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察司内堂,烛火如豆。
沈鹤归立在案前,手中还握着那支未来得及落笔的玉简。简上墨迹半干,只写了三行——“查典簿苏氏,私匿案牍,抗拒冥律,畏罪遁逃……”
他没有继续写下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鬼吏疾步入内,单膝跪地。
“大人,郑校尉回来了。”
沈鹤归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人呢?”
“抬回来的。”鬼吏垂首,“重伤昏迷,同行六人……魂飞魄散。苏典簿下落不明。”
室内沉寂了几息。
沈鹤归没有立刻说话。他将玉简轻轻搁回案上,搁得很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传医判。”他说。
“是。”
鬼吏起身欲退,又听身后那道一贯温和的声音问:
“旧档库那边……可处理干净了?”
鬼吏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回大人,塌了大半,但该收的……都收回来了。”
沈鹤归没有再问。
他垂眸,看着案上那枚空白的玉简。墨已干透,笔尖凝着一粒细小的、将坠未坠的墨珠。
良久,他将玉简收入袖中。
“备轿。”他说,“去罚恶司。”
郑伦被抬下去时仍是昏迷的。左肩至右肋那道焦黑的创口还在丝丝冒着烟气,魂力的波动微弱得几不可察。
沈鹤归站在廊下,目送担架消失在月洞门那头。
他身边一名亲随低声道:“大人,郑校尉这伤……不像是寻常咒术。”
沈鹤归没有接话。
他只是收回目光,拢了拢袖口,踏出门槛。
——他认得出那道伤。
那是师父晚年常挂在口边、却从未传给他们任何人的四字禁术。他曾以为那只是师父闲谈时的慨叹,从未想过这门咒术竟真有传人,更未想过有朝一日它会落在自己下属身上。
小师妹。
他将这个名字压回心底,面上仍是一派温润从容。
轿帘落下,遮住了他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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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城西,无名巷陌。
陈曜蹲在破屋的角落,双手抱着膝盖,大气不敢喘。
他面前三步之外,那个被他从废墟里捡回来的女人正盘膝坐在一堆烂草席上,双目紧闭,指尖结着一个他看不懂的法印。她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紧抿的唇角——那嘴角正缓缓渗出一缕极淡的黑气,又在渗出的瞬间被她以业力炼化,消散于无形。
她说过她在疗伤。
她还说过,疗伤期间若有人胆敢骚扰——
“我就把你变成蛤蟆。”
原话。一字不差。
陈曜不知道冥界有没有蛤蟆,也不知道眼前这女人有没有把人变蛤蟆的本事。但他不打算验证。
于是他只能蹲在角落里,看着她。
看她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看她的指尖时而颤抖时而凝定,看她鬓边那几缕散落的发丝随着业力的流转微微拂动。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外面没有天光,辨不出时辰。这破屋没有窗,只有一扇歪斜的木门,门缝里透进来一丝昏暗的光。屋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还有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像是旧纸和墨锭混合的气息——大概是这女人身上带来的。
他忽然想起隧道里那阵风。
那时她的指尖搭在他袖口,微凉的,轻轻的,像怕烫着他。
现在她的指尖是烫的。
不是因为热,是业力过载时那种虚浮的、透支的烫。他不懂这些,只是看着她掌心里那几道细碎的伤口——那些碎镜片还嵌在皮肉里,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闪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蛤蟆。”
她没睁眼,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陈曜立刻闭嘴。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她业力流转时极轻的、像风穿过裂隙的嘶嘶声。
不知又过了多久。
陈曜靠着墙根,眼皮渐渐沉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犯困还是魂力亏空——反正自从来了冥界,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听见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勉强抬起眼皮。
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昏暗里看不出颜色,只是静静望着对面斑驳的土墙,没有焦点。她的唇色比方才更淡了,近乎透明,但那股渗人的黑气总算止住。
“……完了?”他试探着问。
她没有看他。
“完了。”
“那你现在是人是鬼——哦对不起,你本来就是鬼。”
她没理他。
陈曜撑着墙站起来,腿麻得像千万只蚂蚁在爬。他龇牙咧嘴地原地蹦了几下,余光瞥见她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
“干嘛?”他停下,“我又没说蛤蟆。”
她收回目光。
“……没有。”她顿了顿,“只是没见过你这般……的人。”
陈曜琢磨了一下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你是不是本来想说‘你这般蠢’?”
