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时间的流速,取决于思维速度的快慢。沧海桑田的变幻,有可能只是外界的短短一瞬,而一个静置的画面,也可能耗尽外界的岁月年华。
一个好男人又有多少花样年华可供挥霍?
所以安远不喜欢沉浸在梦境里浪费时间。
除非这是个春梦。
不知哪位看官有过春梦的经历,一般而言,在梦境中并不会出现一个明确的幻想对象,通常这应该只是一个概念,一个由潜意识决定的,心中憧憬的、美好的形象集合体。这些形象取决于人生阅历,越是阅尽千帆,越是变幻不定,在梦醒时分幻灭,让人怅然若失。这就是所谓的春梦了无痕。
安远阅历丰富,他的幻想对象本不应是一个固定的形象。
但这张陌生的俏脸,却清晰地出现在了安远的视线之中,根本就不考虑安远的意愿。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喜欢的是这种稚嫩的类型。
也行吧,人应该勇敢地直面内心。
反正来都来了……
那是一张宜嗔宜喜的娇嫩俏脸,水润润的胶原蛋白代表着,这个女孩子正处在人生最好的阶段。
一个花一样年纪的小姑娘。
但见她身着长袍,莲步轻移,行止间,若弱柳扶风。那长袍材质轻薄,似是织雾为纱,却将她的身体遮盖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肌肤。仿若有一道舞台追光跟着她亦步亦趋,那长袍丝丝缕缕,萦绕在她身边,袅娜娉婷间,似缓实快,几步就从黑洞洞的门口走了出来,站在了外面的小露台上,凭栏而立,探螓首,望向安远。
大约是这小姑娘的视力不是太好的缘故。
那白皙修长的蛴领,借着微微低头的势头,竟是越伸越长,直至与安远近乎耳鬓厮磨,呼吸与闻。
两张面孔,一上一下,一个剑眉星目,英挺俊秀,一个玉软花柔,懵懂稚嫩。
如果能在此刻加入一个甜蜜缠绵的吻,就是一部大热偶像剧中的名场面了。
安远呆住了,这不是他想象的样子。
…………
卧室中。
安远直挺挺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径直向门外走去。昏暗中,他目光呆滞,没有焦距,脸色木讷,但在行走过程中,似是不经意间,就轻巧地绕过了地面上的杂物。他无声无息地穿过卧室,目标明确地走进了卫生间,卫生间的墙上固定着一面脏兮兮的穿衣镜。
黎明之前最是黑暗,室内无光却有影,那影子斑驳,在狭小的空间里,隐隐有声音窃窃而语。
镜子映着人与物,室内一片昏暗,年轻人的面孔模糊不清,他垫着脚尖,对着镜子,镜子里面蔚蓝色的海洋无边无际,海面上似起了狂风,风掀起波涛,汹涌的波涛被局限在一个不大的范围之内,相互激荡不休,形成了一个漩涡,一颗淡粉色的人脑,从旋涡中浮了出来。
模糊的人脸,粉色的大脑,隔着镜面,两两相望。
…………
小脑袋瓜调皮地侧了下,转到了安远的脸侧,拉长的脖子绕开了一个优美的弧度,撞在了安远呆滞的视线之上。
那脖颈不着片缕,白净细腻。
安远费力地吞下了一口口水,真好,就算这个时候他做出了一些不恰当的举动,这一章也肯定屏蔽不了了。
他心里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滋味,要说害怕,他是不怕的。首先,他清楚这只是一个梦,然后,即使不是梦又能怎么样?
一个火力旺盛的单身小伙子,刚刚又让楼下的一对,折腾了一肚子邪火,再厉害的女鬼,也得先拉进被窝再说啊。
安远的要求并不高,只要热乎就行。
但前提是这玩意儿总得有个人样吧?可这上下浑然一体,连一个叉都没有的小模样,真是让人无从下手。
哪怕她脑袋下面直接连着大腿也好啊。
自青春期以来,安远始终朴素而执着地认为,决定一个女孩子魅力下限是精致的五官,而上限则是一双修长匀称的美腿。这种对美的理解,并不同于现在的主流观点。
在这方面,他深受他的老领导王团长的影响。据王团长考证,在历史中,腿这玩意儿一直都是欲望的化身,魔鬼的考验,在欧洲中世纪,受教会禁绝人欲的理念影响,在贵族的家中,别说人腿,就是桌子腿都得拿布给罩上,由此可见,它的诱惑之大。说这番话时,老王一脸往事不堪回首的怅然,也不知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要不然,咱给她捏吧捏吧?
