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阿贵叔!还真是您亲自来的!”
黄巢火急火燎翻身下马,人还没进县衙中门,声音就先传了进去。
李贵正笑呵呵坐在胡床上,跟黄宗旦手谈。
棋盘上的黑白子,已经下到了中盘,黄宗旦的黑子占着四角,李贵的白子,在中腹围了一条大龙,两个人杀得难解难分。
李贵听见声喊,手里的白子悬在半空中,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慈祥的笑容。
他把白子搁回棋篓,双手撑着膝盖,就要从胡床上站起来。
黄巢抢步上前,一把抱住了李贵的双臂。
黄巢把他往胡床上按了回去,没让他行大礼。
“都是一家人,别愣着了,快来坐吧。”
黄宗旦招呼着下人,撤去了棋盘,拍了拍身侧的胡床。
李贵拉着黄巢的手,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手掌在黄巢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笑呵呵点头道。
“能来看一眼小姐和姑爷,是阿贵的福气。”
几人分宾主落座。
黄巢接过下人递来的热姜茶,灌了一大口,转头看向李贵。
朐州前线还有一堆事等着他,他必须尽快弄清楚,李贵此行的目的,好安排下一步的调度。
“阿贵叔。”
黄巢压住了杂念,平静道,“祖爷这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还让您亲自跑一趟?”
李贵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里的茶碗,轻轻放在案上,整了整衣襟,站起身,伸手进怀里,掏出一方紫檀木锦盒。
锦盒不大,比巴掌略长,紫檀木的纹理,细密、深沉,边角包着金边,金边上刻着卷草纹。
盒盖的合页处,系着一根金丝绳索,绳头打了一个如意结。
李贵将锦盒放在案上,十根指头翻动,将那根金丝绳索一道道解开。
盒盖掀开,一股淡淡的松香气味,从盒中弥漫开来,清冽而庄重。
堂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轻了几分。
李贵从锦盒里,拿出了一张金箔。
那金箔,是金银丝箔编织而成,金丝为底,银线勾边,经纬交错间,隐约能看见龙形纹路的暗痕。
纸张在李贵手中徐徐展开,松香气味愈发浓郁,像是整间屋子里,都被这股气息,吸引的安静了下来。
李贵双手将华贵纸张捧在胸前,原本慈祥温和的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另类的庄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黄家父子,“老奴奉节度使大人命,前来沂沭县,宣读圣人旨意。”
黄宗旦闻言,心头顿时狂跳起来。
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像是有铜钟被猛的撞了一下!
圣人旨意!
这四个字沉甸甸地砸下来,把他整个人都给砸懵了。
他黄宗旦,不过是冤句一个小地主,早年间贩私盐起家,后面趁着黄河大水,才占了几座县城,手底下管着几千号庄丁。
他的交际圈里,最大的官,也不过就是冤句县的刘县令。
而此刻,他竟然一步登天,见到了来自圣人的旨意!
黄宗旦整个人,从胡床上一跃而起。
动作太快,膝盖磕在了胡床扶手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但他顾不上疼,站在胡床前,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想跪下,又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跪,想站着,又觉得站着是不是对圣人,有着大不敬!
整理衣冠的手指,也抖得连衣襟都捏不稳。
他区区一介草民,哪里接触过,圣旨这种天家之物,此刻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黄宗旦下意识看向了黄巢。
黄宗旦一直以来,都在积蓄力量,扩张地盘,屯积粮草,训练庄丁,想要建立属于自己的版图。
可几十年的唐民生涯,圣人的天威,早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不论黄宗旦承不承认,在他心底的最深处,始终当自己,是个良善的大唐子民。
猝然听到圣人旨意,那份从孩童时代,就种进心里的敬畏,还是会在这种时刻,不受控制的往外冒。
黄巢的内心深处,平等的观念早已深入骨髓,对皇帝本就没有多少敬畏之心。
他大喇喇坐在胡床上,伸手拉了拉黄宗旦的衣袖。
“爹,您这么紧张干嘛。”
李贵也笑呵呵的,看着黄宗旦点头。
他捧着圣旨的姿势没有变,肩膀端的平平正正,语气却温和、松弛下来。
“此间只有你我几人,又是圣人密训。黄员外不必多礼,坐着听即可。”
一切准备就绪,李贵目光虔诚,开口道。
大唐皇帝敕旨!
敕,汴州浚仪县主簿,曹、濮防御使黄巢:
朕绍承丕业,绥宁万邦。夙夜祗畏,惧不克荷。
近者黄河泛溢,溃堤决防,河南道州、县尽为泽国。
洪水滔天,漫野千里,尸骸相属于道,哀鸿遍野无归。
朕每览奏报,恻然疚怀,寝不安席,食不甘味。
苍生何辜,遭此荼毒!
夫治水安民,国之大事。
朕观尔黄巢,自领曹、濮二州诸事以来,练兵屯田、保境安民、屡挫匪寇,卓有成效。
宣武节度使李绅屡奏尔功,朝野皆知。
今特授尔为,河南道水陆安抚使,全权总揽黄河下游,修补堤坝、整顿农桑事宜。
许尔便宜行事之权。
凡事关治水安民,无论军政、民政,均可先行后奏,不必拘泥常制。
着东都府库调集钱粮、铁器、竹木、布帛等一应物资,由尔统一调度支用。
沿河各州县在籍丁壮,悉听尔征调,以充河工民夫。
一切用度,均由皇室承担,不费民间一钱一粟。
尔宜悉心经画,或疏、或塞、或筑、或浚、务使河归故道,水不为害。
流民失所者,妥为安置;田庐淹没者,助其复耕。
三年之内,朕要看到河南道水患平息,流民归乡,田垄复绿,炊烟再起。
夫事艰则功著,任重则名彰。朕知尔能,尔当勉之。
钦哉。
开成五年,夏四月,己丑日
李贵似乎早已在心里,宣读过无数遍,通篇圣旨,竟然一气呵成,没有半分遗漏、错误。
宣读完圣人旨意,李贵冲西京方向微微拱手,这才看向黄巢,“姑爷,且上前接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