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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引子

群山之外 多瑙河畔 3847 2024-11-11 14:25

  洛弥娅的眼睛,清澈而单纯。

  每当他注视着洛弥娅的眼睛时,总是感到在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最质朴的纯真与一丝淡淡的、让人难以忘怀的忧伤。不论是心怀仇恨的复仇者还是情场失意的独行客,哪怕是一个以嗜血为乐的暴君、一名以杀戮为乐的侩子手;在看到那双眼睛时都会不由自主地让充满仇恨、痛苦、嗜血和暴戾的内心冷静下来。

  不过,比洛弥娅的眼睛更有代表性的则是她的内心——在千栩琳看来,如果说洛弥娅的眼睛是世间一切美好、纯洁之物的象征,那洛弥娅便是世间一切真、善、美的代言人。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宁静淡泊的气场让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心生平静,她那朴实而恬淡的生活是令每一个人都向往但难以付诸实践的。而洛弥娅本人却对此浑然不知,因为她的思虑完全放在自己的工作上。

  洛弥娅是一名助祭。准确的说,是千栩琳的助祭。

  他们祭祀的对象在时间的长河中早已被磨灭得失去了形体。在漫长的时间中,曾经许下的誓言都如同天边的流星般转瞬即逝,但在神明赋予千栩琳和洛弥娅永恒的生命中,祭祀始终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尽管在几千年的漫长时间里,千栩琳已经忘记了那远在世界尽头、时间起点的神明所赋予他的权力和责任,但他和洛弥娅的内心却始终如一的坚定和虔诚。他们每天的生活非常简单:除去清晨和黄昏的祭祀,就是在森林中收集下一餐的水果和野菜——千栩琳尝试过自己种植蔬菜,但也许是因为那些植物不愿意被圈养罢,他的尝试无一例外的失败了。而抛开每天的劳动和休息,剩下的就是洛弥娅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的时间和千栩琳坐在阳台上感知身边的万物的时间了。

  身为祭司的千栩琳相比沉默寡言的洛弥娅则显得更开朗些,但这开朗也仅仅是在反复的比较中费尽心思才找出的一点点差异。他在漫长的岁月中对身边的事物早已没了兴趣,但他依然会在每天清晨和黄昏欣赏初升的朝阳和落日、聆听山间溪水流淌的鼓点和森林间鸟鸣的和音。随着时间推移,神殿附近的河岸在水流的侵蚀下逐渐失去了原有的样貌,但在千栩琳的记忆里,那条河、那片山以及那远方的世界,却始终没有在时间的摧残下改变些许——尽管时间对他和洛弥娅来说是正常流逝的,但在他们心中的某处,这些几千年前的零碎记忆仍然像就发生在昨天一般历历在目。

  千栩琳没有洛弥娅那么神奇的眼睛。千栩琳能通过一种更为实际的方式来对身边的万物产生影响,这是他在漫长的生命中逐渐领悟体会到的、独一无二的能力:每当他敞开心扉感受身边的万物、开放他的思绪和意识来接收身边的信息时,便会在他的身体中产生与自然的共鸣——那是一种绝妙的、不可言说的体验,就如同自己成为了世界的一体,失去了自身独立的外形和存在方式,与身边的空气、水流、岩石融为一体,感受身边每一只动物的喜怒哀乐或与一滴水共同在河流中畅游,随着每一片树叶或每一粒石块共同感受阳光和土壤……这令他流连忘返,有时甚至会因此耽误祭祀。而对此万分好奇的洛弥娅虽然能借着千栩琳的意识与他一起体验这妙不可言的感觉,但就像透过门缝观察世界一般——她总是没法像千栩琳那样感受到完整、清晰的自然万物。千栩琳一直觉得这对洛弥娅来说多少有些遗憾,但对洛弥娅而言,她却非常满足了——因为哪怕是最细微、最短暂的一瞬间的体验,对她来说都如同见证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每次祭祀完,洛弥娅便会脱下身上华丽的祭服,倚靠在祭坛台阶旁的柱子上休息。这个时候便是千栩琳和洛弥娅聊天闲谈的最佳时机。当然,有时候他们也会一同去河里沐浴,一起去品尝林间野果的甜美和芬芳,这时候他们也会进行畅谈。数千年来,他们谈话的内容虽然不是一成不变的但形式却始终如一,因为在他们略显枯燥的禁欲生活中,除了山水草木和虫鱼鸟兽外倒真没什么可以再聊的了。不过,有时候他们也会给对方讲述自己在群山幽壑中的见闻,谈起他们某个人在日常生活中积累的生活经验,回忆起他们两人在几千年前素未谋面时互相的经历。他们之间的交谈往往在两人的嬉笑间结束,但更多则是苦笑——因为在漫长的二人岁月中,他们都体会到了难以排解的孤独和寂寞。

  不过,最近他们却时常谈起身边的变化。回顾这数千年来的变化对千栩琳来说简直如数家珍——因为他与自然是相联系的,他的内心每天都在和身边的生灵交流。这个时候他便会把自己感受到的一切像讲故事般娓娓道来:他会向洛弥娅叙述鸟群的迁徙、鱼儿的嬉戏,会向她讲述他看到的飞湍瀑流和嶙峋怪石;他每天都会在朝阳和晚霞中给洛弥娅描绘一幅壮美斑斓的自然画卷,对她倾诉自己内心的波澜和每天的心情变化。