安远刚要上手,梦境中的天空之上,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那缝隙越开越大,里面红光迸射,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硬生生挤进这方天地。
那小脑袋瓜连同她的脖子之中,透出空濛的光。恍惚之间,安远愕然发现,哪里有什么美女头,玉雪颈,那不过是一丝丝纠缠在一起的半透明丝线,一端连接着建筑物,另一端连在他的额头之上。
裂缝中的红光宛若初生的红日,照亮了半个天空,天色将明未明,红光迸现,有若天罚。
丝线被红日吸引,无声向上,从中端隆起,像被拉开的弓弦,越绷越紧,直到达到了极限。
一根丝从安远的额头被扯了出来。
然后是又一根……
…………
现实之中。
安远用力挠着自己的额头,手指的关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刺透了皮肤,直至颅骨,刮蹭骨头的摩擦声,稳定而又刺耳。血顺着他的眼窝,沿着鼻翼两侧向下流淌,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流到了他的脖子上,洇湿了睡衣的前襟。
梦境之中。
有星星点点的光芒,自安远的额头涌出,沿着丝线欢快地飞舞,最终浸染了进去。
这似乎增加了丝线的强度,让这些丝线在全部脱离之前,顽强地留下了最后一根。
梦境渐渐解离,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了,破碎的声音犹如银铃般的笑声。
与此同时,镜中的人脑也在破碎,一团团纠结在一起的细胞团,四处飞散,漂浮在静止的海面上。
“哥哥……”清脆的声音层层叠叠,在镜面的两侧激荡不休。
安远倏然惊醒,在梦境与现实交织的一刹那,海面上粉红的大脑解离分散,散落的细胞团,勾勒出了一个人的五官。那是一张熟悉的脸孔,那是安远的脸,他自己的脸。
…………
水蓝星时间,东八区凌晨五点四十四分……
广袤无垠的宇宙中星辰闪烁,一颗小行星,围绕着太阳,沿着一条椭圆形的轨道,无声无息地运动着。
它色泽暗红,整体形状成不规则的椭球体,在椭球体的一端,有两座锥状的山峰拔地而起。这种独特的地貌,让这颗小行星的造型极具辨识度,像极了一颗长角的头颅。
一道乳白色的气体,从它的身体中喷射而出,借着这股喷射的力量,小行星改变了轨道。
“头颅”扭转角度,对应眼睛的位置,望向了远方。在它视线焦点处,有一颗暗淡的蓝色光斑,散发着熹微的光芒。
…………
凌晨五点四十五分……
位于卫港市高新技术开发区的生物科技实验中心,已经被围上了一圈警戒线,几辆警车略显凌乱地停放在大楼周围,红蓝色的警灯闪烁,大楼内部灯火通明。
一辆高速驶来的家用轿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直接堵在了大门的入口处,一个强壮敦实的中年人,拉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向入口大门。
“徐队,您来了。”一个警官在大门口,迎上了大步走进来的徐洪斌。
“小李,先说一下情况。”徐洪斌一边继续往里走,一边急声问道。
“是……一小时前,‘水晶兰’生物制药科技研发有限公司,下辖生物科技实验中心,发生恶性刑事案件,受害者为六人,其中五人死亡,一人昏迷。死者与昏迷者均为该实验中心保安人员,今晨五点二十五分,报警中心接到报警电话,报案人为该实验中心早班保安……
经过初步现场勘察,以及报案人员提供线索,嫌疑人犯案时间大致位于,昨晚22时以后,受害人换岗开始晚班工作,到今日凌晨5时25分,早班保安换岗这一时间区段,具体时间还需法医详细判断……
根据现场死者伤口判断,现怀疑该案犯罪嫌疑人,有一定外科医疗从业经验,能熟练使用刀具,对人体构造极为了解,经心理侧写,该嫌疑人,性格冷静,残忍,有一定的反社会倾向……”
小李警官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小跑着跟在步幅极大的徐洪斌身后,介绍着案情简报,一没留神撞在了突然停下来的,徐洪斌的后背之上,一个趔趄,文件夹一歪,纸张散落。
一张打印出来的现场照片向前飘落,落在了徐洪斌的身前,照片是张德发被送医前拍摄的。照片里,张德发的躯体委顿在地,蜷着身子睡得正香,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中装着十颗暗紫色的脏器,袋子上“xx大酒楼”的字迹清晰可见,整个人看起来仿若一个带着打包剩菜,睡在路边的醉汉。
照片之前,值班室内,五个人的尸体趴在地面上,被摆放得整整齐齐。
…………
凌晨六点……
刺耳的闹钟铃声将安远惊醒了过来。
他缓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手按掉闹钟,一手捂着嗡嗡作响的耳朵。
闹钟的声音停了下来,耳鸣的状况却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一时感到焦躁不安。
“到底是什么?”敲了敲昏沉沉的脑袋,安远竭力思索着。
然后,灵敏的嗅觉让他闻到了一股浓郁而又熟悉的铁锈味,那是干涸的血液的味道。
他倏然一惊,翻身下床,房间里到处都是血的味道,手上,脸上,衣服上,以及地面上。
安远目光一凝,一连串滴落的血液痕迹,从床边一直延伸到了门口的卫生间里。
那里的血腥味更加浓郁。
卫生间中,除了一小滩血迹以外,还有一面破碎的镜子。镜子碎得很均匀,散落的碎片大小形状非常相近。
“不像是摔碎的。”安远皱着眉,站在门口,捡起了一片镜子碎片。
碎片里年轻人一脸纵欲过度的灰败,额头上有一小块新生的皮肤,那皮肤白皙粉嫩,与他的脸色泾渭分明,这明显是一道刚刚脱掉结疤的伤口。
安远看着镜中人,恍惚间听到一声飘飘渺渺,层层叠叠的呼唤。
“哥哥……”
他记起了那张如花娇颜。
窗外,晨光微******仄的楼宇间,露着一巴掌大的天,那天色昏暗而苍白,让人不知是在黄昏还是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