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曜这辈子看过无数部僵尸电影。

　　小时候租录像带，后来买VCD，再后来用手机刷短视频——英叔的经典片段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僵尸先生》里九叔怎么用糯米治僵，《僵尸家族》里怎么对付会跑会跳的小僵尸，《灵幻先生》里那个茅山明怎么被鬼捉弄……

　　那时候他看得津津有味，一边吃泡面一边傻乐。

　　现在他只想穿越回去扇自己两巴掌。

　　什么不好看，偏看这玩意儿？

　　那些曾经在屏幕里活蹦乱跳的“道具”，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不对，不是站，是围。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从他们脚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一具具穿着清朝官服的僵尸，皮肤黝黑发亮，指甲漆黑细长，眼眶里跳动着幽绿的鬼火，正齐刷刷盯着他。

　　最前面那具离他不过三丈远。

　　他连它官服上残破的补子都看得一清二楚，连它嘴角干涸的黑色污渍都能脑补出是什么东西。

　　一股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曜的腿开始抖。

　　从膝盖往下，像两根装了马达的弹簧，抖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想喊救命，喉咙像被掐住，发不出声。

　　他想跑，腿不听使唤。

　　他想闭眼，眼睛却瞪得比铜铃还大。

　　僵持。

　　整个墓穴里一片死寂，只有那些僵尸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嘶吼，像老旧风箱漏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苏清晏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眉心紧锁。

　　她没有说话，但心里在急速盘算。

　　太多了。

　　光是能看见的就有上百具，黑暗中还不知藏着多少。她现在业力只恢复了两三成，能用的只有一字咒。明心力气大，但毕竟只是个孩子，体力总有耗尽的时候。

　　还有一个拖后腿的。

　　她余光瞥了一眼陈曜，那货腿抖得都快站不住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明心双手握着那根比她人还高的棍子，小小的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盯着那些僵尸，眼睛亮得惊人，没有一丝恐惧。

　　但她也知道，这些家伙……真的很多。

　　现场的气氛紧张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尸群围着他们，缓缓移动，发出阵阵低吼，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忌惮什么。

　　谁都不敢动。

　　谁都不知道下一个瞬间会发生什么。

　　就在这时——

　　噗。

　　一声极不和谐的闷响，从陈曜身上传来。

　　那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死寂的墓穴里却格外清晰。

　　苏清晏缓缓转过头。

　　她看着陈曜。

　　那目光，冷得像刚从忘川河里捞出来的冰块，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嫌弃？

　　她的手已经抬起来，捂住口鼻。

　　明心也偏过头，小脸上闪过一连串复杂的表情——先是疑惑，然后是恍然大悟，再然后是嫌弃，最后是一种“哥哥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这样”的无语。

　　陈曜的脸瞬间红透了。

　　从耳根到脖子，像被火烤过一样，红得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

　　“我……那个……太紧张了……这是正常生理反应……你们冥界的人不懂人间疾苦……”

　　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他心里在疯狂呐喊:陈曜啊陈曜，你是猪吗？什么时候放屁不好，偏偏在这种时候？你以后还怎么见人？不对，你以后还怎么见鬼？

　　然而下一秒，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尸群安静了。

　　那些此起彼伏的嘶吼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所有僵尸齐刷刷转过头，幽绿的眸子全部盯着他。

　　陈曜:“……”

　　完蛋。

　　尸群炸了。

　　那一声嘶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被触发后的本能狂暴。

　　最前面的几具僵尸同时扑了上来。

　　明心第一个动。

　　她冲上前，棍子横扫——那根乌沉沉的棍子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最前面那具僵尸的腰上。

　　砰！

　　那僵尸被砸得横飞出去，撞倒后面三四具，碎骨头和黑雾一起炸开。

　　明心没停。

　　她一棍刚收，另一棍已经抡起，自上而下劈向第二具僵尸的脑袋。那僵尸抬爪想挡，爪子在棍下像纸糊的一样断裂，紧接着棍子结结实实砸在它头顶——

　　砰！

　　半个脑袋直接没了，黑雾喷涌而出，那具僵尸直挺挺倒下去。

　　“来呀！”明心喊道，小小的身影挡在陈曜前面，棍子舞得虎虎生风。

　　苏清晏也动了。

　　她没有正面迎敌——那不是她的风格。

　　她侧身一闪，第一具僵尸的利爪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她顺势一矮身，从另一具僵尸腋下钻过去，同时手指一点，一道细小的火焰正中那僵尸的后脑。

