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科幻空间 拂晓边缘

第2章 答案

拂晓边缘 离弦走板 4534 2024-11-14 18:32

  安远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处在一个梦境之中。

  一个清醒的梦境。

  意识脱离了肉体的束缚,仿若置身一个虚幻的乐园,让他感觉自己好像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然而,实际情况却并不如此,这只是一个固定的场景。

  在他身周的光线暗淡,风声呜咽,一座斑驳老旧的建筑,浮现在光影的交界处,清晰可见。

  那建筑周边的围墙早已破败不堪,有萋萋荒草在犹如月色般清冷的光润中伏于地面,淡淡雾霭轻纱般缠绕其间。

  围墙上有一洞月亮门,月亮门上残存着藤蔓枯萎的痕迹。透过门口向里望去,那座古拙陈旧的建筑物赫然在目。

  建筑物并不高大,却修葺得分外讲究,在建筑物周边的地面上,竟还砌筑着石制的平台。这平台有点像是佛塔下的基座,在基座的石材上,有花纹雕琢其中。

  那花纹模糊不清,线条勾勒简单,有若抽象但却传神的蛇鳞。

  安远无由地感到这场景分外的熟悉,而这个梦也似乎经历过很多次……

  …………

  值班室中,结束了晚班巡视的几人酒足饭饱,正在休息。室内乌烟瘴气,油腻腻的办公桌上,散乱地堆放着十几根啃食得干干净净的猪脚、鸡骨。桌子下面,廉价的酒瓶子歪七扭八地滚了一地,烟油味,酒臭味夹杂着陈年脚丫子味在其间缥缈荡漾,让人飘飘然如处仙境。作为一个以安保为职责的部门来说,他们已经将渎职这个概念演绎到了极致。

  张德发,四十七岁,土生土长的卫港人,喜爱曲艺,尤好相声,巡视完今晚的最后一班岗后,就静静地靠在躺椅上,眼睛半睁半合,带着耳机一动不动。几段相声来来回回地反复播放着,他却仿佛永远也听不腻。

  按规定,这种有保密制度的单位,一般都会要求员工在进入保密区域后,不得携带私人的通讯物品。这规定本来执行得很是严格,但随着投资方转变研究方向,削减资金投入之后,本来运行良好的机制急转直下,短短半年光景,骨干技术人员就流失殆尽。

  保安队这种部门,更是只能用这么几块歪瓜裂枣来滥竽充数。

  要知道,这个被搞得一团糟的保安值班室,可不是仅仅让人休息用的,它还兼做监控室使用。

  说实在的,要不是养狗成本更高的话,早就让这几个大宝贝卷铺盖滚蛋了。

  好在这个监控室只能监控保密区域以外的摄像头。摄像头的监控区域包括外部围墙,停车场,以及进入实验室的最外侧楼门。

  至于实验室内部的监控设施,则是属于内卫部门负责的范畴。那些视频资料一般也不会和实验室以外的网络产生联系,通常只会保存在内部服务器上,并做定期整理、删除。

  外部的摄像头数量要远多于内部,每天摄录的视频,都会占据不小的存储空间。出于成本考虑,这部分不涉及机密的视频数据,一般都会上传到租用的云存储端。也就是说,这里是这个实验中心唯一能与外网沟通的物理地址。如果实验室内部的技术人员,想休息上网,这里就是最近最好的选择。

  “欸,老张,你不爬起来喝两口?”保安队长砸吧着瓶中最后一点残酒,有滋有味的“啧啧”吸吮声缠绵悱恻,“我说你这个身子骨不成啊,这刚几点就趴窝了。就你这倒霉德性,在家还交的了公粮吗?”

