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千栩琳睁开眼睛时,他知道,新的一天再次到来了。
千栩琳一向是睡到自然醒的。他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坐在床上舒展了一下蜷缩了一夜的肩膀和后背。也许是昨夜睡得不太安分,他身上洁白柔软的细亚麻布袍子已经从颈部松开了。千栩琳闭着眼睛坐了几秒,直到从敞开的领口灌入的寒风让他打了个冷战,他才系好衣服,打算去拉开隔离阳台和卧室的窗帘。但是当他掀开被子翻身下床的时候他的动作却停在了半空——在他身边,洛弥娅还在熟睡。
他觉得有点奇怪,因为一般情况下洛弥娅醒得都比他早。他小心翼翼地翻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伸手拉开窗帘。
与他脑海中重复了无数次的场景:清晨的朝阳那如同利剑一般的阳光射入屋内的壮美场景不同,此时外面一片漆黑,甚至连启明星都看不见;而在视线尽头,借着月光,他隐隐能看见连绵起伏的森林和远方倒映着月色的湖泊。
自己醒得这么早?千栩琳颇感奇怪。自己醒这么早肯定是昨天晚上的问题——他努力回想了一下从昨天下午到他上床睡觉的过程,才猛然在脑海中回忆起一个自己昨天晚上做的梦。
很长时间他都没有做梦了。
这场把他提前唤醒的梦境在他的回忆下逐渐复原了:在梦里,他驾船在一片漆黑的湖面上行驶,翻卷的水波里倒映着闪烁的群星,在一望无际的湖面尽头则可以隐约看见群山的轮廓……他努力回忆着那山峰的样子,也许与自己曾经到过的某个地方有类似之处;但就在他试图捕捉这一细节时,他的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令他眩晕的剧痛。
他捂着头向后退了几步,靠在墙壁上。但当他再次试图回忆更多的细节时,却发现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是我太累了吗?千栩琳暗想,一边转过身看了看洛弥娅。后者还在床上熟睡,安详的脸上映着窗外的月光,齐腰的黑发在她身上和床上如瀑布一样整齐地铺展开,随着她的呼吸有节奏地起伏着。
要说累,千栩琳真不敢说自己比洛弥娅累——洛弥娅每天都要在森林中奔波几十里路,从上午一直忙活到傍晚,而自己只需要坐在阳台或祭坛上开放自己的意识。虽然对千栩琳来说,动用全身的感官也是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但在长时间的磨练中,千栩琳已经掌握了这项技术的诀窍。
既然自己还能回忆起一点点梦境的片段,那就不能让这难得的记忆溜走。千栩琳快步走到书房,坐在洛弥娅平日坐的椅子上,拿出桌角的纸笔画下了自己的梦境。
一艘船,一片湖泊,湖里倒映着星空……不知不觉的他在他手下的纸上呈现出了这一场景。但他仍然觉得缺少了什么,便又掀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湖面。
梦里的湖面和窗外的湖面不太一样,但千栩琳并不在意——他从来没有亲自走到湖边去,也许在湖泊的另一边有一处与自己的梦境一模一样的地方。想到这里他涌起一种冲动:他想问一问洛弥娅有没有留意过湖泊的另一头,但又转念觉得不如自己亲自走路去湖边、顺着湖岸往前走到视线难以企及之处,去探察一下湖的另一边到底是什么样的。
千栩琳看了看窗外。虽然是在晚上,但他敢肯定现在离天亮只有四五个小时了。祭祀必须随着太阳的升起进行,如果自己现在去验证自己梦境的话很可能赶不上早上的祭祀,还不如再睡一会。
他叹了口气,坐回到床上。他躺下的动作有些粗暴,压住了洛弥娅铺在床上的头发,弄得洛弥娅皱着眉头翻了个身。
千栩琳强迫自己入睡,等到几个小时后洛弥娅把自己叫醒。睡眠不足的感受他体验过,在祭祀的时候必须集中精神才对。
他听着身边洛弥娅匀称的呼吸声很快就睡着了。然而,就在他入睡的一瞬间,他的脑海中瞬间铺展开一幅画面:
在漆黑夜空下,一只船在如镜面般光滑平顺的湖面上无声地前进着,划开的波浪卷着天上的星光向后翻卷开,而在船前方则是一望无际的、如镜面般平静的湖面。一道光从远处升起,将他视野正中心的一座山的轮廓倒映得清晰无比:这是一座高耸的岩石山,山的左侧是缓坡,右侧是一道笔直的、向下延伸到黑暗中的断崖。山峰后传来的光芒将它的剪影清晰的倒映在面前的湖面上,尖锐的山顶如同一把劈开黑暗的利剑。他俯身下去,将手伸入湖水里,湖水清凉而不冰冷,打湿了他的衣袖。
