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差一点
第一节早上的消息
3月25日,清晨。
陈远舟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AR,是手机。林晚专用频道。
他眯着眼看屏幕。一条消息,很长。
远舟,昨天下午,远航总公司正式起诉我们实验室,理由是“涉嫌泄露商业机密”。律师说可能要开庭。我把奶奶的副本已经转到西安了,那边安全。你不用回我,我现在不方便。等我消息。
他坐起来。窗外,天刚亮。无人机已经在花园上空转了,嗡嗡嗡的。
他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母亲以前说过,他小时候摔倒了,不哭,就坐在地上看膝盖上的血。母亲跑过来,他才抬头说:“妈,破了。”
现在膝盖没破。但有什么东西破了。
第二节空了的工位
到实验室的时候,赵逸铭的工位是空的。
保温杯不在。AR眼镜不在。椅子上搭着的那件旧外套也不在。干干净净,像从来没人坐过。
陈远舟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坐下来,打开终端。
老方在办公室。门关着。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老方在打电话,背对着门,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十点左右,老方出来了。他走到陈远舟旁边,站了一下。
“小陈。”
“嗯。”
“昨天去总公司开了个会。”老方的声音很平,“他们问了很多。专利的事,报告的事,你的事。”
陈远舟没说话。
“我说我不知道。”老方说。他停了一下。“他们不信。”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很快。
“赵逸铭呢?”陈远舟问。
“请假了。”老方说,“一周。”
陈远舟点点头。
老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
“小陈。”
“嗯。”
“这几天,少说话。”
他走了。这次没回头。
第三节母亲的消息
中午,食堂。
他端着餐盘坐下。红烧肉、炒豆芽、紫菜汤。和昨天一样。
AR界面弹出一条消息。母亲。
远舟,今天社区有人问起你。你李阿姨跟他们说了。有人说你是英雄,有人说你是叛徒。你别看那些。妈这边没事。
他盯着屏幕。英雄。叛徒。
他想起老方说的话:“对的事,不一定是对的时候。”
他回:
妈,我没事。你别担心。
母亲秒回:
我不担心。你好好吃饭。
他吃了一块红烧肉。凉了,有点腻。咽下去了。
第四节楼下的邀请
傍晚,下班。他走到楼下,看见小杨蹲在台阶上。
小杨穿着那件旧卫衣,帽子耷拉在后面,手里拿着手机——不是AR,是手机。老款,屏幕上有两道裂纹。
“陈哥。”小杨站起来。
“等人?”
“等你。”小杨把手机塞进口袋,“今晚社区有个AR读书会,讨论那份文件。你来吗?”
“什么读书会?”
“就……几个人聚在一起,聊聊。不用说话。听听就行。”
陈远舟看着他。小杨的手指在口袋里搓着什么——硬币?钥匙?不知道。
“谁组织的?”
“社区中心。刘老师他们。”小杨顿了顿,“我也去。”
风从楼间吹过来,有点凉。陈远舟把手插进口袋。
“几点?”
“七点半。”
“我去。”
小杨笑了一下,很快收住。“那我在楼下等你。”
第五节读书会
七点半,社区活动室。
门开着。里面坐着十几个人,大多是退休老人,也有几个年轻人。AR设备挂在每个人脖子上或架在鼻梁上,蓝色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一闪一闪。
墙上挂着一块老式投影幕布——不是AR,是物理的,白色的,有点发黄。幕布上投着一份文件,字很大,一页一页地翻。
刘老师在前面坐着,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环形眼镜。她看见陈远舟,点了点头。
小杨拉着他坐到后排。
“……第三份报告,关于量子加密芯片的。”有人在念,“基础算法来自中科院的开源研究,后来被某实验室申请专利,开始收授权费……”
陈远舟低下头。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孙子在非洲修量子基站。”一个老人的声音,很慢,“他说那边的人,连基础药都吃不上。不是没有药,是有人不让他们吃。”
沉默。投影幕上的文件停在某一页,字太小,看不清。
“那就不对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陈远舟抬起头。幕布上的光是蓝白色的,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很清楚。有人皱着眉,有人盯着屏幕,有人在搓手指——和小杨一样。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不交叉了。
第六节回家的路
散会后,小杨陪他走回家。
路灯亮着,惨白的光。无人机在头顶飞过,尾灯拉出一道红线。
“陈哥。”
“嗯。”
“我这两天把那份报告看了三遍。”小杨说,“有些地方看不懂。但我知道,你做的是对的。”
陈远舟没说话。路边的花园里,有人在遛狗,狗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是纤维电路,会发光。
“我以前觉得,这些东西跟我没关系。”小杨说,“专利、开源、技术共享。离我太远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远。”
他们走到楼下。小杨停下,看着他。
“陈哥,不管你做什么,我支持你。”
陈远舟看着他。二十四岁,待机期,不知道想做什么,手机屏幕裂了两道纹。但眼睛很亮。
“谢谢。”他说。
小杨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还去实验室吗?”
“去。”
“那我也去。”
“你去哪?”
“我去社区帮忙。”小杨说,“刘老师说缺人整理AR设备。”
他挥了挥手,走了。
陈远舟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第七节差一点
回到公寓,他洗完澡,坐在窗边。
AR界面亮着。利穆斯科协议的签名数:142,018,334。
弹出一条消息。未来联盟全球协调委员会。
尊敬的签署者,数据透明运动首批文件公开后,已有47位签署者选择公开身份。有人被捕,有人被解雇,但没有一个人后悔。您的勇气,不需要等到“准备好了”才开始。
下面是一个按钮:“管理我的公开设置”。
他点开。
状态还是“匿名”。下面两个选项。
他盯着屏幕。
窗外,张江的夜安静得像没人住过。量子科学中心的圆顶在远处泛着微弱的光。
他想起林晚。她说“我不会冲动,但也不会退缩”。
想起母亲。她说“怕就对了”。
想起老方。他说“对的事,不一定是对的时候做的事”。
想起小杨。他说“你做的是对的”。
想起读书会里那个老人的声音:“那就不对了。”
他把光标移到“公开身份”上。
没有按。
但手指没有离开。
窗外,一架无人机飞过。尾灯在夜空中画了一道红线,然后消失。
他坐在那里。光标还在那个选项上。
也许明天。
也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