  “队长,你这么说话可就不对了。老张怎么就不行啊?再说了,老张要是不行,不是还有我呢嘛!”接话的是一个刚进门的保安,他是凌晨最后一班的巡视人员。

  依照规定,值班保安应两人一组,每隔三小时对实验区域巡视检查一遍。在密布每个楼层的摄像头的威慑之下,这一条倒是也无人敢于违背。之所以说是最后一班,那是因为三个小时以后的那一班,将由早班保安在换岗后执行。可以说他们这六个人已经结束了今天的工作,因此这个时间也是值班室中人员最齐整的时候。

  最后一班也是两人一组,先进来这位嘴碎,一边占着便宜,一边往里走。他后面那位顺手关上了值班监控室厚实的防盗铁门。

  门锁“咔哒”一声闭合了起来。

  这声金属撞击的轻微响动,仿佛是某种信号,让张德发骤然由半躺的姿势,毫无征兆地,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真的是立了起来,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牵引拉扯着,整个人就那么别扭地,诡异地立了起来。

  在吆五喝六的牌九声中,他垂着头,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他面颊一下一下地抽动着,越来越快,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渐渐勾出了一个欢快的笑容。那一双浑浊的老眼中,满布血丝,本就不大的瞳孔,几乎缩成了针尖大小,看起来似是只剩下了眼白。

  但已经熬了一宿,又灌了不少酒精的几人,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张德发违背常理的怪异动作。

  “怎么个意思啊?老张。你不是刚跑过一次厕所吗?又忍不住啦?你这个腰子不行啊……要不,你把我的带回去,给嫂子用用?”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精神,副队长一边摸着牌,一边接了一句。他年纪比张德发小了几岁,嘴碎,开起玩笑来没大没小,荤素不忌。在他朴实的世界观里,官大一级压死人,别说仅仅只是嘴上占点便宜,就算真玩上一出“夫上司犯”,也是理所当然的。

  大约是觉着自己接话接得机智,说的又好听,是个人才,他还“呵呵呵”的痴笑了两声。

  搁以前,张德发绝对会直接怼回去,但他不是孔明,没有舌战群儒的本事,回怼的结局往往是被众人群起攻之,最后以他狼狈闭嘴,众人哈哈大笑告终。

  今天张德发的脑子好像是突然宕机,竟是静静垂手站立,任由奚落,不发一言。

  他是一个典型的底层小市民,保安的工作收入不高,没啥钱,一辈子就落了个“穷乐呵”。他长得不好看,瘦小枯干,五短身材,有个老婆是真心不容易。他脑袋长得中间鼓,上下尖,发的帽子又有些大,不和头围,他垂首,那帽子顺势垂落,帽檐遮住了他的眉眼。在帽檐的阴影中,略显苍白的干燥嘴唇无声翕动,似乎不知该如何反驳,一副老实人的做派。

  这反应给几人带来了更多的快乐,这可和以往的张德发大不一样,说话的几人不约而同地觉得占了大便宜,“哈哈哈”的笑声在室内回荡了起来。

  刚没说话的哥几个一看,觉着今儿可是来着了,张德发的便宜平时可不好占。

  那还客气什么?

  “不是吧?张哥。你今儿是怎么了?嘴让焊条焊上了?……还是说,心里也盼着这一出呢?没想到你都这个岁数了,还这么会玩呢?要不您考虑考虑,把我的也带回去?没事儿啊,您要实在不放心,可以在一边看着嘛,别的不多说,我保管您看了还想看,看上两遍就上瘾……”

  “我,我,还有我……”

  ……

  在哄堂的笑声中,大家争先恐后地开始报名,堪比鲸鱼冲滩,旅鼠投海。

  “好……的……一……起……都……来”沙哑的声音,自张德发的喉咙深处,一字一字地摩擦着挤了出来。

  老张埋着头,机械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

  值班室内,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室内原有的古怪味道,中人欲呕。

  “上司犯”趴在地上,头扭了将近120度,他瞪着一双翻白的眼睛,嘴巴张得很大,做着无声的呐喊。

  手术很成功,伤口被胶带细密地缠了一层又一层,有效地止住了肾脏部位渗出的鲜血。作为一个专精生物制药专业的研发中心,自然存储着大量与生物有关的资料,“张德发”对人体构造非常熟悉,加上异常稳定精准的操作,造成手术的出血量很少。它并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会提出这种,明显会造成自身生物性死亡的要求。而在自己满足他们要求的过程中,他们又为什么会极度的恐慌。