她没有否认。
陈曜叹了口气。
“行吧,蠢就蠢。蠢人问一句,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她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几道还在渗着微光的伤口。
“……不知道。”她说。
这是她今晚第几次说不知道了?陈曜没数。
他只是沉默了几息,然后蹲回墙角,把唯一那块还算干爽的草席往她那边推了推。
“那你再歇会儿。”他说,“不着急。”
她抬眼看他。
他没有看她,只是低头摆弄自己袖口那道撕裂的口子。
她什么也没说。
屋外,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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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恶司。
沈鹤归在偏厅等了一盏茶。
他知道这是有意晾着他。罚恶司副判官周禄,查察司上下没人不知道他的脾性——本事不大,架子不小,见谁都想薅一把毛。
沈鹤归并不在意。
他垂眸看着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神容平静,像在等一个例行的答复。
脚步声终于从后堂传来。
周禄踱着方步迈入偏厅,一身绯红官袍,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那玉佩的成色,远非他这副判官的俸禄能置办得起。
“沈大人,久等久等,”周禄拱手,笑得一团和气,“方才里头有个棘手的案子,脱不开身,恕罪恕罪。”
沈鹤归起身回礼,不卑不亢。
“周大人公务繁忙,是下官叨扰。”
周禄落了座,捻须打量他:“沈大人此来,是为公事?”
“正是。”沈鹤归从袖中取出一卷案牍,双手呈上,“查察司典簿苏清晏,昨夜私盗案牍五册,拒捕伤吏,毁坏旧档库,致一死六伤——伤者中包括郑伦校尉,此刻仍在昏迷。”
周禄接过案牍,漫不经心地翻了两页。
“私盗案牍,拒捕……”他抬眼,似笑非笑,“沈大人,这苏清晏不是你同门师妹么?”
沈鹤归神色未变。
“正因是同门,不敢徇私。”
周禄“唔”了一声,将案牍合上,却不急着说话。他拈起茶盏,慢慢撇着浮沫,一口一口地呷。
茶过三巡。
沈鹤归依然立在厅中,身姿笔挺,不见半分焦躁。
周禄终于放下茶盏。
“沈大人,”他叹了口气,一脸为难,“你也知道,罚恶司人手紧,这几日阴律司那边还报了一桩亡魂脱逃的案子,弟兄们连轴转了好几天……”
他顿住,捻须不语。
沈鹤归没有说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素青色的布袋,轻轻搁在案几边缘。
布袋不大,入手却沉。袋口系着丝绦,没有封缄,只那么随意一放。
周禄的目光落在那布袋上,停了一息。
他伸手,似不经意地将布袋拢入袖中,掂了掂分量。
“……沈大人太见外了。”他笑起来,“咱们两司向来同气连枝,查察司的事,就是罚恶司的事。”
他扬手唤来门外候着的书吏:
“传我令——典簿苏清晏,窃卷拒捕,杀伤吏员,罪同叛逃。即日起全城缉拿,诸司关卡严加盘查,凡有藏匿容留者,一体论罪。”
书吏领命而去。
沈鹤归拱手。
“多谢周大人。”
周禄摆手,笑得和气:“沈大人客气了。只是……”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抬眼。
“这苏清晏若真抓着了,沈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沈鹤归垂眸。
“冥律如何,便如何处置。”他说。
周禄“唔”了一声,不再追问。
沈鹤归转身离去。
他的步履依然从容,踏过罚恶司高高的门槛,走入廊外浓稠的夜雾。月光落在他月白的长衫上,将那道背影衬得清隽如画。
他袖中空空。
那卷只写了三行的玉简,终究没有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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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恶司正堂外。
一队鬼差正领了缉捕令,从值房里鱼贯而出。为首的小校边走边系腰间的斩魂剑,嘴里骂骂咧咧:
“……又缉逃犯,又缉亡魂,当咱们有三头六臂不成?”
身后一名年轻鬼差快步跟上,压低声音:
“头儿,这苏清晏什么来头?查察司的典簿,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要犯?”
“谁知道。”小校没好气,“听说是盗了案牍,还杀了人。”
“杀人?”年轻鬼差倒吸一口凉气,“典簿不都是文职吗?”
“文职就不能杀人了?”小校瞪他一眼,“没见郑伦都被抬回来了?半条命都没了!”
年轻鬼差缩了缩脖子。
“行了,少废话。”小校系好剑,大步朝外走,“分三队,西门、东市、北坊,通缉令贴满,挨家挨户问——上面发话了,活要见人,死要见魂。”
鬼差们领命四散。
夜雾里传来渐远的脚步声。
罚恶司门外的告示栏前,已聚起了稀稀疏疏的亡魂。
通缉令是刚刚贴上去的,墨迹还没干透。纸上的女子面容清冷,发髻一丝不苟地绾着,眉眼间凝着一层薄霜——那是档案典簿的标准画像,与本人有七分神似,却画不出她那份冷到骨子里的疏离。
有人低声议论:
“这谁啊?看着面善……”
“底下写着呢,查察司的典簿,姓苏。”
“典簿?文官也能犯事儿?”
“谁知道呢。可那上面说杀了人,还打伤了查察司的校尉……”
“啧,人不可貌相。”
夜雾无声翻涌。
人群边缘,一个小小的身影匆匆闪过。
她走得很急,像怕被谁看见。肩上那根比人还高的乌沉木棍在雾中一晃,旋即隐入巷口。
通缉令上的墨迹终于干透。
那张清冷的面容,隔着薄薄一层宣纸,静静望着雾中空无一人的长街。
第八话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