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塔尔是在熄灯之后回来的。
林铭躺在床上,听到门锁轻轻转动的声音。没有开灯,只有走廊渗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一个瘦长的轮廓。
冯塔尔的动作很轻。脱鞋、放东西、坐到床沿,整套流程几乎没有声响。
“醒着?”他问。
“嗯。”
沉默了几秒。
“听说你被子网辞了。”冯塔尔的声音低沉沙哑,像在陈述一个早就预料到的事实。
“消息传得真快。”
“精神病院。消息传得比药还快。”
林铭没说话。
“人道主义保障系统,触发条款。”冯塔尔语气平淡,像在念一张绝症病历,“失业后九十天找不到下家,直接剥夺S节点城资格。翻译过来就是:等死。”
林铭翻了个身,盯着黑暗中冯塔尔的方向。
“你想说什么?”
冯塔尔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什么东西,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一道微弱的蓝光亮了起来。巴掌大的圆盘,表面刻着八卦纹路,边缘嵌着密密麻麻的触点。
“这是什么?”林铭坐了起来。
“便携易经理法罗盘。”冯塔尔把蓝光调暗了一些。“我研究了十几年的东西。用来推演概率、计算路径、模拟因果链。”
“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写过一篇论文。《分布式炼丹术》。”
林铭的眉头皱了一下。“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对。五年前你写了一篇论文,用数字生命作为原料,通过分布式的方式炼制金丹。”冯塔尔把罗盘放在膝盖上,蓝光在他脸上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你知道那篇论文被谁引用了吗?”
“不知道。也不关心。”
“研究院。”
林铭愣了一下。
“S研究院正在开一个大局。四千多个数字生命砸进去做结丹实验,跑的算法底层,就是你的。”冯塔尔嘴角扯出一点极冷的弧度,“人家在外头拿你的东西起高楼,你自己,在这个病房里等清退。”
“所以呢?”
“所以我有一个提议。”冯塔尔关掉罗盘,病房重新陷入黑暗。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近,很清楚。
“合作炼丹。”
林铭没有立刻回答。
“你有数字生命?”他问。
“有。三百个。”
“三百个?”林铭差点笑出声。“研究院用了四千多个。三百个够干什么?”
“够出一个九品了。”冯塔尔不带犹豫,“传统流程堆料四五千人,全是给损耗交的税。你要有那个本事把‘鱼眼’立住,三百就够包圆。”
“鱼眼的问题我写得很清楚,需要一个足够强的意识核心。普通的数字生命做不到。”
“我知道。”
“那你有?”
冯塔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换了个方向。
“你知道私自炼丹是什么罪?”
“终身监禁。”
“对。”冯塔尔说,“但你觉得你现在的处境比终身监禁好多少?”
林铭沉默了。
黑暗中,冯塔尔继续说:“你被子网辞退,人道主义保障还剩九十天。你是上载智能出身,没人会雇你。你有赛博精神病的标签贴在额头上。九十天后你会被扔到边缘区,在最低保障系统里慢慢烂掉。”
“收起你那些受害者的自尊心,别把它当施舍。”冯塔尔的语气陡然收紧,硬得像刚敲断的骨茬,“这是一门交易。我有我自己的旧账要平。”
“什么目的?”
冯塔尔沉默了几秒。
“有些事……我也在找答案。”他说,“金字塔世界。”
林铭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知道金字塔世界?”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你……”
“别问太多。”冯塔尔打断他。“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需要去那个地方。但我去不了。我需要一个能炼丹的人。”
“所以你一直在等?等一个能炼丹的人出现?”
冯塔尔没有否认。
“我师父留过一句话。”他的声音变轻了。“他说,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出现,能用三百个灵魂炼出金丹。”
“你师父是谁?”
“不重要。”冯塔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精神病院的内院,月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重要的是,你能做到吗?”
林铭盯着他的背影。月光在他的病号服上勾出轮廓。
“我写过论文。”林铭慢慢说,“但我从来没有真正炼过。”
“理论够了。剩下那点,交给你的手感。”
“天赋?”
“你知道做宠物思想盒时为什么总把任务拆成小块分配吗?”
林铭愣了一下。“我……只是习惯。”
“那不是习惯,是本能。”冯塔尔转过身,脸隐在阴影里,只看得到眼睛。“别人拿到东西先做,你先拆。别人靠流程,你靠手感。这就是分布式炼丹最要命的地方。”
林铭不说话了。
他确实不知道那个习惯从何而来。从做宠物思想盒的第一天起就是如此。同事觉得古怪,老板觉得效率高不追究,他自己只当是无意识的偏好。
“三百个数字生命。”冯塔尔说,“鱼眼的事我来想办法。你负责炼制。炼成之后,九品金丹归你。但你要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打开去金字塔世界的路。”
林铭想到了哈鲁说的话。母亲的坟墓在那里。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
“说。”
“我也要去金字塔世界。”
冯塔尔在黑暗中短促地笑了一声。不是嘲讽,像是某种预期得到验证时的满足。
“成交。”
“你怎么弄到三百个数字生命的?”
“你不想知道。”
“违法的?”
“灰色地带。”冯塔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拇指大的存储芯片,在手指间翻了一下。“浮屠的灰色市场。很多数字生命是自愿出售的,活不下去了,把自己的意识碎片卖掉换钱。”
林铭的胃缩了一下。
“别拿那种清教徒的眼神看我。”冯塔尔把芯片往回一抛,“研究院那四千个难道是地里长出来的?大家都在同一口锅里嚼肉。”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漫游仓。炼丹需要接入虚境,但我的权限刚被何维谦限制了。副院长,‘心理创伤’为由。”
冯塔尔哼了一声。“官僚。”
“所以,”
“我有设备。”冯塔尔走到床下,拉出一个不起眼的铁箱子。表面有锈迹,像医院淘汰的旧器材。打开箱盖,里面是一套精密的线路板和一个比标准漫游仓小两号的便携设备。
“私人离线漫游仓。不经过主网,不走监控节点,直接本地运算。”
“你是怎么弄进来的?”
“你不想知道。”
设备看起来很旧,但线路板上没有灰尘,接口打磨得光滑。有人一直在维护它。
“还有个好消息。”冯塔尔合上箱盖。“B区废弃储藏室的监控,三个月前就坏了。没人修。”
“你怎么知道?”
冯塔尔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别一件一件问。
“三天后,”他说,“我把设备搬过去,你做准备。”
林铭点了点头。
冯塔尔重新躺回自己的床上,把罗盘塞回枕头底下。蓝光消失,黑暗重新笼罩了整个病房。
“冯塔尔。”
“嗯?”
“你为什么也在精神病院?”
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动了不该动的老代码。”冯塔尔冷冷地说,“上面觉得,我这脑子被污染了,该锁起来。就这么简单。”
“会吗?”
“……也许吧。”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倦。“但有些答案只藏在那些被禁止的地方。”
“有些事你也在找答案。”
“对。”
“关于金字塔世界的?”
冯塔尔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睡觉。三天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铭没有再追问。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哈鲁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跳上了床,蜷在他脚边,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凉意。
三百个数字生命。一台离线漫游仓。一个废弃储藏室。
还有一个想去金字塔世界的室友。
九十天的倒计时继续走着。
不只是“活下去”。
是“炼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