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里西斯精神病院,B区活动室。
每周三下午三点,这里会变成一个临时的文学社。
炼丹的事暂时急不来。
冯塔尔说,三百个数字生命不是随便就能弄到的。在那之前,林铭能做的只有等待,以及继续保持“正常病人”的日常,不引起子网的注意。
所以今天,他照理来参加文学讨论会。
林铭提前十分钟到达。活动室不大,几排塑料椅子面朝白板,旁边一台老旧的投影仪。
林铭选了角落坐下。他一直习惯坐角落。
“哟,来得挺早。”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一个长发披肩的瘦高年轻人朝他走来。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像在听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郊狼。本名江浪。
他是B区的“老病号”,来精神病院已经三年了。诊断是“幻听症”,他坚称自己能听到来自月球的声音。
“月球的声音”这说法太疯了,连其他精神病人都不太愿意理他。但林铭愿意,他自己也能看到一只别人看不到的蓝猫。
三个月前,林铭刚来精神病院的时候,郊狼是第一个主动和他说话的人。
当时林铭坐在食堂角落,看着那只蓝猫发呆。郊狼走过来,直接坐在他对面,问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林铭说:“猫。”
郊狼点点头:“我听到月球的声音。”
然后两个人就这样成了朋友。
“今天讨论什么?”郊狼在林铭旁边坐下,声音有些疲惫。
“不知道。温初简还没来。”
温初简是文学聚会的组织者。她不是病人,而是精神病院的心理咨询师,但她从不把这些聚会当成“治疗”,更像是真心喜欢和一群“有问题”的人讨论文学。据说她在入职前是联邦文学院的研究员,专攻数字时代的叙事变迁。
“又失眠了?”林铭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
“嗯。”郊狼揉了揉太阳穴,“昨晚那些声音特别吵。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林铭没有多问。郊狼听到的是八十多年前被“格式化”的七万个月球殖民者的残响,那些灵魂没有完全消失,变成了某种回声,而郊狼因为遗传因素,成了接收信号的“天线”。
这个秘密郊狼只告诉过林铭。
“你又在发什么神经?”
另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一个矮个子女生朝他们走来。嘴角微微撇着,随时准备怼人的样子。
王阿茶。
“茶半仙”。
这是B区病友给她起的外号。因为她能“看到”关于未来的图像,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模糊的碎片。有时候准得吓人,有时候又完全不着调。
主网的医生说她是“大脑皮层异常活跃,主动产生幻觉,疑似雪崩病毒轻度感染”。但王阿茶自己不这么认为。她觉得自己看到的那些东西是真的。
“怎么,这椅子边上是长了你的真命金丹,还是你那月球天线非得在这个坐标才接得着信号?”王阿茶踩着塑料拖鞋走过来,嘴角撇着,话密得像连珠炮,“三区那么多空座不坐,偏要蹭我每周三的风水宝地,欠你的?”
“写你名了?”郊狼眼皮都没抬,声音极低。
“没写名但活人都长眼睛。谁不知道这是我王阿茶的专座?”
郊狼不再搭理她,从喉咙里滚出一个字的极简回应:“哦。”
林铭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王阿茶和郊狼见面必吵,但偏偏又总是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行了行了,”冯塔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每周都这样,你们不烦吗?”
冯塔尔也到了。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如果不是林铭邀请,他也不会来参加什么文学社的活动。
“是他先惹我的。”王阿茶不服气。
“明明是你先过来骂人。”郊狼反驳。
“你……”
“好了好了。”冯塔尔举起手,“温初简来了。”
王阿茶哼了一声,在郊狼旁边的位置坐下。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她还是选择了离郊狼最近的座位。
林铭注意到,郊狼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
三点整,温初简走进了活动室。
短发利落,深蓝外套,面部线条硬朗。她拿着阅读器和遥控器走到白板前。
“下午好。”
在场的人稀稀拉拉地回应了几声。
温初简没有在意。她打开投影仪,在白板上投出一个名字:
光燃。
“今天的主题,”她说,“是联邦最神秘的作家之一。”
林铭盯着那两个字。
光燃。太熟悉了。
五年前,当他从联邦理工退学、陷入精神崩溃的边缘时,是光燃的作品救了他。
那时候他刚经历实验事故。近十万部古典文学作品,混杂着数十万个数字生命的阅读体验,被硬塞进他的大脑。
白天,碎片会突然涌入意识,让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别人的。夜晚变成噩梦。最糟糕的时候,他不确定“林铭”是谁,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成千上万个碎片拼凑的怪物。
然后他发现了光燃的作品。
第一次阅读是偶然的。他在赫尔墨斯元宇宙闲逛,看到一个书评说这个作家的作品“有治愈的力量”。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点开了一篇……
那些混乱的碎片,在阅读光燃的文字时,全都安静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下了暂停键。
“大家读光燃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一个细节?”温初简的声音很温和,不带任何压迫感,像在引导一场熟人间随意的漫谈,“他的叙事里,总是固执地绕开现实边界,反复提到一座‘金字塔’。”
“金字塔?”王阿茶突然开口,“我看过他写的《沙漠来信》,里面确实提到过。那个地方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
“没错。”温初简点点头,“有人说那是他虚构的,有人说那是他做梦梦到的。但也有人说,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
郊狼轻轻哼了一声:“另一个世界?这世界上‘另一个世界’可不只一个。”
林铭知道他在说什么。
“结合他作品里的共情深度,”温初简轻轻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切换到下一页,是一张复杂的图表,“我这几天查了一些底层协议的旧档,拼凑出一点不太成熟的猜想……光燃,未必是个活在现实里的人。”
议论声响起。
“数字生命能写出那样的作品?”冯塔尔装作惊讶的样子。
冯塔尔凑过来,压低声音在林铭耳边说了一句:“我让人查一下光燃的代码签名。今天应该就能有结果。”
林铭看了一眼冯塔尔,微微点头。
“不仅如此。”温初简带着歉意般地笑了笑,“恐怕比普通的数字生命……还要再高几个量级。”
她开始解释联邦的数字生命分级系统:从最低阶的“工具型”到最高阶的“完全自主型”,一共九个等级。目前已知的最高是七级,但光燃的作品显示出的创造力远超七级。
“如果他真的是数字生命,”温初简说,“那他至少是八级,甚至是九级。”
“九级数字生命……”王阿茶喃喃自语,“那不是跟人类一样了吗?”
