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大饭店张灯结彩,方正的科力斯柱上挂满了长联。
门外平整的石砖路面停满了那时的高级轿车,什么道奇,别克甚至是大名鼎鼎的斯蒂庞克。
西装革履手持文明杖的列国宾客,身着和服打着洋伞的瀛洲妇女,身上长袍马褂的本地豪绅,三三两两地从正门涌入摆擂的大堂。
来自四面八方的平民百姓也裹着棉袄挤在外面的看台上,翘首以待。
不远处的街道上,一辆马拉车也晃晃悠悠地朝人流汇集处赶来。
天鹅绒布包裹的车厢里异常暖和,烘得祁连有些昏昏欲睡。
“新世界去吃个饱,新江泉里泡个澡,大舞台下叫个好,荟芳源中睡个倒。”
关东大侠的小徒弟一脸好奇地趴在车窗,眼神中带着些许向往。
“这些地方原来是这个样子啊。同门师兄一直挂在嘴边,可从来不让我去,说是我还小,怕我伤到腰。”
祁连余光扫到吉万川开始眯起的双眼,估摸着今晚武术馆是要遭灾了,赶忙揉了揉小徒弟胖乎乎的脸蛋。
“别瞎说,小孩哪有腰。”
马车从熙攘的正门路过,停到在了边门。
刚一进门,便迎上来一人,亚麻色的格子西装熨得板板贴贴。
“诶呦,万川兄,你们这主角来得倒是够早啊。”
“沈半街竟然还亲自过来迎了,给我这么大的面子”
吉万川皮笑肉不笑地和了一句。
“什么沈半街,都是底下人瞎抬举,连你也跟着乱讲。”
许是多年的老相识了,知道吉万川没有抽烟的习惯,被称作沈半街的沈东安掏出半盒烟,只给祁连散上了一支。
“这位就是关内来的祁师傅吧,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啊。”
“沈先生过誉了。”
祁连看出气氛有些不对,也只是淡淡回应。
“万川兄,我知道你有想法,这突然改籍换奉的谁心里也不舒坦,但人总得朝前看啊,先前唐宋元明清也是一代代习惯过来的,不也都活得挺好吗。”
拍了拍祁连肩膀,沈东安也不背人,跟吉万川劝道。
“反正啊,老兄弟还是得劝你一嘴,年前瀛人请你出山筹办体育总局,也算是为民办事了,该答应就答应了,替谁办不是办啊,你说你先前攒下的那么多威望,终归得有处用啊。”
吉万川脸色沉得好像能滴水。
“先是我那个好徒弟傅义德,现在又是你,这件事没得商量,也不用再提了,咱们俩早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了。”
吉万川脸色沉得好像能滴水。
“你好自为之吧,我就当之前闯关东时候那个敢冒着拐子抢大矿的沈东安已经死了。”
“得,我也不劝了,这边还有事,我先过去了,一会让侍应带你们去休息区。”
摁灭了手中的烟头,沈东安终是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
“他就是新世界的老板,也是我以前闯关东时候的兄弟,现在靠上了鬼子的大腿,买卖做的风生水起,整个傅家区横竖十几里的酒楼花坊多半都成了他的产业,还给自己起了个鬼子名,叫什么田中太郎。”
吉万川闷闷地苦笑着,跟祁连主动解释道。
“你说好么样一个挺有血性的汉子,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人么,总是会变的。”
祁连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慰,毕竟这个年代正是山河破碎,神州陆沉,选择明哲保身甚至同流合污的人实在太多了。
也正是如此,能够维系住心中那一份坚持与热血才更显着难得可贵。
倒是没让他们等太久,不一会,一个侍应便把一行人带到了擂台边上的休息区。
“山东商会会长傅聚山先生到!”
“东陲商报社长尹轻捷先生到!”
“花旗大使馆奥利斯先生到!”
内场的观众尚未到齐,门童还在操着尖锐的嗓音卖力地报送着贵宾的名号。
“大鼻子老美也过来捧场来了?”
“鬼子张罗的局,各国在冰城的多多少少还是会给分面子。”
“呵,蛇鼠一窝。”
祁连舒展着身体,打量着周围。
原本西式餐厅内的桌椅摆设全部清空,中间搭起了四四方方一个拳台。
造成跃式楼形的二楼茶位被屏风和帷幕隔成了一个个封闭包间,应该是给各方贵客预留的看台。
一打眼,就看见傅义德点头哈腰地领着三个人上了二楼。
一人身上黑色警服,也是对着另外两个披着军绿大衣,头戴带星军帽的人毕恭毕敬。
一股子杀意有些控制不住地从祁连眼中迸发而出。
鬼子到了。
吉万川也注意到了几人,给祁连指认起来。
“那个一身黑皮的就是之前提起过的林大头,林厚宽,警卫厅的特务科长,手里边沾了不知多少同胞的血。”
“后面那俩,高个的那个名叫武田雄毅,参谋本部的少佐;矮胖的叫平田原一郎,梅兰竹菊的人。”
“特高科?”祁连眼神一变。
吉万川点了点头。
“那个平田原一郎就是个小瘪犊子,你小心别让他盯上。倒是那个武田雄毅,居然在坊间还有点良名,而且听说不是个纯八嘎,好像是个串,他妈是北边的毛子。”
正在润口的祁连险些一口水喷出来,神特么是个串。
侃着侃着便没了时间,没过多久,场上便围满了人,二楼包间里的贵宾也落座了大半,没资格入场的便挤在门口窗边,朝里面探着头。
鬼子的包间居于正中,边上几间也多是各国鬼佬。
其中倒是夹杂着一个中国女子,穿着旗袍,头上戴着垂纱贝雷,手里拖着一根纤细烟杆,依靠着围栏朝祁连这边打量着。
祁连一番思索,也没能回忆起刚刚门童所报的这位小姐名号。
这时,整点钟声响起,周围一片呼声,双方开始入场。
祁连揉了揉脸,提起精神,提刀上了擂台。
对手掀帘走出,披着宽松的罩袍,脚踩一双马靴,腰间皮带上,系着两柄无护弯刀,正是《静静的顿河》中称之为“鹰之利爪”的恰西克骑兵刀。
仓啷啷,秋水雁翎出鞘。
祁连提尖上指,抱刀入怀,拱了拱手,报了名号
“通背,祁连!”
对面的列奥尼多维奇只是露出一个嗤笑作为回应,轻蔑地朝祁连勾了勾手指。
“трус(懦夫)”
祁连目光微寒,却还是标标准准行完了武礼。
尊重这种东西,还是要靠自己亲手打出来的。
“铛!”
象征着开场的铜锣敲响
锣声方一落地,刹那间,擂台左右,两道身影同时蹬地,朝着对方飞身跃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