立香被链子拴着不能出去，连走到牢房门口都不行。衣服早就被收走，要不回来了。玛丽离开后有教徒给他拿了一身新衣服，顺便送了一顿饭。好吃是好吃，就是太素了，半点肉都没。

　　从神社醒过来到现在应该有十几个小时了，被折腾成这样，他是真想好好大吃一顿，不禁回想起在阿尔伯特店里的派对，还有拉维店里的快餐也行。

　　说起来，立香在东区也算走了一趟，沿途好像没看到西区那样的快餐店，哪怕是繁华的东区中心也一样。再就是店面都很朴素，不像西区的店铺有着大都市的华丽。走在东区的街上，感觉就像是掉进了名为“禁欲”的空间。

　　是因为天主教有这方面要求吗？不太了解。但天主教应该没禁止教徒吃肉吧？又不是信佛的。

　　“唉……”

　　立香又叹气，躺在一床被子上放松身体，思考着是救援先到，还是自己的末日先到。

　　要是能和迦勒底通讯，这会儿还能聊聊天……不对，在那之前有修玛在，自己都不会被抓进来……不对，在阿尔伯特那里就……

　　想这些都没用。市长说过，根源地的阻隔屏障无法解除，自己肯定无能为力，就看达·芬奇的了。

　　比起这个，立香更在意施莱德。

　　假如换成别人，被这样关起来，肯定不会给施莱德好脸色，合作更是无从谈起。但立香不这么想。

　　市长说了，只要一方还有人支持，投票就不会停止。而双方都有绝不会动摇的基本盘，想让他们放弃，恐怕只能先让他们断气。

　　这次伊芙集团会那么做吗？借着舆论的优势，发起自以为名正言顺的杀戮？市长明面上不会允许，但实际呢？为了捍卫自己的选择，教会的人肯定会挺身而出，到时候不知会有多少非战斗人员死于冲突。

　　要阻止这些，只有与施莱德合作一条路了吧？

　　哒哒哒——

　　有脚步声靠近了。听起来只有一个人，而且不如之前那些教徒重。

　　“立香。”

　　那人出现在牢房外，立香愣了一下。

　　“安娜？”

　　安娜打开牢门，把盛着三明治面包等等食物的盘子放在立香能够到的地方。

　　“早餐时间。我在三明治里面加了肉，一直不吃肉会很难受吧？”

　　“谢谢。”

　　立香吃吃喝喝，精神了不少。等肚子里舒服些了，他便问道。

　　“你是来劝我的吧？”

　　“嗯，玛丽女士让我来的。”

　　“你早就是她的部下了吗？”

　　“是的，从我被召唤到这里开始。”

　　“召唤？你……”

　　安娜的笑容和平时无二，只是眼神中有了明显的期待。

　　“我和你一样来自泛人类史，是无法成为英灵的幻灵。真名是【安娜·果尔迪】，你肯定听过吧？”

　　立香点点头，这就不奇怪了。安娜·果尔迪，欧洲历史上“最后的魔女”，准确来说是“最后一位被当做魔女审判的人”。

　　她原本只是个普通的女佣，直到她侍奉的主人家连续发生了几起“牛奶藏针”事件。安娜成了嫌疑人，又被指控为魔女。

　　她拒不承认，被辞退。结果那家人依然遭遇了牛奶藏针事件。逆天的家主坚持认为是安娜使用超自然的巫术做到的。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审判，被处刑。

　　到了现代，人们为她平了反，还立下纪念碑，以此牢记曾经犯下的错误，以及那个可怕的“魔女审判”时代。

　　这样的她被召唤，却听命于玛丽一世？不对劲。

　　立香皱着眉，安娜却有些自豪地说道。

　　“想必你也熟悉我的经历吧？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很讨厌宗教相关的人？”

　　“至少你不像是会乐呵呵接受洗礼，把主挂在嘴边的人。咱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也没见你有过饭前的祷告。”

　　“当然啦。我不是说过吗，我只是个半吊子而已。玛丽女士要我服从，自然也要我入教。她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所以采用了现代的方式，只要形式上是教徒就可以了。”

