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换刀。”

　　鲮鱼头领用钢叉尖在冰面上刻下三个字，笔画古朴却棱角分明，虽是复古字型，黎弼扫过一眼便精准识别。他浑身一僵，如遭冰锥刺心——海底的鲮鱼族，竟通晓陆上祖先的象形文字！

　　无数疑问如翻涌的海水般撞进脑海：鲮鱼族绝非野兽，而是拥有完整文明的智慧种群？为何他们与陆上人类共享同一种文字？这场冰上与冰下的邂逅，难道不是偶然，而是冥冥中的文明呼应？

　　黎弼凝视着鲮鱼头领猩红的瞳孔，对方三米高的身躯裹着夸父板甲，尾鳍稳稳吸附在冰面，利爪无意识地摩挲着钢叉，虽面容狰狞，眼神中却透着与人类无异的审视与狡黠。这一刻，黎弼彻底摒弃了“猎兽”的念头——眼前的，是另一个文明的领袖。

　　鲮鱼头领见黎弼呆立不动，猩红的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似早已预料到这种隔阂，尾鳍轻轻扫过冰面，将刻字抚平少许，静待回应。

　　黎弼猛地回神，压下翻涌的思绪，从胸口口袋掏出钢笔与硬皮本，指尖因激动微微发颤，却依旧写下工整的二字：“同意。”

　　当纸面展现在鲮鱼头领面前时，对方粗壮的身躯猛地一震，利爪下意识地攥紧钢叉，眼中翻涌着震惊与探究——两个隔绝千万年的文明，竟借由同一种文字，完成了跨越冰海的第一次对话。象形文字的妙处在此刻尽显，即便笔画细节略有差异，却丝毫不影响心意相通。

　　鲮鱼头领死死盯着纸面，又抬眼打量黎弼，三米高的身躯微微前倾，透着孩童般的好奇，仿佛在思索眼前这些“小个子”为何能读懂自己的文字。

　　黎弼趁热打铁，添上一行字：“一套板甲一柄陌刀，换十吨冻肉。”

　　这般条件算不上苛刻，却也占了不小便宜。鲮鱼头领却毫不在意，尾鳍在冰面快速划过，刻下“同意”二字，动作干脆利落，显然对陆上铁器的渴望远胜冻肉。

　　随着鲮鱼头领一声低沉的嘶吼，上百条鲮鱼立刻围向海象尸体。它们天生的利爪如钢刀般锋利，三米高的身躯爆发出惊人力量，撕开海象厚实的皮肉与坚硬的骨骼竟毫不费力。鲜红的血肉溅在冰面上，瞬间冻结成暗红的冰碴，不多时，一座小山般的冻肉便堆砌而成，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

　　黎弼指挥手下抬来一尊巨大的钢铁秤，众人七手八脚地称量，不多时便凑齐三十吨冻肉——刚好换取三十套板甲与三十柄陌刀。

　　换上崭新板甲的鲮鱼头领，身躯更显威武挺拔，银白的甲胄映着冰原的光，胸口的夸父钢印熠熠生辉。身后四十余条亲卫也各披战甲，虽有几套装甲因尺寸稍小而紧绷，却让整支亲卫队的气势陡增数倍。鲮鱼头领难掩激动，金冠下的眼睛亮得惊人，俯身用钢叉又刻二字：“宝贝，换十。”

　　“你是说，有宝贝，换我十套板甲？”黎弼朗声发问，故意皱起眉头，装作沉吟的模样，心底却暗笑这买卖划算。他转身冲身后喊道：“你、你、还有你们几个，把身上的板甲脱下来，回头给你们换合身的新甲！”

　　被点到名的十名蚩尤战士皆是老江湖，瞬间领会黎弼的心思，立刻摆出极不情愿的神色，嘴里嘟囔着“刚穿热乎就脱”，手却麻利地卸下板甲，重重扔到鲮鱼面前。鲮鱼头领捡起板甲在身上比划，果然尺寸偏小，眉头微微皱起，眼中掠过一丝不满。

　　黎弼见状，立刻在纸上补写：“下次，量身定做。”

　　鲮鱼头领眼睛骤亮，猩红的瞳孔中闪过狂喜——若能长期稳定交易，鲮鱼族的战力定能实现质的飞跃！他当即给亲卫递了个手势，几名鲮鱼立刻躬身钻进海象巨大的躯壳中，不多时便合力掏出一块血淋淋的结石。那结石只有人头大小，表层泛着幽幽绿光，沾着温热的血肉，被简单擦拭后，便小心翼翼地递到黎弼面前。

　　“这是什么东西？绿油油的，看着倒像是块玉石。”黎文凑上前来，眉头微蹙，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般物件。

　　黎贪挤在最前面，一双小眼睛亮得惊人，搓着胖乎乎的手，语气急切：“管它是什么！十套板甲换块稀罕物，稳赚不亏！共工城现在聚着八万多各族流民，能人异士多的是，到那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交易顺利完成，黎弼下意识地伸出右手——这是陆上部落表达友好的礼节。可抬手的瞬间，他才瞥见鲮鱼头领粗壮的手腕、锋利如刀的利爪，心中暗叫不妙，想要收回手时，却见鲮鱼头领已然意会，缓缓抬起手掌。

