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启楼。
易芸芸沿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这座三层的古老建筑是研究院的核心区域之一,据说是建院之初就有的,在这片山腰上立了三百多年。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看着像普通古建。但墙壁里嵌着术数计算机的冷却管道,地板下铺着灵力传导的阵法,每一根梁柱都刻着防止意识泄漏的符文。
今天是结丹实验的第一天,开始太极图成型测试。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铜牌上刻着“丹室”两个字。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和设备运转的嗡嗡声。
她推门走了进去。
实验室比想象中小。
大约五十平米的空间,被各种设备塞得满满当当。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平台上方悬浮着一块投影屏幕,正在显示某种数据流。平台周围是几圈同心圆的操作台,上面摆满了仪器、阅读器、和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金属味,混着草药的清香,灵力运转时的副产品。
文仁节站在操作台前,背对着门口,灰色实验服袖子卷到手肘,正在调试仪器。
姚苏云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个阅读器,时不时低声汇报什么。
还有几个学者分散在各处,核对数据、检查设备。
“易芸芸来了。”姚苏云最先注意到她,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帮忙。”
易芸芸走过去,在姚苏云旁边站定。
“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观察和记录。”姚苏云把阅读器递给她,“屏幕上的数据会实时变化,你负责记下关键节点。文老师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记。”
易芸芸接过阅读器,点点头。
“准备好了吗?”文仁节没有回头。
“准备好了。”几个学者齐声回答。
“数字生命注入完成。”一个助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四千三百二十七个,全部就位。”
四千三百二十七个。
易芸芸在阅读器上记下这个数字。这是研究院能够调动的全部资源,四千多个数字生命。
她知道这些数字生命的来源。
大部分来自主网的“回收池”,那是濒死老人自愿上传的意识碎片。按照联邦的法律,意识上传是合法的,前提是本人自愿。很多老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会选择“献身”,把自己的意识碎片捐给科研机构,换取家人的一点补贴。
少部分是研究院自己培育的实验品,那些在虚境中人工孕育的意识,从诞生起就被设定为“实验材料”。
还有一部分……
易芸芸的目光落在文仁节的操作台上。那里放着一份供应商名单,她无意间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址:浮屠区。
浮屠。
那不是联邦最大的灰色交易市场吗?
她张口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文仁节头也不回地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
易芸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那个供应商名单……浮屠区的来源,是合法的吗?”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秒。
几个学者互相看了看,表情有些微妙。姚苏云低下头,假装在看阅读器。
文仁节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易芸芸。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责怪,也没有回避。
“你觉得呢?”他反问。
易芸芸沉默了。
“在问那个问题之前,”文仁节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先想想外面的世界。”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研究院的修行区,郁郁葱葱的山林。一切看起来很平静。
“外部干预逐年递增。”文仁节的声音像在汇报读数,“前几天Y城的‘裂隙事件’,三人进入边缘区,物理和数据双重意义上被彻底抹除。不是常规死亡,是存在性的归零。”
易芸芸想起了晨报上的简讯。
“雪崩病毒从未真正消失。”文仁节继续说,“上一次大规模变异是二十年前,带走八万人。数学模型显示,下一次爆发周期的概率随时会面临界限。”
他转过身看着她。
“地月战争过去八十多年。月球那边七万人的意识截断了同化,连段残余波段都没留下。如果当时不‘格式化’他们,地球防线就已经崩溃了。”
“所以,研究院强推高阶意识聚合项目,不是基于悲悯,而是基于联邦防线的最低数据刚需。我们必须赶在下一次危机前,拿出更高当量的抵抗模型。”
易芸芸没有接话。
她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纪录片。那道白光从月球表面升起,持续了整整三十秒,然后一切归于沉寂。七万人的意识,就这样被抹去了。画外音说:“这是联邦做出的最艰难的决定。”
那时候她不懂“艰难”是什么意思。
“正规渠道的数字生命,远远不够。”文仁节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浮屠的来源……确实在灰色地带。但那些数字生命大多是自愿出售的。对,是‘出售’,不是‘捐献’。他们用自己的意识碎片换钱,换生存资源。这是他们的选择。”
他看着易芸芸的眼睛:“系统需要燃料。你能理解这个逻辑吗?”
