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裂缝
第一节早晨的声音
陈远舟是被一阵震动吵醒的。
不是手机。不是AR。是楼下社区花园的植被维护无人机。那东西每天六点半准时开工,嗡嗡嗡,在树冠间穿梭,像一只迷路的蜜蜂。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被子是母亲去年寄来的,棉花的,不是量子纤维。洗过几次,有点硬,但盖着踏实。
他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到枕边的环形眼镜。
AR界面亮起来。右上角,利穆斯科协议签名数:132,047,881。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坐起来。
窗外,张江的天空灰蒙蒙的。无人机在花园上空画圈,把剪下的枝叶扬得到处都是。隔壁阳台上,小杨正对着AR界面发呆——可能在看新闻,可能在刷视频,可能在等什么人的消息。
陈远舟站起来,走到厨房。纳米合成器吐出一杯咖啡。他端到窗边,喝了一口。烫。
然后他看见小杨转过头,朝他挥了挥手。
“陈哥!”
他挥手回应。小杨没再说话,又转回去看AR了。
第二节什么都没戴
出门的时候,陈远舟犹豫了一下。
环形眼镜在桌上。眼球覆膜在抽屉里。手机在包里。他拿起环形眼镜,又放下。拿起眼球覆膜,又放下。最后,他什么都没戴。
走廊里空荡荡的。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外套,手里拎着社区食堂的早餐袋。她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早。”她说。
“早。”
电梯往下走。女人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光线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电梯到一楼,她先出去,回头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陈远舟看了看门外。天是灰的。
“嗯。”他说。
第三节门口抽烟的人
走到实验室楼下的时候,他看见老方站在门口抽烟。
老方不怎么抽烟。偶尔抽,说明有什么事。
“早。”陈远舟说。
老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转身往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小陈。”
“嗯。”
“今天有人来。”
陈远舟站在台阶下面,看着老方的背影。老方穿着一件旧夹克,站在门口,没回头。
“什么人?”
“远航总公司的。”老方没回头,“他们想看看你们的专利授权记录。”
风从楼间吹过来,有点凉。陈远舟的手插在口袋里,摸到手机壳的边缘。
“几点?”
“十点。”老方推开门,“你先上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第四节保温杯
工位上,赵逸铭已经在了。
他面前摊着一个保温杯,盖子打开着,热气往上冒。AR眼镜挂在脖子上,镜片上反着光。他看见陈远舟,张了张嘴,又闭上。
陈远舟坐下来,打开终端。
屏幕亮了。工作邮件有三封。第一封是系统通知,第二封是客户询价,第三封——
第三封是老方的。
今天不要离开实验室。不管发生什么。
他把邮件关掉。
“逸铭。”
“嗯?”
“今天有人来。”
赵逸铭手一抖,保温杯在桌上晃了两下,稳住了。他赶紧用手按住盖子。
“谁?”
“远航总公司。”
赵逸铭把杯子放稳,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远舟,你那件事……”
“嗯。”
“他们会不会是冲你来的?”
陈远舟看着屏幕。老方的邮件还关着,但那几个字嵌在视网膜上,怎么也消不掉。
“不知道。”他说。
赵逸铭又张了张嘴,又闭上。这次他没再说话。
第五节脚步声
九点五十分。走廊里有了动静。
陈远舟没抬头。他听见脚步声,皮鞋,两个人。然后是老方的声音,比平时高一点:“这边请。”
脚步声经过工位区。他感觉有人看了他一眼——那种看,不是路过,是停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进了会议室。门关上。
赵逸铭的呼吸声重了起来。陈远舟继续写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一行,两行,三行。
他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第六节打印出来的纸
十一点。会议室的门开了。
脚步声又经过工位区。这次没有停。然后是大门开关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过了几分钟,老方走到陈远舟的工位旁边。
“小陈。”
他抬起头。老方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沓纸——打印出来的,不是AR界面。纸边有点卷,像被人攥过。
“他们要看你的专利报告。”老方说,“就是那份。”
陈远舟没说话。
“我说那份报告用的都是公开数据,不涉及实验室机密。”老方把纸放在他桌上,“他们说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公开的’。”
陈远舟看着那沓纸。第一页是他整理的那份溯源报告,打印出来,密密麻麻的字。第三页的某个位置,有一个红色标记——可能是笔,可能是手指,他不知道。
“你怎么说的?”他问。
“我说我不知道。”老方看着他,“但他们会查。”
陈远舟点点头。
老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
“小陈。”
“嗯。”
“那份报告,你写得没错。”老方的声音很低,“但有时,对的事,不一定在对的时候。”
他走了。
陈远舟坐在椅子上。赵逸铭在旁边,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赵逸铭说:“远舟。”
“嗯。”
“我要是你,我肯定不敢。”
陈远舟看着窗外。天还是灰的。
“我知道。”他说。
第七节食堂阿姨
中午。食堂。
陈远舟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红烧肉、炒白菜、紫菜汤。免费。
他夹了一块肉,嚼了两下,咽不下去。放下筷子。
AR界面弹出一条消息。林晚。
深圳这边,今天也来人了。我把奶奶的副本转移了。
他回:
转到哪了?