随着小船继续前进,前方的群山轮廓逐渐清晰,同时在视线的边缘处出现一丝亮光,那亮光在黑暗中如图灯塔般醒目耀眼。随着船的靠近,那亮光逐渐变大:那是一团跳动的火焰,千栩琳努力地向前伸手,看着那团火焰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同时在火焰旁边还逐渐显现出一间略有残破但依然完整的房屋。然而就在他打算前往房屋里一探究竟时,天空上突然发出一阵夺目的强光——天上的群星突然化为无数道光束般的利剑向下刺来。他本能地伸手去挡,但随即只见湖面上的星光也突然化为利剑向自己刺来;他慌张的向后退去,却撞到了船的边缘向水里跌去——
“祭司大人!”随着洛弥娅的声音传来,一个响亮的巴掌骤然拍在他脸上,把他拍醒了。
千栩琳惊慌地坐起来,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不在船上,四周也没有湖水。他正坐在床上,而洛弥娅端着烛台站在自己身边,她脸上的神情显得焦急而担心。
“祭司大人,你没事吧?”
千栩琳心里有一团灼热的东西在燃烧着。他没有理会洛弥娅,而是跌跌撞撞地翻身下床,一把拉开窗帘——
外面已经是清晨了,而远处的湖面则像往常一样在朝阳的照耀下反射着粼粼波光。
他长出了一口气,任凭自己向后倒去,洛弥娅连忙从身后把他托住。
“祭司大人,你怎么了?”洛弥娅看着大汗淋漓的千栩琳紧张地问。她帮着千栩琳解开身上的袍子,拽起衣角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珠,把他扶到床上。
“对不起,我有点激动,刚才我……我做了个梦。”千栩琳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真是奇怪。”
“你梦到什么了?”
千栩琳没有闭眼地回忆起来——因为他生怕一闭眼眼前就会再次浮现出那幅场景。“我梦到我在一条船上,然后……船在湖面上往前开,远处是山,是那种很高耸的、不同于我们旁边的森林尽头的那种山……我描述不出来那山的样子,能给我拿纸笔来吗?”
洛弥娅连忙跑到书房去,拿来一张莎草沓成的纸和一支吸足了墨水的羽毛笔。
千栩琳接过纸笔,捕捉着自己的记忆在上面飞快地画了起来。他的绘画功底还算不错,几十秒后便描绘出了自己脑海中的画面:平静而漆黑的湖面,远处连绵的群山正中间有一座高耸尖锐的山峰,在山峰后面是被遮挡的光芒,山峰的剪影被清晰地映射在湖面上。
“然后……我看见远方有灯火,是燃烧的篝火的那种火焰,旁边还有一座小屋,那屋子是尖顶的,有点破旧……”
千栩琳飞快地在纸上画着。“我试图再靠近一点,我向前伸出手去尝试抓住那火焰,然后……然后毫无征兆的,这星空——”
一阵剧烈地头疼再次传来。千栩琳因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而眼前发黑。他呻吟着扶住额头,身边的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般失去了色彩和声音。他的眼前再次浮现起那无数道光束般的利剑,它们从燃烧的天空中向自己直刺过来——
“不!”
眼前的景象瞬间消失了。千栩琳的眼前再次变成了洒满烛光的卧室。身穿白色长袍的洛弥娅蹲在他身边紧紧握住他的胳膊,把他的手从额头上拽下来。
“我……我怎么了?”千栩琳的声音缥缈得他自己都难以置信,他说话时仿佛踩在云彩上一般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
“你刚才昏过去了,然后你发疯似的捶打着你的头,我尝试把你的手从头上拉开但是你一直在反抗……大概过了几十秒,你突然大喊了一声……”
千栩琳摸了摸额头,发觉自己头上汗津津的,垂在身后的长发捂在脖子上燥热沉重。他身上的袍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被洛弥娅抓着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他在洛弥娅的帮助下站起来,但他随即看到了洛弥娅凌乱的领口和裸露的脖子上的几道血痕。
“洛弥娅,这是怎么?”千栩琳伸手抚摸洛弥娅脖子上的血痕,却被洛弥娅躲开了。“我刚才伤到你了?”