易芸芸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刮过阅读器粗糙的塑胶边缘。
“我理解。”她轻声说。
她没有再多问。在研究院这些年,她学得最会的一件事,就是把不合时宜的猜测,安安静静地压在手底下正在做的活儿里。
“记录好节点数据。”姚苏云走过来,递给她一支触控笔,低声说,“这是必需的损耗。待久了就行了。”
易芸芸点点头,但心里的困惑没有消散。
“开始第一阶段。”文仁节转回操作台,“所有人就位。”
大屏幕上,四千多个光点开始移动。
它们像是一群被惊扰的萤火虫,毫无规律地乱窜。有些撞在一起又弹开;有些停在原地不动,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混沌状态。”文仁节低声说,“这是正常的。数字生命在融合之前,会经历一段混乱期。它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将要成为什么。”
易芸芸盯着那些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意识碎片,都曾经是某个人的一部分。也许是某个老人临终前的回忆,也许是某个年轻人冲动之下卖掉的梦境……
它们即将被融合成一个全新的存在。
一颗金丹。
她读过那篇论文,《分布式炼丹术:基于数字生命融合的高阶意识涌现机制》。作者用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
“数字生命就像一群蚂蚁。单独一只什么都做不了,它只会按照本能行动,没有目标,没有意义。但当成千上万只蚂蚁按照特定的规则组织起来,就能建造出复杂的蚁巢。蚁巢不是任何一只蚂蚁的设计,而是它们集体行为的‘涌现’结果。”
“金丹也是如此。它不是任何一个数字生命的升级版,而是成千上万个意识碎片‘涌现’出来的全新存在。”
只不过这个蚁巢是由意识构成的。
“分组完成。”助手的声音再次响起,“阴阳两仪,各两千一百六十三个。中央一个作为核心。”
屏幕上的光点开始分化。
一半变成黑色,一半变成白色。它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渐渐分成两个阵营。黑色的光点聚集在左侧,白色的光点聚集在右侧,中间有一个金色的点,那是被选中作为“核心”的数字生命。
“核心,也就是‘鱼眼’。”文仁节看着数据板,“在这个架构里,它承担引力锚点的作用。不需要它去统治什么,只需要它牵引这漫天的残骸。”
“为什么是它?”
“因为它的抗降解系数最高。”文仁节语调干脆,“其余四千个会在融合高压下发生剥离、重组,最后抛弃绝大部分自我。唯独核心不能散。它必须维持足够硬度的‘自我’,撑起新容器的骨架。”
易芸芸看着那个金色的光点。
“第二阶段:训练。”
文仁节按下一个按钮。
屏幕上出现了无数条细线,将那些光点连接起来。黑色的光点开始沿着细线移动,白色的光点也开始移动,但方向相反。它们像是两股洋流,在一个看不见的容器里相互缠绕。
“这就是炼丹的核心。”文仁节指着屏幕,“你知道为什么叫‘炼’吗?”
易芸芸想了想:“因为要反复加工?”
“不完全对。”文仁节摇摇头,“‘炼’字的本义是‘用火提纯’。”
“火是规则?”易芸芸脱口而出。
文仁节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理解得很快。火是高阶法则,这些意识就是基础矿。”
他敲了敲操作台:
“换个视角看。我们并没有‘抹杀’四千个个体,我们只是在执行高压合并。它们丧失了低效的独立意志,换来的是在这个模型下的一体化升维。就像系统底层文件的合并优化一样。”
易芸芸默默记录着他要求的数据。
那些数字生命,它们知道自己即将被融合吗?它们害怕吗?它们有选择的权利吗?
这些问题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但她没有问出口。
文仁节继续讲解着什么,但易芸芸的注意力开始涣散。
屏幕上那些缠绕的光点让她想起了论文的作者。
林铭。他的理论被研究院采用,而他自己在精神病院。她挂住的还有另一件事:写出那篇论文的人,多半不会只把这些光点当材料看。
“易芸芸。”
文仁节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在。”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易芸芸把刘海别到耳后,轻声问,“明天的注入,会顺利吗?”
文仁节头也没抬,快速划过屏幕上的报错日志:“数据模型我们跑通了五百多遍。把变量圈死在极差内,失败概率可以压在千分之三以下。”
“都回去休息吧。”文仁节的声音冷峻得像机器指令,“明早六点第三阶段。别迟到。”
学者们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离开。
易芸芸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屏幕。那些光点已经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太极图形状,黑白两色相互缠绕,中间的金色核心隐隐发光。
“走吧。”姚苏云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发呆了。”
易芸芸点点头,跟着她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很安静。
“你认识那个人?”姚苏云突然问。
“谁?”
“林铭。那篇论文的作者。”姚苏云看着她,“刚才你盯着屏幕发呆,是在想他?”
易芸芸的脚步顿了一下。
“高中同学。”她说,“只是高中同学。”
“哦。”姚苏云没有追问,“那还挺巧的。”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
“他现在在精神病院……”姚苏云突然说,“你会去看他吗?”
易芸芸摇摇头。
“我不能离开研究院。”她说,“而且我们七年没联系了。突然去看他,不太合适。”
“也是。”姚苏云点点头,“研究院的规矩……你懂的。”
易芸芸太懂了。
研究院与世隔绝,除了十年一度的“迅游”,平时不能随意外出。要离开得有“要事”,学术交流、任务派遣、紧急家事。“去看一个七年没联系的高中同学”?
这算什么?
更何况,他在精神病院。一个被诊断为赛博精神病的人。她能说什么?“嘿,好久不见,我现在在用你的理论炼金丹”?
荒唐。她真正想问的,其实也不是近况,是研究院既然用了这套方法,为什么从没打算跟写方法的人说一句话。
两人走出雷启楼,沿着石板路往宿舍的方向走。
“明天太极图就要成型了。”姚苏云说,“如果鱼眼注入成功,再过两天,研究院就会有第一枚自己炼的金丹。”
易芸芸点点头。
“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姚苏云笑了笑,“不过应该没问题吧。文老师准备了三年,不可能失败的。”
易芸芸没有回答。
晚霞正在褪去,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边的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