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被织梦者捕获了意识，维尔京的待遇要比阿德里安强上不少。他没有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密室中，织梦者为他重现了他最熟悉的场景。

　　昏黄的灯光，在落地镜中不断摇曳。陈旧但擦得干干净净的舞蹈鞋，整齐地摆在镜子边。窗外在下雪，寒冷在玻璃上雕刻出如同雨凇的窗花。而少女，再次回到了这面窗，这扇镜之间。

　　维尔京，作为伊娃，安安静静地坐在门的正对面，手边的水晶球里不住下着雪。而雪中间那个翩翩起舞的人偶，却不复存在。

　　伊娃的声音，并不像是维尔京那样沙哑尖锐，和这副样貌身材一样，她拥有一个平平无奇的声线：“你们居然把我送到这里来，又是想要侮辱我么？”

　　织梦者在周培毅身边飘着，就像是他的围巾：“她看不见我，也听不到我，所以就麻烦您，我亲爱的王代替我告诉她，我并没有想要侮辱她。这就是她原本的模样，和最让她安心的地方。”

　　周培毅没有多说什么，看着这个名叫伊娃的女孩，从凭空处一抓，手上就出现了一把非常舒服的椅子。

　　他在椅子上坐下，选取了一个同样舒服的姿势，但也还是看着伊娃，什么话都没有说。

　　但伊娃，只是看着周培毅，就咬牙切齿：“说些什么啊！！！”

　　“你希望我说什么呢？”周培毅语气平静，“说‘原来你长得这么平庸啊，一点魅力都没有’。还是‘你看你做了这么多事情，回到这里来还是这副模样，几百年的白忙活，真好笑’。你希望听到这种奚落吗？”

　　伊娃的表情抽动了一下，这一刻，倒还像是维尔京的模样。

　　“我本以为我真的，永远告别了这副模样。”她恨恨地说，“我可以丑陋，可以美丽，也可以像是一滩烂泥。但我绝对不能接受，像这样的平庸。”

　　在伊娃身后，在这个幻想和回忆编织出的梦境里面，窗外似乎正是本地的新年。欢乐的烟火在窗外不断闪耀，仿佛是色彩缤纷的糖果，打碎了洒在光里，将伊娃的脸庞照耀得忽明忽暗。

　　但周培毅依然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说话啊！”伊娃没有离开自己的座位，用双手紧紧把自己束缚在这把椅子上，但声音却是歇斯底里地嘶吼。

　　周培毅淡淡地说：“你希望我在这里，斥责你的愚蠢，痛骂你的短时，用我经常说的那套大道理，教训你应该珍惜人类的生命，然后把你引入正途吗？然后你就可以用‘你懂什么’‘你又不是我’这种任性又自以为是的话，拒绝我的正论，继续把自己关进你似是而非的龟壳里面，继续欺骗自己。不，我不会那么做。”

　　伊娃被看穿了心思，一下子泄了气，瞪大了瞳孔却瘫软在座位上，有气无力地说：“你又不是我，你了解我什么？”

　　“嗯嗯，我不是你，我不会感受到你的感受，所以我不知道你的痛苦，也不理解你的想法。”周培毅说，“我只是看了，看到你不断逃避的人生，看到你一步一步自以为在向前走，实际上还不如原地踏步，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我看到了这一切，既不觉得可悲，也不觉得好笑。”

　　“难道你是什么高于我的神明么？你哪里有资格可怜我？”

　　“我为什么要可怜你，你应该可怜你自己。可怜你几百年，都不敢直视自己最初的愿望，真实的愿望。”周培毅冷笑了一声，“别捂着那个水晶球了，看看它，看看你真实的欲望吧！”

　　伊娃猛地把那水晶球从桌子上面扯下，生怕被周培毅看到了雪中的风景。

　　那是她真实的愿望，不加任何掩饰的，原本的愿望。是她自己扭曲了它，异化了它，最终也扭曲了她自己。

　　但周培毅完全不愿意放过她：“奥吉莉雅，点燃你最初嫉妒之心的那个名字。你疯狂地嫉妒她的一切，她的样貌，她的舞蹈，她得到的赞誉，甚至是她被你的那些无聊的同学说闲话，也让你感到妒火中烧。你一直想，为什么你不是她，为什么你不可以成为她，享受她拥有的一切，得到她所得到的赞誉、嫉妒、荣光、诋毁。你认为你所有痛苦的根源，都是因为你是你，而她是她。”

　　伊娃没有说话，像是一只受到了惊吓的小动物，不断蜷缩，警惕地看着周培毅，仿佛他是什么凶猛的捕食者。

　　“你的愿望，就是变成她，不是吗？”周培毅继续说，“所以那个水晶球里，从来不是一个跳芭蕾舞的女孩。你所羡慕的，让你嫉妒到发狂的，是奥吉莉雅在接受了这么多赞誉，拥有这么多美好之后，她还可以回到自己的家里，迎接她的是深爱着她的亲人。他们并不是她的优秀才爱着她，保护她，赞美她。而她的优秀，只不过是这份温暖和爱的回馈。”

　　伊娃捂不住，周培毅已经看到，那水晶球的雪遮盖不住里面真正的风景，在温暖的灯火中，奥吉莉雅与她的家人享受着温馨的晚宴。

　　这只是一半，还有另一半。

　　“但是，在她享受这一切的时候，你呢？伊娃，维尔京，别管你叫什么名字，你还是你，这一点从来不会改变。”周培毅说，“同一个雪天，你接到了一封信，你在卡里斯马乡下唯一的亲人，你的奶奶已经去世。不会再有劝你回家相亲结婚的书信，不会再有随信一起寄来的不值钱的铜板，你已经变得孑然一身。”

　　被读取了想法和记忆的伊娃，在椅子上发抖，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看过了一切，那种思想的赤裸，比什么都更让她无所适从。

　　“这是你嫉妒的种子，同一个雪天，同样的年纪，都是人，为什么她能过着那么温馨的生活，那么幸福，而你，什么都没有。”

　　“是啊，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想要得到她，占有她，把自己变成她，仿佛这样，她所拥有的，就会变成你的。”周培毅冷冷地说，“你嫉妒你不是她，所以一定要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