　　真不敢想象那个玛丽居然允许这样。不过再一想也对，她连召唤恶魔都干得出来。对她而言，只要能扩大教会影响，坚定众人信仰，什么手段都是允许的。

　　反正只是一句“主会原谅”的事。

　　“我看你也不是被迫加入的。”立香问道。

　　“嗯，因为这一定是我的使命，或者说我的功能。”

　　“你说什么呢？”

　　“像我这样的人能被召唤，只能说是奇迹了吧？而且我知道，人们还为我的死立了碑！天啊，我不过是个女佣，随处可见的普通女人，可我的经历被赋予了这么大的意义！如果让我感谢主，我也会五体投地的！”

　　安娜突然兴奋了。立香只是敷衍地点头，没说话。

　　他能理解，迦勒底以前的从者也有这样的。如果他们知道生前的所作所为带来了很深的影响，会由衷感到高兴，虽然高兴的形式不一样。

　　相反，如果自己的行为没掀起什么波澜，甚至是负面影响，他们也会消沉。这种事在那些身份不算显赫的从者身上表现得特别明显。而那些英雄常常心高气傲，对他人的评价不十分在意。

　　安娜继续说着。

　　“所以玛丽女士找我帮忙，我马上就答应了。”

　　“那要是伊芙集团找你，你也会同意吗？”

　　“可能吧，但我还是觉得玛丽女士的话更有说服力。我要先成为人们仇恨的对象，然后被仇恨着死去，用死亡去成就别人，这就是我实现价值的方法！”

　　立香瞪大了眼睛。

　　“什么胡话？成就价值也不是非死不可啊。再说你为何要用生前的经历去决定你现在怎么活呢？”

　　“因为这就是我的定位嘛，人都是这样的。而且知道自己的死亡可以促成什么，我就更不会怕死了！”

　　“这不是怕不怕死的问题，呃……”

　　立香感觉自己没法说服安娜。这女孩在笑，像是被根植了某种想法，然后结出果子那样自然的笑，简直可怕。

　　安娜退后几步。

　　“所以立香，你也接受洗礼吧。主会为你指出该走的路！”

　　“不可能。”

　　“那你愿意当李医生的实验品吗？”

　　“不愿意。事情还没完，我不会放弃希望的。”

　　“这样啊。”

　　话音刚落，立香就看安娜从容地摸出一把匕首，顶住她自己的脖子。

　　当场给立香整不会了。

　　“你干什么？”

　　安娜笑道。

　　“如果你拒绝，我就自杀，把脖子的血喷在你脸上，凄惨地死在你面前。你只能看着我死，尸体慢慢变凉僵硬，却没法把我弄走。”

　　“不是你等会儿！别这样！这个结论怎么得出来的？你不能把自己生前经历当概念武器啊！你只是幻灵，没有那么强的！”

　　“我觉得有，不如试试看吧。反正我从来不在乎死不死，我只要知道自己的死能带来很大的变化就行了！就算是迦勒底的御主，看到有人因为自己的决定而死在眼前，也不可能毫无波澜吧？”

　　坏了，立香忽然发现真是这样。他的一句话就能让安娜去死，如此直接的罪恶感就摆在眼前。

　　这让他不免慌乱起来。

　　“住手安娜！”

　　“最后问你一遍，要不要接受洗礼？只要回答接受或者反对。”

　　“你先把匕首放下！有话好说！”

　　“那就是反对了？行吧。”

　　“安娜！”

　　立香伸出手却够不到，只能眼看着安娜毫不犹豫地把匕首捅进脖子。

　　然而，匕首只捅进一小点尖，戳出了血，就停住了。

　　“嗯？”

　　安娜有些惊讶。她的手在抖，能看出在用力捅。但匕首无法前进分毫，反而退出来了，就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一样。

　　立香松了口气，连忙说道。

　　“对，先放下安娜！别糟蹋自己的性命，这和你是幻灵还是什么无关！”

　　安娜眼神有些涣散，没听立香说什么，而是自言自语。

　　“我怎么把这个事忘了。这么说来……”

