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把手从水晶球上挪开,她已经知道,在这个空间里,对面这个人无所不知。她想要保守的秘密,毫无价值。
既然无法将执念藏在心底,伊娃想,也许不如让这个自以为是的小鬼继续他的高谈阔论,然后再来嘲笑他的浅薄。
“说下去。”她的声音弹动着薄薄的嘴唇,让这张并不凶恶的脸,露出了如同维尔京一样狰狞的表情。
周培毅冷笑了一声,他听得到伊娃的心声,也知道对方有着丰富的应对读心者经验,说不定这些话就是故意想给自己听。
但他还是继续说:“所以,你在觉醒了力量之后,迫不及待地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情。你潜入到了奥吉莉雅的家,在她的卧室,你想要剥下她的皮肤,装到你的身体上。但你失败了。你确实把她的脸完整地剥了下来,也确实把那张脸缝合到你的头上。但你却没有感受到快乐,没有感受到幸福,没有排解你的孤独。你没有变成奥吉莉雅,你还是你,伊娃。”
“她的父母一秒钟就发现我不是她,哪怕我拥有了她的一切。”尘封的记忆被打开,同样被释放的还有伊娃曾经的悲伤和失望,“我不是她。”
“所以你放弃了成为她,不是你认为那不够,而是因为你不能。”
“是啊,我不能成为她,奥吉莉雅已经死了,被我杀死了。”
“于是你就开始了新的行动,你把那当成了你原本的愿望。”周培毅说,“你认为奥吉莉雅的身体不够,你需要把自己变得完美。只要你变得完美了,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完美的鼻子,完美的眼睛,完美的身体,完美的场能。”
“难道不是吗,难道不是吗!”伊娃嘶吼着反问。
而周培毅同样大声呵斥她:“你没有搞清楚你想要的是什么,完美的这一切与你的愿望从来不相关!也许,在这漫长的几百年里,你已经不止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做无用功,你所嫉妒的一切,都不是因为你不完美!”
“那是为什么......那是为什么啊!”
“你没有得到爱,是因为你自始至终,都相信自己不配。伊娃,你憎恨的不是不完美,你憎恨的是‘不完美’的自己。”周培毅恢复了平静的语气,“你恨你自己。”
伊娃看着周培毅,先是坐起身子,绷直了后背,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说出这些残酷话语的小鬼,转而又神经质一般笑了起来,把整个身子瘫软在了椅子上。
“你说得对,我恨我自己。”她很小声地说。
她和托马斯不同。托马斯曾经有着明确的信仰,却因为这个世界的扭曲而陷入了迷茫。这种迷茫伴随着悔恨,让他一次一次反思,自己在修道院中的行为是否导致了坏事发生,自己是否是一切罪恶与痛苦的源头。
这种反思和悔恨动摇了他的信仰,让他痛苦和自厌。
而伊娃,则是既憎恨着不完美的自己,又渴望着如此的自我被认同,被感受,被接纳。只要这个世界一天没有容纳扭曲的她,她的嫉妒就会不断蔓延,她对自我的憎恶也会与日俱增。
她一直在渴望有人阻止她,然后接纳她。无论是拉提夏的朱利安,还是卡里斯马的阿历克斯,亦或者作为骑士的亚格。
他们只看到了“维尔京”拥有价值的那一面,却选择性忽略了毫无价值的“伊娃”。
所以她把自己,把“维尔京”变得丑陋,变得只要看到那副外表就让人厌恶,变得嗜杀成性,变得歇斯底里。
但还是没有人爱伊娃。
这让那个藏在维尔京外壳下的人,越来越痛苦。她深深相信,伊娃的一切都不值得被爱,伊娃的一切都毫无价值,哪怕是丑陋的维尔京,都有着被需要的部分。但伊娃没有。
其实,哪怕把自己装扮成为丑陋的维尔京,哪怕在错误的愿望,错误的道路上执拗地走了几百年,伊娃的内心,一直很清楚。
嫉妒的根源从来不是因为看到别人拥有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而是因为坚信这些东西自己得不到。即便得到,也不配拥有。
伊娃在椅子上,从凌乱的头发中露出一个笑容,她似乎真的在笑:“那女孩,是你的作品。”
周培毅并没有居功:“我只是在拉娜的成长中帮了些小忙。她是她父母的杰作,是养育她保护她的各位守护骑士的杰作。”
“你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不,我只是最后一个。”周培毅摇头,“伪造世界树,场能癫痫的治愈,将场能在体外进行循环的治疗舱,换灵人偶,链路重构,这些技术缺一不可。无论是青铜树还是黄金树,你给了我很多灵感。”
“我不过是只无头苍蝇,自以为在探索这个世界的终极奥秘。”伊娃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柔缓。
“它可能确实是这个世界的终极奥秘,这个世界的基石。”周培毅说。
伊娃却嗤笑了一声,表情让人又联想到维尔京的不屑:“不用安慰我,你自己比谁都清楚。世界树根本不重要。场能等级也根本不重要。这一切,都不重要。”
“什么意思?”
“别装蒜了,你明白得很。”伊娃带着一些怨恨,低声说,“你明明创造了那样的杰作,明明已经完美地创造了世界树,得到了这个,数据库,还不肯把自己融入其中?你为什么不创造自己的完美肉身,就像那个小姑娘一样?”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不觉得我需要替换我的身体。”周培毅答道。
“这不是真正的原因。”伊娃摇头。
周培毅只好说:“我确实不觉得,我需要改变自己的身体,来获得更强大的力量。身体和场能,都是工具,也就是所谓的‘器’。使用场能去战斗,是行为和方式,也就是‘术’。这些都不过是基础和下乘。要赢得这个世界,战胜我的敌人,战胜我自己,不能依赖器与术。”
“那应该依赖什么呢?”伊娃问。
“器与术之上还有法,通过学习和总结得到经验,在经验中找到行之有效的方法。在法之上,则是道。”周培毅缓缓地说,“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利用场能去改变规则,改造世界,而是感知世界原本就存在的法则,寻求与它调和,与它共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