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早上的消息

　　3月26日。陈远舟是被AR界面的提示音吵醒的。不是闹钟，是一条加密消息。林晚发来的，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眯着眼看屏幕。

　　远舟，律师今天来。他说远航总公司愿意撤诉，条件是我交出实验室所有基因数据库的访问权限。包括奶奶的副本。我不想交。但律师说，如果不交，开庭后我可能被判赔很多钱。我没有那么多钱。

　　他坐起来。窗外天还没亮透，无人机在花园上空转，嗡嗡的，像一只没睡醒的蜜蜂。他打字，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发了一句：

　　你打算怎么办？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回。他等了一会儿，放下手机。走到窗边。远处量子科学中心的圆顶在晨雾里泛着暗蓝色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第二节工位

　　到实验室的时候，赵逸铭的工位还是空的。保温杯不在，外套不在，椅子推进去，干干净净。陈远舟站那儿看了一会儿，坐下来打开终端。老方的办公室门关着，灯亮着。

　　九点，老方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水，走到陈远舟旁边。

　　小陈。

　　嗯。

　　总公司那边，让我劝你。老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说我劝不了。

　　陈远舟抬起头。老方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旧夹克，肩膀好像又塌了一点。

　　然后呢？

　　然后他们说要自己处理。

　　老方喝了口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办公室了。门关上了，轻轻的，咔嗒一声。陈远舟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第三节母亲的消息

　　中午食堂，红烧肉、炒豆芽、紫菜汤。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他夹了一块肉，嚼了两下，咽不下去。AR界面弹出一条消息。母亲。

　　远舟，你李阿姨说她儿子那个同学，就是昨天公开的那个人。人家也是普通人。

　　他盯着屏幕，那几个字在视网膜上烧出印子。

　　人家也是普通人。

　　他回：

　　妈，我知道了。

　　母亲秒回：

　　知道什么？

　　他没回。过了几秒，母亲又发了一条：

　　远舟，你做什么，妈都支持你。

　　他把手机放下。食堂里有人在说笑，餐具碰撞的声音，椅子拖地的声音。他坐在那儿，周围很吵，但他觉得很安静。

　　第四节编辑器

　　下午，工位上他打开编辑器。声明草稿还在。

　　我是陈远舟，上海张江的一名量子算法工程师。我提交了那份关于量子加密芯片专利的报告。我没有公开身份，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但现在我想说……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林晚说的“我不想”。老方说的“我劝不了”。母亲说的“人家也是普通人”。

　　他想起昨晚，光标停在选项上，手指没有按下去。他以为自己在等什么，现在他知道在等什么了。不是等勇气，是等确认。

　　确认他做的不是坏事。确认他不是一个人。

　　林晚给的，老方给的，母亲给的。够了。他把光标移到“公开身份”上。手指放上去。窗外，天灰蒙蒙的，无人机在飞，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

　　他按下去。

　　AR界面弹出一条确认：

　　您已选择公开身份。您的名字将出现在利穆斯科协议数据透明运动的公开名单中。感谢您的勇气。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没有动。

　　第五节之后

　　手机响了，赵逸铭。

　　远舟，我看到了。

　　就这一句。没有“你疯了吗”，没有“我支持你”。就是“我看到了”。陈远舟回了一个字：

　　嗯。

　　老方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没拿水杯，站在他旁边，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门没关。

　　AR界面弹出一条消息。未来联盟全球协调委员会。

　　感谢您，陈远舟。您是第48位公开身份的签署者。您的勇气，不会被忘记。

　　他关掉消息。屏幕上的代码还在，光标在闪。他继续写。一行，两行，三行。手指在键盘上敲，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第六节晚上

　　回到公寓。他洗完澡，坐在窗边。AR界面亮着，利穆斯科协议的签名数：149，203，447。弹出一条消息。林晚。

　　远舟，我看到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他回：

　　你那边怎么样？

　　律师说，如果我也公开，他们可能会撤诉。

　　公开什么？

　　公开奶奶的副本。证明它只是一个普通老人的数字人格，不是什么商业机密。

　　他盯着屏幕。

　　你会吗？

　　我不知道。我在想。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新消息。窗外，张江的夜安静如常。无人机飞过，尾灯在夜空中画了一道红线。远处的量子科学中心圆顶泛着微弱的光。他坐在那儿，没有开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母亲。

　　远舟，睡了吗？

　　还没。

　　妈看到了，你李阿姨也看到了。她说她儿子说，你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他没回，过了几秒，母亲又发了一条：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好。

　　他把手机放下。窗外，那架无人机已经飞远了，红线消失在夜色里。AR界面暗着，签名数停在某个数字，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自己按下去的那一刻。手指没有抖，心跳没有加速。就是觉得，应该按了。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