一个朋友在西安。她说那边安全。
西安。丝路文化带。他在新闻里见过,但没去过。
你还好吗?
还好。就是有点累。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新消息。
餐盘里的饭凉了。他站起来,把盘子放到回收处。食堂阿姨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没吃多少啊。”
“不饿。”
“不饿也要吃。”阿姨接过盘子,看了他一眼,“你们年轻人,仗着身体好。”
他走出食堂。天开始下雨了。很小的雨,落在脸上,凉凉的。
第八节声明草稿
下午。工位。
他打开编辑器。昨天写的那段声明还在:
我是陈远舟,上海张江的一名量子算法工程师。我提交了那份关于量子加密芯片专利的报告。我没有公开身份,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但现在我想说……
他看了几秒,关掉。
又打开。
又关掉。
赵逸铭在旁边敲键盘,噼里啪啦的,不知道在写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说:“远舟,老方说得对。对的事,不一定是要现在做的事。”
陈远舟没回答。
“我是说……”赵逸铭的声音有点急,“你不公开,也没人怪你。你那份报告是匿名的,他们查不出来。只要你不说——”
“他们已经在查了。”
赵逸铭闭嘴了。
窗外,雨大了一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楼下有个配送无人机在雨中晃了晃,稳住,飞走了。
第九节电话
晚上。公寓。
他洗完澡,坐在窗边。AR界面开着,利穆斯科协议的签名数还在跳。他盯着那个数字,数字跳一下,他眨一下眼。
手机响了。
不是AR,是手机。母亲打来的。
他接起来。
“远舟,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吃的什么菜?”
“红烧肉。”
“好吃吗?”
“还行。”
沉默。电话里传来母亲那边的声音——电视开着,有人在唱戏。
“妈。”
“嗯。”
“今天公司来人问了。”
“问什么?”
“问我那份报告。”
电话那边安静了。电视关了。
“然后呢?”
“老方说不知道。”
“老方是你领导?”
“嗯。”
“他是个好人。”母亲说。顿了顿。“远舟,你怕不怕?”
他看着窗外的雨。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团一团的。
“有点。”他说。
“怕就对了。”母亲说。顿了一下。“不怕的人,妈才担心。”
他没说话。
“妈不懂那些技术,也不懂那些文件。”母亲说,“但妈知道,你做的不是坏事。”
“嗯。”
“早点睡。”
“好。”
“明天还要上班。”
“好。”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窗外的雨还在下。张江的夜安静得像没人住过。
第十节方老师
深夜。他躺在床上,没睡着。
AR界面暗着。利穆斯科协议的签名数停在某个数字,他不记得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一条加密消息。不是林晚,不是未来联盟。
发件人:老方。
小陈,今天的事,你不要多想。你那份报告,技术上没问题。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实验室这边,我不会让他们动你。
他看了三遍。
然后回了一条:
谢谢方老师。
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叫老方“方老师”。
对方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窗外,雨停了。远处的量子科学中心圆顶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
声明草稿还在编辑器里。他没删,也没发。
但明天,也许。
也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