“别管我,祭司大人。”洛弥娅说着推开了千栩琳的手。“你没事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洛弥娅。”千栩琳叹了口气,自责地说,一边用余光瞅着洛弥娅整理好领口挡住胸前依然清晰的血痕。“我昨天晚上就做过一次同样的梦了,随即我半夜起来,画下了那幅场景,然后我打算继续睡觉,结果却没想到……唉,我这次梦到的场面恐怕不方便给你描述。”
“那就别说了,祭司大人。”洛弥娅紧接着说。“我觉得你需要休息一下,我去给你拿杯水。”
“太阳已经升起了,祭祀该开始了,我不能在这里躺着……”
“祭司大人,你这样真的能主持祭祀吗?”洛弥娅口气焦急地打断了他的话,端着水送到千栩琳嘴边。“你教过我,祭祀需要平静安宁的内心,还必须集中注意力;你这个样子怎么能做到内心平静安宁?”
千栩琳再次长叹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来,自己每天主持两场祭祀,一日接一日,从未间断。虽然他很肯定洛弥娅已经把祭祀的流程背得滚瓜烂熟,但他不能把这个做为借口来逃避祭祀。他是祭司,而洛弥娅只是他的助祭,他们所侍奉的神明不会允许让一个助祭代替祭司的。自从他被赋予永恒的生命起,他就与神明达成了一种承诺与默契,这种承诺既是赋予他的责任,也是他的荣幸,他身为祭司的职责和存在的意义便是如此。
“请相信我,洛弥娅,我可以做到。”千栩琳缓缓开口。“请扶我起来,我去主持祭祀。”
洛弥娅无言的站在原地看了他许久,也微微叹了一口气,转身去拿千栩琳的祭司服。“祭司大人,如果有什么事情,请你务必告诉我。”
千栩琳看着洛弥娅的背影,苦笑一声。
祭祀进行得很顺利,至少千栩琳是这么认为的。虽然千栩琳因为脑海里总是会想起那稀奇古怪的梦境而导致他难以像平常那样集中精神去祈祷和祝福,但他还是尽自己最大所能把思绪封闭起来、不让外界的杂念干扰自己。这与他一向乐于开放自己的意识不同,虽然脑子里清净了不少但也耗费了他大量的脑力,当他背诵完最后一段祭文、正式结束祭祀时他已经大汗淋漓,花了好大劲才从座位上站起来,在洛弥娅的搀扶下坐到祭坛旁边的台阶上休息。
洛弥娅耐心地蹲在他身边,拿一块蘸了凉水的毛巾敷在他额头上,一边帮他解开用咒符在背后系紧的头发、扯松他的领口,让他那剧烈起伏的胸口在晨风中冷却下来。
“你还好吗,祭司大人?”他耳边洛弥娅的声音像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般似真似幻。
“还好。”千栩琳精疲力竭地开口。“祭祀的时候我不得不花更多精力来封闭我的意识,也许这能让我冷静一点——从现在的情况看这种做法确实有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平常可都不是这样,难道那个梦境给你启示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
“祭司大人,你经常给我说:从主观上来讲,自己的情绪决定自己所处的环境,而你梦见的那个湖泊和那座山,肯定在你的潜意识里有过类似的影子。”洛弥娅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把下巴垫在了他的肩上。“那片湖,你以前见过吗?”
洛弥娅的气息吹起千栩琳耳边的头发,弄得他痒痒的。他推开洛弥娅,把身体向后靠了靠,让自然的微风吹拂起自己散开的头发,让他头脑里的燥热在丝丝凉意中逐渐散去。“我没印象。不过我想问问你,你到过神殿旁边的那片湖——的另一边吗?”
洛弥娅愣一下,摇摇头。“我每天上山最多走到山腰,我哪有时间和精力留意那片湖?”
千栩琳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向后躺了下去。
他不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梦境是无缘无故的。他努力回忆着自己上一次做梦的时候——那是数千年前,在自己遇见洛弥娅的前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正好梦到了洛弥娅的到来。那会洛弥娅还不是他的助祭,那个梦也在千栩琳第二天醒来后消失的无影无踪,但当千栩琳在侍从的陪同下路过集市,余光刚好瞟到正在一条船上打杂工的洛弥娅时,他凭借祭司的敏锐觉察力瞬间就断定:这个女孩,是他命中注定的。而后来的事实也确实证明了他的预测:洛弥娅只花了一年时间就学完了担任助祭所需的所有功课并以优异的成绩从众人中脱颖而出,次年就来到了千栩琳身边担任他的助祭。
如果说梦境在一定程度上有预测未来的作用,那自己昨天晚上做的梦,是否真的预示着有一天天上的群星将如利剑一般坠地、在燃烧的世界中洒下火雨?而那片湖和他脚下的船,又代表着什么?想到这里,他睁开眼,问道:
“洛弥娅,我们旁边的那片湖,你穿越过吗?”