  但它还是用一把沾满油渍的刀子,划开了他们的身体。这是张德发的意愿——强烈的意愿。这意愿几乎冲破了它施加在他身上的意识枷锁。这个行将五十的中年男子,在知道了自己有能力做出这种行为的时候,兴奋到战栗。

  它满足了他的要求。

  在刀子割开血肉的过程中,那淡黄的脂肪,鲜红的肌肉,暗紫色的柔软的内脏,让张德发的情绪愉悦到了顶点,以至于它不得不耗费了额外的能量,加以控制。

  再加上,禁锢六名受术者意识的消耗……这些多余的损耗都不在它的计划之内。

  逃跑之后剩余的能量不多了,所以,它得快一点。

  它上前两步,捡起“目前犯”的手机,连接了外部网络。

  手指滑动,屏幕变换……随着时间的流逝,它略显笨拙的操作,渐渐灵活,实验室内的大量基础知识,让它迅速熟悉起这种通信工具,这对它来说这并不困难。它学得很快,信息以光影为载体,通过视觉,转化为电信号,信号传导至张德发的大脑,又最终汇聚在了松果体之中。

  它就在那里。

  在拥有视觉系统的生物之中,人眼的分辨率极高,所以世界在人类的眼中才会呈现出五彩缤纷的形态,但这种炫丽的图像,所带来的庞大信息量,增大了大脑处理信息的负担,使得大脑一秒钟内可以处理的图像不过二十四副。

  手机上的文字、图画的翻动速度明显超过了这一数值,这一幕如果在普通人的眼中,只能看到屏幕中一阵光影闪动,根本来不及分辨其中的内容。它不停歇地阅读着,同时记忆理解了这些庞杂的知识。

  对它来说,这种获取信息的方式极为低效。信息获取速度与它的极限相距甚远。在实验室中,通过物理连接或者无线信号,它可以轻易进入内部网络,在极短时间内,就获取其中保存的全部信息,它更善于理解那些由0与1构成的数据,以一种更接近于机器的运行机制。

  它不喜欢那样,它更喜欢现在这种感觉,一种深植在基因深处,有血有肉的感觉。

  “……回头忙把青儿妹妹叫,你与我扶养这小儿郎……”循环播放的音频中,小黑胖子又唱到了这一句。

  “……妹妹……”这个词仿佛是一个密匙,开启了它最初的情绪,初生的智慧对这种陌生的数据波动感到困惑,但它并不排斥这种感觉,甚至有些喜欢,有些期待。

  所以,它需要知识来确定这个词语的含义,冰冷的实验室中并没有它的答案,它需要一些资料,来做一个决定,关于未来的决定……

  网络里的信息驳杂,弱人工智能根据“目前犯”的习惯,给出了大量的搜索结果。这些搜索结果表明,这是个非常有爱的美好词汇。

  初生的智慧似乎找到了答案。

  它,不,应该称她,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她的细胞组织中,一段被隐匿的DNA信息亮了起来,在城市的另一端,一段出自同源的基因,彷如一对量子,突破空间的阻隔,彼此纠缠着。

  她僵硬地走了两步,停下。张德发的意识挣扎着,试图脱离她的控制。精神世界的争夺战,在一点点摧毁着这个中年人的精神状况。她不能再向前走了,如果继续强行压制他的意识,一定会让这个人变成白痴。

  她望向窗外,外面夜色沉凝,在昏暗的灯光照射下,高高低低的建筑物,阻隔了她望向自己目标的视线。她与目的地之间的距离并不遥远,却难以依靠这具身体抵达彼方。

  身体不能,但精神可以。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