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声
第一节三天后
3月30日。上海。
陈远舟推开实验室的门。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还在,和以前一样。但多了一种东西——安静。不是下班后的安静,是有人屏住呼吸的那种。
他走到工位。桌上没有咖啡了。但旁边的椅子不是空的。
赵逸铭坐在那儿。保温杯回来了,放在右手边,盖子打开着,热气往上冒。外套搭在椅背上,和以前一样。他看见陈远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远舟坐下来,打开终端。
过了一会儿,赵逸铭说:“远舟。”
“嗯。”
“我回来了。”
陈远舟没转头。“看见了。”
赵逸铭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咚。咚。停了。
“那几天,我去了趟老家。”他的声音很低,“我爸问我,是不是在公司犯错误了。我说没有。他说那你请假干什么。我说累了。”
他顿了顿。
“他没再问。走的时候给我塞了一袋橘子。自己种的,有点酸。”
陈远舟转过头。赵逸铭低着头,看着保温杯,没看他。
“逸铭。”
“嗯。”
“橘子呢?”
“吃了。”赵逸铭抬起头,笑了一下,很快收住,“酸。”
他们都没说话。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很快。过了一会儿,赵逸铭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很烫,他嘶了一声。
“远舟,那封邮件,你交了?”
“交了。”
“然后呢?”
“等。”
赵逸铭把杯子放下,看着屏幕。“我陪你等。”
陈远舟没说话。窗外,天灰蒙蒙的。无人机在飞,和以前一样。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节函
下午。老方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不是打印的,是AR界面的投影,蓝色的光在他手指间晃动。
“小陈。”
陈远舟抬起头。老方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总公司的公开声明。”
他把AR界面推过来。陈远舟看到那行字,字体很大,红色的:
关于我司员工陈远舟擅自公开所谓“专利报告”的说明
他往下看。字很小,密密麻麻的。
陈远舟同志所整理的“专利报告”,内容严重失实,误导公众。相关专利技术系我司实验室独立研发,与开源研究无关。陈远舟同志未经实验室批准,擅自公开内部文件,已违反员工保密协议。我司将依法追究其责任,并保留进一步法律行动的权利。
他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们说谎。”他说。
老方没说话。
“那份专利的基础算法,来自中科院的开源研究。专利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他们——”
“小陈。”老方打断他,“我知道。”
陈远舟闭上嘴。
老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
“他们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实验室要接受全面审查。所有项目,暂停。所有专利授权,冻结。”
赵逸铭的保温杯在桌上晃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按住。
“多久?”陈远舟问。
“不知道。”
老方走了。这次没回头。陈远舟坐在那儿,看着屏幕上的红色标题。赵逸铭在旁边,没说话。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很快。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
AR界面弹出一条消息。母亲。
远舟,社区有人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叛徒的母亲”。我撕了。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打字。过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嗯。
第三节母亲
杭州。翠苑社区。
母亲站在花园旁边,手里攥着一团纸。纸被揉得很皱,边角露出来,上面有几个字——黑色的,马克笔写的,很大。
有人路过,看了她一眼,低头走了。有人停下来,想问什么,又没问。她站在那儿,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气。
她活了七十多年,被人叫过“陈师傅”“陈老师”“小陈妈妈”。没人叫过这个。
她把纸团塞进口袋。蹲下来,继续浇水。月季花开着,粉红色的,花瓣上有水珠。她浇得很慢,一盆一盆的。
“陈老师。”
她抬起头。是隔壁单元的小王,三十出头,在社区中心上班。手里拎着一袋菜,站在旁边,有点犹豫。
“陈老师,那上面写的……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母亲说。
小王站了一会儿,把菜放下。“这个给您。我妈自己种的青菜,没打药。”
“不用——”
“拿着吧。”小王说,“我妈说,您儿子做的是好事。”
她把菜接过来。小王笑了一下,走了。母亲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袋青菜,蹲了许久。然后站起来,把那团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那几个字还在。
她把纸撕了。很小的碎片,一片一片的,落在月季花丛里。白的,红的,混在一起。
第四节林晚
深圳。深夜。
林晚坐在窗边,AR界面亮着。奶奶的副本访问量:1,047,332。一百万。她不知道这么多人来看什么。看一个老太太种花?
她把界面放大。奶奶弯着腰,头发全白,动作很慢。花永远种不完,地永远翻不完。但花多了。粉色的月季开了一片,角落里还有白色的,红色的。有人留言说:我奶奶也喜欢种花。有人说:这是谁家的奶奶,好可爱。有人说:谢谢您公开她。
她盯着那些留言,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不是AR,是手机。一个陌生号码。
“林晚女士?”
“是。”
“我是方达律师事务所的。有人委托我们,为您提供法律援助。对方愿意承担全部费用。”
她握紧手机。“谁?”
“委托方要求匿名。只说了一句话:‘技术应该是所有人的。’”
她没说话。
“林晚女士?您在听吗?”