  只不过,与他们一同变化的,还有世界。

  不知从何时起,第一个造访者敲开了神殿紧闭了七千多年的大门。伴随着大门沉重的开启声,门外的世界也随着造访者的到来而进入这座古老、庞大而深邃的神殿中,进入到洛弥娅和千栩琳的生活里。造访者留下了一张纸条,虽然千栩琳没法理解上面的文字,但从今往后便不时有人来到神殿。这些人中既有高谈阔论的议员,也有身披戎装的将军;有高傲自负的王爵,也有衣衫褴褛的旅客。他们有时是专程慕名前来观瞻,有时则是祈求内心的解放与超脱。虽然千栩琳不是很能理解他们心中的困苦,但洛弥娅倒是非常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而在大多数情况下,洛弥娅只花了几分钟便让那些苦苦求索的造访者满载而归。

  也许是永恒的生命让千栩琳感受到了难以抑制的孤独和寂寞,此时他竟有些羡慕那些为凡事俗欲所羁绊的造访者。这时他便会请求造访者留下来吃顿饭,或是与他聊天,给他讲讲在森林边缘、群山之外的世界。

  正因为造访者的到来,千栩琳和洛弥娅的生活渐渐变得多彩了不少。他们了解到在外面的世界已经在数千年的战争中瓦解了,在这数千年里诞生了很多小国家,小国家之间又爆发了数次战争……那些造访者有时候还会给千栩琳赠送一些东西——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他们随身携带的怀表、腰刀或一些其他的小挂饰;虽然对习惯靠观察太阳来判断时间的千栩琳来说钟表并没有什么用,但千栩琳还是收下了这些东西并以合适的礼节接待了那些造访者。千栩琳觉得,自己的神殿在群山峻岭之中,那些能够跋山涉水找到自己的人,都是内心坚定虔诚的人,对身为祭司的他来说,这些人理应受到他的尊重。虽然他不清楚对洛弥娅来说是否也是这样,但从平日一直寡言少语的洛弥娅热情的举动来看,她也非常喜欢接待这些造访者并倾听他们讲述群山之外的故事。

  时光荏苒。眨眼间,已是沧海桑田。千栩琳知道,在永恒的生命中,现今所经历的一切在时间的流逝中都将被时光的碾轮磨去棱角,最终化为自己记忆深处的一小块不会被轻易注意到的片段,就如同现在的自己回忆过去的岁月一般,虽然隐隐约约记得一些东西,但要开口说出来时却发现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试图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日常经历的每一件事中都投入自己的感情,将一天发生的一切都深深地刻在脑海中或干脆让洛弥娅记在纸上。他曾用指尖在神殿的每一块砖石上划过以记录下上面的裂隙、用心抚摸着森林中每一棵树上的每一条纹路以感受时间的无情,也曾站在溪流间俯下身感受溪水的冲击。无论是涓涓细流还是急湍飞瀑,他都用心感受,用心铭刻,在自己记忆的湖泊中再用心地添入一滴水。也许这滴水就如同天上的星辰般遥不可及,终究有一天会沉到湖底,但他却无怨无悔,因为他至少曾经为此付出过时间、倾注过情感。而对他而言,时间已经失去了价值,唯一能证明他还认真地活在世界上的就是他内心的情感。但是情感在时间的长河中终究会失去色彩,化作一颗不起眼的尘埃。

  不过,说实在的,身为祭司的他倒没有对洛弥娅有过什么想法。这一方面是出于对自己身为祭司的尊重,另一方面则是他单纯地觉得这么做毫无意义——时间的堆积足以让情感被磨灭,让过去的生活变成一片灰色的荒原。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快乐抑或痛苦,已经忘记了什么是情绪的波澜起伏;他对此并不惊奇,因为他知道这是自己命中注定的结果。

  他愿意趴在阳台栏杆上观察窗外的群山和森林一整天,愿意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在夕阳的装扮下镀上一层火红的霓霞,愿意躺在树上看着天空中的云朵变幻着形态,愿意在沾满露珠的森林中行走、刻意让露水打湿自己的衣服来体验皮肤上的清凉。这些感觉对他来说是真实的,也是他认为的唯一能够在自己的记忆中铭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象的。至于其他的——无论是朝生暮死的昆虫还是匆匆洒下一片斑驳阴影的候鸟,对他而言都是被时光玩弄的、转瞬即逝的惊鸿一瞥。

  这种麻木的状态一直持续了几千年,但千栩琳从没想过做出什么改变,因为他知道,就算再牢固的誓言和承诺,在时光的长河中,也只不过是沧海一粟。

  也许这就是神明对自己的惩罚吧,让自己见证身边无数个生命从出生到死亡却无能为力,让自己被时间排除在外、永远地被禁锢在一片没有时间的荒原。

  他认定这就是自己的命。因为他不管如何都没法跳出这个圈子。身为祭司的他自从把灵魂献给神明、换取永恒的生命的那一天起,他就应该知道:自己做了一笔最不划算的买卖。时间,可以在凡人身上刻下丑陋的皱纹,可以让鲜活的生命转瞬间凋零枯萎,而自己和洛弥娅,只不过是这其中幸运的逃避了这一最残忍、也是最仁慈的惩罚的人。尽管他不愿意说出来,但在他内心中某个难以察觉的角落——那角落不起眼到千栩琳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期待有一天,他能离开这永恒的监狱,重新直面时间这个残忍的侩子手,离开这片把他禁锢了数千年的旷野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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