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城的集市永远是这个样子。
没有昼夜,没有四季,雾气从青石板缝里渗出来,混着纸钱烧化的青烟和安魂羹蒸腾的热汽。卖纸扎的老汉扯着嗓子吆喝,卖糖画的老媪手腕一抖,琥珀色的糖浆在冷空气中凝成凤凰尾羽。有亡魂蹲在路边,面前摆一只破碗,碗底沉着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眼睛望着虚空,不知是在等投胎还是等哪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明心喜欢集市。
她在荒原的茅草屋里住了很久很久,久到记不清年月。爷爷偶尔会带她进城,添置些香烛纸钱、粗布盐茶,她就像一尾出了浅滩的鱼,扎进这人声鼎沸的闹市里,看什么都新鲜。
此刻她正站在一个卖络子的摊子前。
五彩丝线在竹架上垂成流苏,红的像人间春联,绿的像忘川岸边的鬼火。她踮起脚,伸手摸了摸那条鹅黄的,指尖触到丝线柔软的纹理,眼睛弯成月牙。
“小姑娘,喜欢?”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妪,头发白得像芦花,“这是给小姑娘扎头绳的,两文钱一条。”
明心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是临行前爷爷塞给她的,用粗布帕子包了三层。她数了又数,拈出两文,轻轻放在摊板上。
“要这条。”她说。
老妪将鹅黄络子取下,替她系在发髻边那个小揪揪上,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明心歪歪头,那络子便在她耳边晃啊晃,像一只停驻的蝶。
“好看!”老妪笑起来,“小姑娘生得俊,系什么都好看。”
明心抿着嘴笑,没有答话。她转身,蝴蝶结在雾中一晃,没入熙攘的人群。
她又逛了很久。
在一个卖竹编的摊子前停下,摸摸那些精巧的蛐蛐笼、小鱼篓,最后什么也没买。在卖糖画的摊前站了半炷香,看老媪舀起一勺琥珀色的糖浆,手腕翻飞,须臾间勾出一只振翅的凤。糖画递到一个小男孩手里,他舔一口,眉眼都化开了。
明心没有买。
她不馋。冥界的食物吃下去没有味道,她知道。
但她看着那只糖画凤,想起爷爷。爷爷的脚还崴着,她应该早点回去的。
——再逛一小会儿就好。
她对自己说。
然后拐过街角,看见了那堵墙。
酆都城的公示墙。
青砖砌成,三丈见方,上面层层叠叠贴着各色公文告示。最新的压在旧的上面,墨迹干了又新,新了又干,诉说着这座鬼城日复一日的秩序。
明心原本只是路过。
她甚至没打算细看——那些公文上的字又密又硬,她认不全,爷爷教过一些,但她总是记不住。
但她的目光扫过墙面的某一处。
停下了。
那张纸很新。
墨迹还未完全干透,在幽蓝的灯火下泛着湿润的光。纸上画着一幅人像,眉目疏朗,带着笑,画师虽技艺平平,却意外勾出了几分他那种万事不上心的散漫神气。
明心站在公示墙前,仰着小脸,看着那张通缉令。耳边的人声像被雾气隔开,变得很遥远。
通缉令上写着字。她一个一个认:
“……陈……曜……”
她念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男……阳寿三十……籍贯……”
她不认识那个地名。
她只认识“陈曜”两个字。
和下面那行小字——
“……越狱脱逃,杀伤鬼差四名……凡提供线索者,赏冥钱五十贯……藏匿容留者,一体论罪……”
明心握紧了肩头那根乌沉的棍子。
她的眉头皱起来,很小,很紧,像一瓣被揉皱的花。
她垂下眼睫,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然后她转头,看向身旁一个正踮脚看告示的老伯。
“伯伯,”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像浸过蜜水,“这个人……犯了什么事呀?”
老伯低头,见是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扎着双髻,耳边还系着簇新的鹅黄络子,一脸天真懵懂。
“逃犯,”老伯压低声音,“听说是从籍册司押送地狱的囚车上跑的,还打伤了押送的鬼差——好几个人呢。”
他啧啧两声,又瞥了一眼通缉令。
“看着倒是个面善的后生,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明心眨眨眼。
“打伤……”她顿了顿,“打得很重吗?”
“这哪知道。”老伯摇摇头,“反正通缉令上是这么写的,四个鬼差,伤得不轻。”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小姑娘,这人你认识?”
明心摇摇头。
“不认识。”她说。
她松开攥着棍子的手,朝老伯弯了弯眉眼。
“谢谢伯伯。”
她转身,慢慢走开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
她低头,从领口摸出那枚贴身挂着的小太阳。
银链子凉凉的,坠子温温的,边角有些磨损,是她从酆都城门口分别时,那个说“等回了人间就给你烧好多好多玩具”的哥哥亲手戴上去的。
他说他说话算话。
他说他们拉过钩。
明心将那小太阳握在手心。
她没有学过咒术。爷爷教过她认路,教过她躲避恶灵,教过她如何在荒原里辨识那些会吃魂的毒菇——但没有教过她任何法术。
可此刻,她将那小太阳握在手心,闭上眼。
她只是很想找到他。
很奇怪。
她明明不知道他在哪里,明明没有听说任何关于他下落的线索,明明这酆都城大得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海。
可她握着那枚吊坠,却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方向。
不是声音。
是一种很轻、很暖的牵引,像有根看不见的丝线,一端系在她心口,另一端飘向远方。
她睁开眼。
那条丝线牵着她的脚步,穿过热闹的集市,穿过幽深的巷陌,穿过那些她从未涉足的、越来越荒僻的街道。
雾越来越浓。
屋舍越来越低矮破败。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她只知道,那枚小太阳在掌心里微微发热,一下,一下,像心跳。
身后某处。
一道黑影无声地跟随着,隔着半条街巷的距离,不近不远。
她没有察觉。
她只是低着头,攥着那枚吊坠,一步一步朝雾深处走。
巷子越来越窄。
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不知哪年哪月的污水。两侧的屋舍歪歪斜斜,檐瓦残缺,土墙上爬满青黑色的苔痕。
这里没有集市的热闹,没有行人,没有叫卖声。
只有雾。
她在一扇歪斜的木门前停下。
门板很旧,门轴锈蚀,边缘磨出了毛刺。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暗的光,什么也看不清。
她站在门前。
握着小太阳的手心渗出细密的汗。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
一线昏光从门缝里挤出来,落在她脸上,将她半张小脸映得模糊。
她跨过门槛。
屋内很暗,很破。
墙角堆着烂草席,地面坑洼不平,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但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他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一脸呆滞地望着门口,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好像正在念叨什么的迷茫表情。
四目相对。
明心的眼睛一下子弯成月牙。
她攥着吊坠的手松开,那枚小太阳垂落在领口,轻轻晃了晃。
“哥哥。”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幽潭,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找到你啦。”
陈曜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十话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