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低下头,显然花了些时间,来读懂周培毅的这些话。
她可能会觉得,怎么这么一个年轻的小鬼,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二十几年,就能感悟出这么多道理,实在不可思议。
但周培毅自己清楚,也常和别人说,他所说的大道理,多数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拾人牙慧,就像是他得到了治疗舱和伪造世界树的智慧。
但琢磨了半晌,伊娃还是冷哼了一声,说道:“说的头头是道的,你把这些说给我听,我又做不到,有什么用呢?”
“是啊,道理是道理,听得到道理,不代表会按照道理所说的做。”周培毅说,“道理本身也是在变化的,此时此刻的道理,未必能用在彼时彼刻。”
“道理在变化,那就是规则本身就在变化?”
“这个世界上,不变的只有变化本身。此时此刻的我,并不能与彼时彼刻的我感同身受。未来的我,也会不理解如今的我。”
“你倒是看得开。你是因为看得开,才在这里傻乎乎地遵循世界的规则吗?”伊娃冷笑着说,“你应该也能看得出来,这星门之后的世界,是‘人造’的吧?”
“嗯,设计的痕迹非常重,绝对不是什么自然能形成的东西。”
十二星宫,分别代表十二个谶语,又代表十二种极致的感情,代表十二种人类意志与生命的终结。
通过这十二个星宫,为世界树分担数据计算,来保存世界上所有人类存在过的数据,保存世界的资料。
每当伊洛波的能力者达到一个阈值,达到占用算力的门槛,就通过打开星门的方式,对他们进行定向的收割。
这一切被探明的“规则”,绝不是根据世界树的特性自然形成的。其中有着非常明显的痕迹,人为干预和设计的痕迹。
伊娃,作为维尔京的时候,恐怕就已经看出了这些异样。他前后反叛的乖张行径,说不定就是在寻找这个设计者的踪迹。
伊娃看着周培毅,问:“你会认为创造这一切的是神明吗?”
“绝不会。”周培毅斩钉截铁,“在有些人看来,神明是拥有强大力量的人,但我不这么想。神明,不可能是只有力量强大的凡人。如果有一个存在能创造整个世界,让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依据他创立的法则生活,那就代表着这个存在的思考,要远高于世界上所有意识的理解。”
“你的意思是,现在世界的规则可以被这么简单地理解,就代表着制定规则的也是人类。”伊娃说。
“是啊,他一定是人类。所以这规则充满了漏洞。”
“那你为什么还要按照这个规则来行动?”伊娃问。
周培毅想了想,回答说:“破坏一个规则的前提,是能创造一个新的规则。不破不立,破而后立,重点不在于破,而在立。如果我不想遵守这个规则,我就要赋予它一个全新的。我还没有想好,也没有准备好。”
“和你相比,你的敌人肯定已经想好了。你已经落后了。”
伊娃所说的,自然是监察官和深渊。看起来,监察官已经决心用深渊的欲望来吞噬和取代世界树,为整个世界设定全新的规则。
“那个世界不是我想看到的,我得阻止他。”周培毅说。
“也不是我所想见的。”伊娃看向虚幻的窗户外,“不过,我现在的愿望并不重要。我已经不是能改变世界的人了。”
她的双眼中是那么落寞,就像是那个下雪之夜里那个失去了一切,而凝视着拥有一切之人的少女。
“事已至此了,骑士王,伟大的骑士王。”她沙哑着声音说,“你已经看过了我的一生,得到了我所有的成果。就算你没看过,也创造了那样完美的造物。你不需要我作为你的骑士。”
“但你确实是我的骑士,割裂的骑士。”周培毅说。
“你需要我作为星宫的守护者,但割裂的星宫依然存在,割裂的神子也被你掌握。你其实并不是必须要我来担当这个位置。”伊娃说。
“你想放弃了,放弃你的愿望。”
“我没有什么愿望,骑士王。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没有得到。”伊娃说,“其实我本可以,不去嫉妒奥吉莉雅的。”
周培毅没有说话。
“我杀过很多人,把他们的生命当做草芥一般,肆意践踏。”
“是。”
“我也做了很多有价值的事情,这些工作被你看到,被你学会,被你继承。”
“是。”
“亚格曾经告诉我,踏上了道路就一定不能停下。他希望我找到一个伟大的目标,一个永生永世都无法完成的目标。不然,像我们这样放弃了死亡的人,很快就会对生命本身感到厌倦。”伊娃说,“很不幸,我找到的目标不怎么好,它被你完成了。”
“你帮我救了拉娜的命。”周培毅此刻是真心实意,而并非恭维和挽留。
“你还可以救更多人,这是你的愿望,不是吗?”伊娃笑了笑,“你是个心软到软弱的人。像我这种让你无比厌恶的人,只是因为还有用处,就舍不得杀死。你早该杀了我,你做得到,一直都做得到。”
“你一直希望我杀了你,一直希望有人阻止你,对吗?”
伊娃没有说话,双手捧着那个水晶球,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许久之后,她才终于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那个女人吗?”
“她讨厌我呢。”织梦者在周培毅耳边轻声说,这声音只有他能听到。
伊娃继续说:“我讨厌她,是因为我羡慕那种幻梦,我羡慕进入了梦乡的人。如果她,对我使用她的那种力量,我说不定就会沉湎其中,一辈子都不愿意醒来。我必须讨厌她,讨厌那样美好的幻想。”
“现在呢?”
“现在我累了,骑士王陛下。”伊娃笑了笑,双眼中再也没有作为维尔京的高傲与残忍,“我知道这里也是梦,就把我留在这里吧。如果您在未来的战争中获胜,我祝愿您获胜,那个时候,如果您还能想起我,还要为了道德和正义审判我,我会接受审判。那就是我最好的归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