　　烈火咒·灼。

　　那僵尸踉跄了一下，转过头，幽绿的眸子锁定她。苏清晏已经不在原处了——她像一只穿花的蝴蝶，在尸群中腾挪闪避，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每一次转身都堪堪躲过那些漆黑的利爪。

　　疾风咒·刃。

　　又一道细小的风刃斩在一具僵尸的膝盖上，那僵尸腿一软，扑倒在地。

　　岩土咒·刺。

　　地面上突起一根石刺，正绊住另一具僵尸的脚步。

　　一字咒，一字咒，一字咒。

　　她能用的只有这些。每一道咒术威力都不大，但胜在灵活精准。她伤不了这些僵尸的根本，但至少能迟滞它们的行动，给明心创造机会。

　　可僵尸太多了。

　　明心那边扛住了正面，一棍接一棍砸得那些僵尸没法近身。但两侧的僵尸已经涌了过来，从明心的视野死角摸向陈曜。

　　陈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吓傻了。

　　一具僵尸从侧面扑来，利爪直取他的面门。他眼睁睁看着那漆黑的指甲越来越近，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躲的念头都没有——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猛地把他拽开。

　　是苏清晏。

　　那具僵尸的利爪擦着他的耳边掠过，带起一阵腥风。陈曜被拽得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站着等死？”苏清晏冷冷丢下一句，又闪身去应付另一具僵尸。

　　陈曜大口喘着气，腿抖得更厉害了。

　　又有一具僵尸冲过来。

　　苏清晏被三具僵尸缠住，来不及救他。

　　明心远远看见，急得喊了一声:“哥哥！”

　　陈曜本能地往旁边一躲，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那僵尸扑了个空，转过身，幽绿的眸子盯着躺在地上的他，再次扑来。

　　陈曜躺在地上，看着那僵尸越来越近。

　　幽绿的眸子。

　　漆黑的指甲。

　　张开的血盆大口，獠牙上滴着腥臭的黏液。

　　他想爬起来，腿不听使唤。

　　他想喊救命，喉咙像被掐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僵尸扑下来——

　　利爪已经伸到他面前。

　　突然——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旁边撞过来。

　　是明心。

　　她撞开那具僵尸，自己也被带得踉跄了几步。更多僵尸趁机涌上来，把她围住。

　　“哥哥快跑！”她喊道，棍子抡圆，扫开一圈僵尸。

　　陈曜翻身爬起来。

　　他看见明心被五具僵尸围住，小小的身影在尸群中左冲右突，棍子虽然猛，但架不住数量多。

　　他看见苏清晏被七八具僵尸追着跑，她的身法依然灵活，但呼吸已经乱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看见四面八方，还有更多的僵尸在涌来。

　　包围圈越来越小。

　　明心的动作开始慢了。

　　苏清晏的闪避开始狼狈。

　　她们撑不住了。

　　陈曜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很轻，很远，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

　　“陈曜。”

　　陈曜愣住了。

　　那声音——

　　“陈曜。”

　　又一声，比刚才清晰了些。

　　很严厉，很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把他从那种呆滞的状态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握剑。”

　　陈曜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空空如也。

　　但那声音还在继续:

　　“它们在拼命保护你。你呢？站在这里等死？”

　　陈曜抬起头。

　　他看见明心被一具僵尸逼退，差点摔倒。

　　他看见苏清晏的衣角被利爪撕下一片。

　　他看见更多的僵尸正在涌来。

　　他的右手缓缓握紧。

　　虚空中，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看不见，摸不着，但他能感觉到——一股温热从小腹深处升起，顺着手臂流向掌心，在那里盘旋、凝聚、成形。

　　一道模糊的轮廓，缓缓显现。

　　像剑。

　　却又不是剑。

　　陈曜盯着那道轮廓，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个声音:

　　“握剑。”

　　他的手指收紧了。

　　那道轮廓竟然真的被他握住了。

　　冰凉，沉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

　　剑。

　　他握住了一柄剑。

　　第十六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