　　那手掌比黎弼的脑袋还大，利爪收在掌心，带着海水的咸湿与血腥味，轻轻与黎弼的手握在一起。冰原之上，两个文明的第一次握手，在凛冽的寒风中定格，满是跨越隔阂的真诚与期许。

　　黎弼又在纸上写下约定：两年后的今日，仍在此地交易，届时将带来一百套合身的板甲与钢叉，交易条件照旧。鲮鱼头领见状，抬手扯下胸口一片泛着银光的鱼鳞——鳞片足有巴掌大，质地坚硬，泛着金属光泽，这是鲮鱼族最郑重的契约，鳞片出，生死不改。

　　黎弼捏着血淋淋的鱼鳞，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礼，匆忙从行囊中取出写好的纸质契约，封进提前备好的防水玻璃罐中，双手递上。鲮鱼头领接过玻璃罐，对着这晶莹剔透的物件爱不释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罐壁，又好奇地打量着罐中写满文字的纸张，眼中满是新奇与敬畏。

　　“回头立刻重金收购防水纸！”黎贪的商业嗅觉从未掉线，高声提议，“得找那种泡在海水里都不烂的，下次交易就能用它写契约，比这玻璃罐方便多了！”众人纷纷点头，都觉得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鲮鱼头领最后看了一眼蒸汽列车，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意味，似有不舍，又似有盘算。他转身嘶吼一声，几名鲮鱼立刻上前，用坚韧的海草绳索捆住海象剩余的尸体，几十条鲮鱼合力拖拽，庞大的尸身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随后，鲮鱼头领带着身披战甲的族群，尾鳍拍打冰面，整齐划一地跃入冰川裂缝，消失在翻涌的海水中，只留下满冰原的咸腥气息与拖拽尸身的痕迹。

　　确认鲮鱼族彻底离开，冰原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战士们抛起头盔，相拥着跳跃，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收获的狂喜，连呼吸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发了！三十吨冻肉，运到共工城最少能翻三倍价钱！”一名络腮胡战士拍着大腿，声音洪亮如钟。

　　“不光是肉！还打通了冰下贸易线！回头在这建个贸易站，咱们蚩尤部落以后就是冰原上的贸易霸主！”另一名战士眼中闪着金光，满是憧憬。

　　“这么多冻肉咋装啊？列车早就满了！”有人犯了难，搓着手四处打量。

　　“笨啊！绑车顶、用绳索拖在列车后面！就算磨坏点边角料也不亏，这可是实打实的鲜肉，到了共工城抢着要！”

　　“说真的，我都想退出九黎远征军，加入蚩尤部落了！”

　　“拉倒吧你，蚩尤部落常年风餐露宿，哪有颛顼城舒服？听说那地方四季如春，不用遭这份冻罪！”

　　欢闹声中，黎弼面色沉静，却难掩眼底的笑意，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众人整理货物，尽量腾出更多空间装载冻肉。就在这时，王凯满头大汗地冲了过来，衣襟上沾着冰碴，神色慌张得几乎说不出话：“黎弼长老！不好了！杨主教……杨主教不见了！还有那个从冰川小部落逃出来的无根者，也没影了！”

　　黎文心头一沉，眉头拧成疙瘩，急声追问：“就是那个之前要刺杀杨主教的无根者？难道是他把杨主教劫走了？”

　　“方才大家都盯着和鲮鱼的交易，没人留意他们俩！”王凯的声音带着哭腔，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瞬间冻结，“那无根者之前就疯疯癫癫的，一口一个要杀杨主教‘弑神’，现在两人一起消失，指不定要出什么大乱子！咱们该怎么办？”

　　黎弼却异常淡定，目光望向冰川小部落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轻叹道：“派人往回找吧，那是他们唯一的去路。杨主教做事太绝，逼着人家走投无路，这是他应得的报应。那名无根者，早就被神权逼疯了。”

　　黎文猛地瞪大双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失声喊道：“大哥！你是说，他要带着杨主教回那个小部落，当众弑神？他就一个人，面对整个部落的信徒，这根本就是去送死！”

　　黎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眼神悠远，似在回忆往昔：“当年，我们推翻九黎部落的神权时，不也和他一样吗？想要让麻木的人们放弃虚无的神，学会自己掌握命运，本就需要这般孤注一掷的勇气。”

　　“不行！我不能看着他白白送死！”

　　黎文的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闪过当年九黎部落革命时的画面——那时的他们，也曾这般义无反顾，以血肉之躯挑战神权的桎梏。他猛地转身，抓起放在一旁的蒸汽步枪，语气决绝：“我去追他们！就算拦不住，也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黎弼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坚定：“文弟，你拦不住的。麻木的人心，从来不是一句话、一条人命就能唤醒的。想要打破神权的枷锁，该流的血，一滴都不会少。”

　　寒风卷着冰屑，呼啸而过，黎文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冰原尽头。蒸汽列车的蒸汽机依旧轰鸣，白色的蒸汽在冰原上凝结成雾，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以生命为代价的觉醒，奏响悲壮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