　　砰——

　　头顶传出爆炸声，牢房外面马上乱起来。守卫牢房的脚帮士兵纷纷拿枪出去。

　　关押立香的牢房其实就在他被抓的那座大厦不远的地方。大厦表面是萨奇集团的办公楼，实际是玛丽用来镇压各种恶魔的地方。有些恶魔被召唤后不听话，就会关在那里加以管教。

　　牢房的地上是不起眼的仓库，地下与大厦地下相连。它当然也关押过立香以外的人，只不过为了稳定恶魔的情绪，全都被玛丽当成食物喂给恶魔们了。

　　安娜跟着士兵们跑到仓库外，正看到许多士兵倒地，外面站着莱昂纳多。

　　即使火气上头，他也没忘了用刀背把人打晕。

　　“安娜，你居然也在？正好。”

　　“这么快就找来了，有点意外。”

　　“昨天的事我都知道了。把立香交出来，要么我自己去找也行。”

　　“那可不行，玛丽女士需要他。莱昂纳多，看来咱们以往的情面上，这次就……”

　　“正因为看在以往的情面上，我才愿意跟你废话两句，而不是上去就砍。”

　　莱昂纳多双刀分开。

　　“既然你不同意，那咱们就无话可说！”

　　快速冲上去。士兵们开枪迎击，哪里挡得住。莱昂纳多近身一通砍，靠力气就把他们全都砍翻，倒在地上喊疼。

　　很快，神龟面前就只有安娜还站着了。这反而让她兴奋到两眼发光。

　　“对，这样最好！这样就没人能抢我的风头了！”

　　“你还想阻拦我吗？”

　　“我可是被玛丽女士寄予厚望，和那些凡夫俗子不一样！我是出身平凡却能干出大事的人，玛丽女士看到了我的价值，所以赐予我这样的力量！”

　　说完，她身上竟然涌出充盈的魔力，堆砌在身体每个部位，很快把她变成了有着翅膀、蹄子和利爪的恶魔。

　　莱昂纳多吃了一惊。

　　“你真是疯了，安娜！”

　　“随便你怎么说，现在的我……呃？”

　　刚要迈步的安娜忽然全身抽搐，差点摔倒。身体开始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

　　“可恶，这恶魔……唔……还要反抗吗？”

　　虽然接受了玛丽的力量，有了变成恶魔的能力，但安娜显然难以控制它。方才在牢房她想要自杀，也是被这恶魔阻止了。

　　“唔唔唔！！”

　　安娜拼命想要控制，恶魔也是一样。结果这具身体左扭一下右扭一下，完全不知道要干什么。

　　莱昂纳多看准机会，冲上去照腿就砍。

　　“唔啊啊啊！”

　　不想安娜精准地抬起那条腿，回旋踢命中莱昂纳多的头，把他踢飞了。

　　“嘁，看来对外的想法还挺一致！”莱昂纳多晃晃脑袋。

　　这倒是提醒了安娜。就算她没法与恶魔和解，但被刚才莱昂纳多威胁了一下，双方现在有了共同的敌人。

　　这就足够了。

　　“哇呀！！”

　　她摇晃着扑上去，爪子胡乱挥舞。虽然不太容易命中，但力道却强得可怕。

　　莱昂纳多双刀招架接了一下，就被打得脚步踉跄。

　　“唔哦！”

　　安娜吐出火焰，逼得莱昂纳多没法近身。而且因为身体不好控制，火焰喷起来毫无章法，反而更有威胁了。

　　这样胡乱打了一阵，安娜才冷静下来，还不忘嘲讽两句。

　　“怎么了莱昂纳多？你不会下不了手吧？别客气！就算你杀了我，我也实现了我的价值！”

　　“你的价值就是用命去报答一个把你变成怪物的人？太可笑了吧？”

　　“可笑的是你！多亏你出手，我才能跟我的恶魔暂时和解。要是你一动不动，说不定我还真没办法。怎么样？是不是很后悔？”

　　莱昂纳多耸耸肩。

　　“为什么后悔？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故意的？因为这样就能让你把视线留在我身上。”

　　听了这话，安娜忽然一惊，回头看去。

　　“搞定啦莱昂纳多！”

　　身后，千束带着立香从仓库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