“在。”她说,“我在。”
挂了电话。她坐在窗边。奶奶还在种花,弯着腰,很慢。她看着奶奶,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编辑器,开始写一封邮件。写给远航总公司的法务部。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想很久。写完了,检查了一遍,发出去。
屏幕显示:已发送。
她关掉AR。闭上眼睛。窗外,深圳的夜亮着。很远的地方,有无人机飞过,灯一闪一闪的。她不知道那是谁的无人机,飞去哪里。但她知道,奶奶的花会继续开。
第五节小杨
3月31日。上海虹桥站。
陈远舟站在进站口。小杨背着个双肩包,鼓鼓囊囊的,拉链快崩开了。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和一袋面包。
“不用送。”小杨说。
“没送你。我路过。”
小杨笑了。“你从张江路过虹桥?”
陈远舟没说话。
小杨把背包往上耸了耸。“陈哥,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那边说包住,有食堂。刘老师帮我问的。”
“好。”
“学完了,可能留在那儿。也可能回来。”他顿了顿,“还不知道。”
陈远舟看着他。二十四岁,待机期,手机屏幕裂了两道纹。但眼睛很亮,和第一次在阳台上挥手的时候一样亮。
“小杨。”
“嗯。”
“到了好好学。”
小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没忍住,笑得很大声。
“知道了,陈哥。”
他转身,走进进站口。走了几步,回头,挥了挥手。然后被人流淹没了。陈远舟站在那儿,看着那块巨大的显示屏:上海虹桥→西安北,G1920次,正在检票。显示屏上的字跳了一下,变成“已停止检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广场上有人在跑,有人在等,有人举着AR牌子接人。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小杨。
陈哥,车开了。靠窗,能看到外面。好多田。还有一个湖。
他回:
注意安全。
知道了。到了给你发照片。
他站在广场上,阳光照在脸上。远处的虹桥枢纽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向地铁站。
第六节夜
晚上。实验室。
老方的办公室门关着。灯亮着。陈远舟加班,写代码。赵逸铭在旁边,敲键盘,噼里啪啦的。
快十点的时候,老方出来了。手里没拿水杯,没拿文件,什么都没拿。他走到陈远舟旁边,站了一下。
“小陈。”
“方老师。”
“今天被叫去总公司了。”
陈远舟抬起头。老方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旧夹克,肩膀好像又塌了一点。但眼神没变。
“他们问我,为什么护着你。”
“你怎么说?”
“我说,因为他没做错。”
赵逸铭停下手里的动作。键盘不响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影响’。”老方看着他,“小陈,你那份报告,影响很大。不只是这里,其他地方也有人开始查专利了。”
陈远舟没说话。
老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他们可能要调我去别的部门。”
赵逸铭的椅子吱了一声。陈远舟看着老方。
“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下周,可能下个月。”
老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像叹气。
“小陈,不管我在哪儿,你做得没错。”
他走了。这次没回头。陈远舟坐在那儿,看着老方的办公室门。灯还亮着,但人走了。他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温水,不烫。端到老方办公室门口,放在地上。
然后回来,坐下,继续写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一行,两行。赵逸铭在旁边,没说话。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和以前一样。
第七节第49人
4月2日。凌晨。
陈远舟被AR界面的提示音吵醒。不是闹钟,是未来联盟的消息。
他眯着眼看屏幕。光很亮,刺得眼睛疼。他看清了那行字:
利穆斯科协议数据透明运动公开名单已更新。第49位。赵明远。西安。
他坐起来。窗外,天还没亮。无人机还没出来,花园里很安静。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西安。数字修复师。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认识他。或者说,这个人认识所有公开的人。
他打开那个人的公开声明。很短,只有一句话:
我是赵明远,西安的一名数字修复师。我公开这份报告,因为技术不该是锁着的。就像老照片不该烂在仓库里。
他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下,躺回去。天花板是白的,AR界面暗了。他闭着眼睛,没睡着。
窗外的天空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然后无人机响了,嗡嗡嗡的,在花园上空转。新的一天。
他坐起来,摸到枕边的环形眼镜。戴上。AR界面亮了。利穆斯科协议的签名数:158,203,447。比昨天多了六百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的量子科学中心圆顶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道光。
手机震了一下。小杨。
陈哥,到西安了。住的地方靠山,能看到很远。照片发你了。
他打开照片。山是绿的,天是蓝的,远处有白色的房子,很小。
他回:
好看。
小杨秒回:
等你来。
他没回。把手机放下,去洗脸。水很凉,扑在脸上,清醒了。他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表情。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清。像水底有什么在动,水面看不出来。
他擦了脸,穿上外套,出门。走廊里空荡荡的,电梯门开着,等他。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往下走。八、七、六。他想起老方说的话:“怕也得做。”五、四、三。他想起母亲撕掉的那张纸。二、一。门开了。
他走出去。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花园里的月季开了,粉红色的,花瓣上有露水。刘老师在浇水,看见他,挥了挥手。他挥回去。
然后往前走。去实验室。去上班。去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结果。
但他不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