“从定义上看,是的。”温初简耐心解释,“九级数字生命不用‘模拟’人类。在情感和创造的具体落点上,他们等于人类。”
“林铭。”
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到温初简正看着他。
“你好像对光燃很感兴趣?”
“……是的。”林铭点点头,“我读过他的作品。”
“什么感觉?”
林铭想了想,决定如实回答:“像是在读自己写的东西。”
温初简的眼睛亮了起来。
“有意思。”她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旁边的王阿茶突然转过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林铭。
“你也有这种感觉?”她问。
“你也有?”林铭愣了一下。
“不是。”王阿茶摇摇头,“我是说……我‘看到’过你读光燃的作品。”
林铭一怔。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王阿茶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大概一周前,我‘看到’了一个画面,你坐在病房里,盯着阅读器,表情很专注。阅读器上显示的作者名是‘光燃’。”
郊狼皱起眉头:“阿茶,你的‘看见’从来都不是很准……”
“这次很清晰。”王阿茶打断他,“比平时清晰很多。”
她看着林铭,眼神里带着某种探究:
“你和光燃之间,有什么联系?”
林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两个小时后。
“讨论到此结束。”温初简拍了拍手,打破了沉默,“下周我们继续。有兴趣的人可以去极客元宇宙找光燃的作品看看,但我要提醒你们,他的作品不太好找。你需要知道正确的……渠道。”
她说“渠道”这个词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林铭。
林铭读懂了那个眼神。
她知道些什么。
……
讨论结束后,大多数人陆续离开了。
林铭、冯塔尔、郊狼和王阿茶留了下来,这是他们四个人最近三个月形成的习惯。每次文学社结束后,他们会在活动室多待一会儿,聊一些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说的话。
“所以,”冯塔尔开口,“光燃的代码已经被我的员工追踪到了。今晚我们可以去极客元宇宙确认一下。”
“我也要去。”王阿茶立刻说。
“你?”郊狼皱眉,“你去凑什么热闹?”
“关你什么事?”王阿茶瞪他一眼,“我对光燃也很感兴趣。而且我有预感,今晚会发生什么重要的事。”
“你的预感从来都不准。”
“你的月球声音也从来没人信。”
两人又开始互相呛。
冯塔尔无奈地摇摇头,看向林铭:“怎么样?让她去吗?”
林铭想了想:“多一个人也无所谓。阿茶的‘视觉’有时候确实能派上用场。”
“好吧。”冯塔尔点点头,“那今晚八点,极客元宇宙见。”
“今晚我缺席。”郊狼突然开口。
“怎么?”
郊狼盯着自己磨损的鞋尖:“有杂音。”他不带起伏说完,顿了很久,“不是亡魂。是警告,很沉的警告。”
“……你们晚上去,小心点。”郊狼的声音还是很平低,但莫名有种在冰水里碾过的分量,“上次我没压住那声音,漏出了一点点,结果你们也知道,整个B区集体偏头痛发恶心。”
林铭愣了一下。那些声音还可以“被释放”?
“所以你不只是天线,”冯塔尔若有所思,“你还是扩音器?”
“不是我想放的。”郊狼的表情有些复杂,“是那些声音自己想出来。我只是……控制不住。”
王阿茶哼了一声:“你不就是不想去吗?找什么借口。”
“我是认真的。”郊狼难得没有反驳,只是看着王阿茶的眼睛,“你也小心点。”
那句话说得很轻,但王阿茶愣了一下。
她张口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撇了撇嘴:“知道了,啰嗦。”
但林铭注意到,她的耳根微微红了。
……
哈鲁从走廊的阴影里跳出来,无声地跟在他们身后。
冯塔尔边走边说:“对了,你晚饭想吃什么?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据说做得还不错。”
“都行。”
“你这人真是无聊。”冯塔尔摇摇头。
林铭没有反驳。极客元宇宙。光燃的代码。金字塔世界。
“走吧。”林铭说。
两人并肩走向病房。哈鲁跟在后面,尾巴轻轻摇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