洛弥娅显得有些吃惊地说:“祭司大人,我刚刚不是给你说过,我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精力去接近那片湖的。不过那片湖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延伸过来的,没有人知道它的尽头。”
“哦,那找个时候问问别人吧。”千栩琳郁闷地转过身,随后自言自语道:“只能指望下一个造访者来帮我解答这个问题了……我想去湖边走走。”
出乎千栩琳的意外,洛弥娅笑了。
洛弥娅的笑容是如此真实而质朴,让千栩琳的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她那双清澈灵透的大眼睛与千栩琳目光相接,声音如同吹过枯木的春风一般唤醒千栩琳冰凉困苦的内心:
“祭司大人,如果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出发,我刚好顺路去采点水果。”
“谢谢,洛弥娅。”听到洛弥娅的话,千栩琳内心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落了地,他解脱般长出一口气。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洛弥娅能帮助那些造访者解决他们内心的困惑。”千栩琳对自己说。“她的眼睛……真的非常有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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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很快就离开了神殿,顺着洛弥娅在几千年间在树林中硬生生踏出的一条小径来到了森林深处。此时的千栩琳并没有像洛弥娅一样换上猎装,他身上依然穿着祭司服。虽然长及脚背的祭司服被露水打湿后紧紧裹在身体上给他在树林间的行动带来了些许不便,但他坚信裁剪合身的祭司服要比粗糙简单的袍子更适合长途跋涉。而带着弓箭和匕首的洛弥娅则领着千栩琳在林间轻车熟路地穿梭,她因为步伐轻快而不得不每走一段路就停下来等待千栩琳,她灵活的身影让千栩琳想起在错综复杂的树枝间自由蹦跳的百灵鸟。
在进入森林后很久,直到头顶的太阳被茂密的森林掩盖、神殿的轮廓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中时,千栩琳才敢像往常一样逐渐开放自己的意识,在因紧张过度而麻木的头脑中灌入鸟儿动听的歌唱声、树叶婆娑的摩擦声,让自己紧绷的精神在与身边的生灵的共鸣中稍稍放松一些。
“祭司大人,”在他们并肩穿过稀疏的森林时,洛弥娅突然开口。“你能再给我讲讲你昨天的梦吗?”
千栩琳欲言又止。他想给洛弥娅吐露心扉,但他对刚才乃至早上随着他提起那个梦境时自己身体表现出的异常有点后怕,同时,他也不愿意再加重洛弥娅的心理负担。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金质的发坠随着头发的晃动发出悦耳的碰撞声。
“你是担心什么吗?”洛弥娅沉默了半晌后开口。“祭司大人,我无意与你较真,但是如果你不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给我说个明白,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洛弥娅说这些话的时候认真的样子让千栩琳忍俊不禁。平日里,那个默不作声、安分守己的洛弥娅似乎在今天突然变得多言了。在意外之余,千栩琳知道:这是她出于对自己的关心;而这份来自洛弥娅的质朴的情感如同一滴滴入冰水的墨汁般在千栩琳干涸的心房中缓慢晕染。
在千栩琳的记忆中,他从未得到任何人对他的关怀、爱或是一点点出于本能而非刻意的照顾,但如今的洛弥娅却让千栩琳重塑了自己的记忆,也刷新了洛弥娅在他脑海中的形象。同时,在千栩琳的心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琴弦被拨动了——这根弦由于在记忆深处埋藏的时间太久而布满尘埃,这让它在被拨动的时候有点迟钝;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根心弦被实实在在地拨动了,而且它或多或少地在千栩琳的心中留下了一丝不易捕捉到的怵动。
“我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我,洛弥娅。每当我想起这件事时我的意识就与我作对,让我不得不避开它的锋芒。如果我说出来,那既是对我的折磨,很可能也让你陷入无法自拔的痛苦和纠结。”千栩琳说着,轻拍了拍洛弥娅的背。“赶紧走吧,别想这么多了。这没什么,迟早有一天我会找到答案的。”
洛弥娅咬着嘴唇注视了他几秒,默默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