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里的光线分不清昼夜。
苏清晏盘膝坐在那堆烂草席上,指尖搭着腕脉,闭目内观。业力的流转已从枯水期的龟裂河床,恢复成一条涓细的、断续的伏流。她能感知到魂魄深处那些被“三途烬灭”撕裂的细微创口,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太慢了——缓缓收拢。
伤势好了七八分。
但业力才恢复了不足三成。
她试着催动一字咒。掌心腾起一缕比烛火还微弱的光焰,摇曳了一下,灭了。
不够。连自保都不够。
她睁开眼,望着对面斑驳的土墙。
现在该怎么办?
五本案牍还藏在她贴身的暗袋里,隔着衣料抵着肋下,像五枚没有点燃的火符。她知道那上面藏着什么——五个名字,五个生辰,五条被提前斩断的阳寿。这不是孤立的舞弊,是某种庞大计划的冰山一角。
渡尘斋。真主。封印。
她需要把这件事报上去。
她的直属司署是功曹司,掌阴阳薄籍、幽冥档案,司正虽只是六品曹官,却因职司特殊,可绕开十殿司曹,直奏秦广王殿下。
但她见不到司正。
她只是功曹司下的一名典簿,入职一百四十三年,从未踏进过司正堂的门槛。那扇朱漆大门对她而言,与酆都城城门一样遥远。
她想到了一个人。
地曹史,孟文卿。
功曹司掌档案的副官,正七品,专司地府历代卷宗校核。一百一十年前她初入档案馆时,是孟文卿亲自带着她熟悉那些浩如烟海的案牍。他指着满架泛黄的卷宗对她说:“小苏,这些是酆都的眼睛,也是酆都的良心。你记着,咱们这差事,对得起案牍,就对得起自己。”
一百一十年,她从未忘记。
他是这冥界少数还秉持着“案牍即良心”的人。
若有人能帮她将这五本案牍递到秦广王案前,只有孟文卿。
可……
苏清晏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几道细碎的、还在隐隐渗光的伤口。
沈鹤归不会让她如愿。
她太了解大师兄了。他能坐到查察司调查官的位置,靠的不只是师父传他的那枚青莲签。他心思缜密,步步为营,从不会给对手留下任何翻盘的机会。
此刻酆都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关卡,恐怕都贴满了她的通缉令。
她根本回不去功曹司。
就算回去了,孟文卿……还信她吗?
她不知道。
破屋里静了很久。
然后一阵奇怪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咕噜噜噜噜——
苏清晏抬眼。
陈曜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你。”她皱眉,“什么声音?”
“没有声音。”陈曜说,“你听错了。”
咕噜噜噜噜噜——
这回拖得更长,像在故意拆台。
陈曜绝望地闭上眼。
苏清晏沉默了一息。
“……你饿了。”
陈述句,不是疑问。
陈曜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不想解释。怎么解释?说自己是活人,活人要吃饭,不吃会死——虽然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活着了。说自从团建迷路那天早上啃了半个面包,到现在一粒米都没进过?
太惨了。说出来更惨。
他把头埋得更低。
苏清晏看着他。
她活了一百四十三年,从未见过亡魂喊饿。冥界不需要进食。亡魂的魂力来源于业力流转,来源于香火供奉,来源于冥界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死气。就算那些最贫苦、无人祭祀的孤魂,也只是慢慢魂力消散,不会像活人一样感到饥饿。
她当然见过饿死鬼。
但饿死鬼的“饿”是对食物的执念,不是生理需求。它们看见供品会扑上去,却根本尝不出味道——冥界的食物对亡魂而言,不过是某种仪式性的慰藉。
而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肚子在叫。
真真切切地叫,像一只被困在空米缸里的老鼠,急切、绝望、理直气壮。
苏清晏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隧道里遇见他开始,她从未问过他是谁、从何处来、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她只是感知到他身上那股奇异的气息——生者的暖意与鬼差的业力纠缠不清——便本能地选择了跟随。
她甚至没问过他的名字。
“……没有。”她说。
陈曜从膝盖里抬起头:“啊?”
“没有吃的。”苏清晏的声音没有起伏,“冥界没有活人能吃的食物。就算有——”
她顿了一下。
“就算有,你也不能吃。”
陈曜愣了两秒。
“为什么?”
“活人吃了冥界的东西,”苏清晏说,“魂魄就会被困在这里,再也回不去了。”
陈曜张了张嘴。
他好像确实在哪儿听过这个说法。老头说的?还是明心?
他记不清了。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哦。”他说。
他又把头低下去了。
苏清晏没有说话。
破屋里又安静下来。门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极远的猫叫,巷子深处有人拖着脚步走过,窸窸窣窣的,像风扫过落叶。
良久。
“那什么……”陈曜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知道预制菜吗?”
苏清晏蹙眉。
“什么菜?”
“预制菜。”陈曜说,“就是那种,做好了冻起来,想吃的时候热一下。我们加班的时候天天吃。红烧肉、糖醋里脊、鱼香肉丝——”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其实不好吃。太咸了,肉也是碎的,不知道是什么肉。”
他又顿了顿。
“但我想吃。”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苏清晏没有接话。
她只是靠着土墙,望着对面斑驳的墙面,不知在想什么。
陈曜也没指望她接话。
他继续蹲在墙角,开始报菜名:
“还有麻辣烫,烧烤,炸鸡,披萨,奶茶——你知道奶茶吗?就是那种,甜的,有珍珠……”
他咽了口唾沫。
“珍珠不是真的珍珠,是木薯粉做的,嚼起来QQ的……”
咕噜噜噜噜噜噜——
肚子叫得更欢了。
苏清晏闭上眼。
她决定不再理会这个人。
但她的耳朵还是能听见他在墙角细数着那些她从未听过的食物——珍珠奶茶、披萨、麻辣烫。每一个词都像某种失传已久的异邦咒语,轻飘飘地落在破屋昏暗的空气里。
她睁开眼,看着他。
他蹲在墙角,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发直,嘴角挂着一丝近乎虔诚的向往。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陈曜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她。
“现在才问?”他说,“都一起走了这么久了。”
苏清晏没有解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问。
咕噜噜噜噜噜——
她的思绪被打断了。
陈曜绝望地捂住肚子。
“求你了,”他对着自己的腹腔说,“别叫了,叫也没用,这儿没外卖,饿着吧。”
他正要开口——
门被推开了。
没有叩门声。
没有脚步声。
没有任何预兆。
那扇歪斜的木门就这么从外面被推开,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哑的呻吟。
一线昏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屋中央那片空地上,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刀锋。
苏清晏瞬间坐直。
她的掌心本能地虚握——什么都没有。没有玄玉鉴,没有任何法器,只有那几片还嵌在皮肉里的碎镜边缘,硌着生疼。
她靠回墙根,面上仍是那副冷霜般的平静。
只是指尖,悄然收紧了破草席的边缘。
陈曜也僵住了。
他保持着蹲在墙角的姿势,大气不敢喘。
门口那道身影逆着光,看不清面目。
只隐约辨出——
不高。
小小一只。
肩上扛着根长长的、比人还高的……
棍子。
门轴又呻吟了一声。
那道身影跨过门槛。
第九话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