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找到一条通往湖边的路,他们从山上绕了好大一圈,最终还是依靠洛弥娅顺着河流并用匕首在茂密的树林中砍出了一条路才让他们在中午之前赶到了湖泊附近的浅滩。在这里,千栩琳已经可以看到清晰的湖面了,但要下到湖边还需要越过面前的一道断崖。
千栩琳气喘吁吁地示意洛弥娅停下来休息一会:他实在是跟不上洛弥娅的步伐了。他脱下祭司服外袍铺在地上,只穿着凉爽透气的内衣躺了上去。
“祭司大人,你不怕弄脏衣服啊?”洛弥娅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千栩琳看着洛弥娅,嘿嘿一笑。
这几千年来,别说他的衣服是洛弥娅帮他缝补清洗的,就连他们卧室里的床单被套和窗帘,洛弥娅也会定期清洗。而洛弥娅除了负责帮千栩琳料理这些杂务,每年还会赶着时间去采集莎草来做纸。经过洛弥娅之手的衣服会像新的一样干净平整,就如同最好的裁缝刚刚做出的一样崭新;而从她手里做出的莎草纸整洁光滑,裁剪也从不拖泥带水,丝毫不比那些封装精美的书籍所采用的纸张差。
而在千栩琳的印像里,任劳任怨的洛弥娅为他量体裁衣做过了至少十件祭司服,日常里的缝缝补补更是数不胜数。但她从来没有因此抱怨过千栩琳一句——甚至连一点点的不耐烦也没有展现出来过。
玩笑归玩笑。千栩琳最终还是起身抖干净身下祭司服上的泥土,认真地叠好放在一边,才像往常一样脱去上衣、上身赤裸着躺在地上。
洛弥娅放下身上携带的弓箭,敏捷地爬上一棵树,找到一根结实的树杈后斜倚在树干上躺了下来,她放松的右腿从树上自然的垂下。
“洛弥娅,你第一次来这里吧?怎么感觉你带我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在好不容易平复了急促的呼吸后,千栩琳开口。
洛弥娅笑了笑道:“祭司大人,别说我笑话你;这么久了,你都没有走过今天这么远的路,现在好不容易出来逛逛,你却累成这样……”
“你别开玩笑了,你以为我愿意啊!”千栩琳小声嘟哝着。“我出来散步最多走到神殿门口那座山的山脚下,除此之外我全靠感知力来探察身边的万物,我没必要亲自走这么远。”
“祭司大人,你误会了,我可没有故意消遣你,我确实是第一次来这里,对这里的路我也不熟悉,全靠经验和本能吧。”
“要是我也能有你这么好的体力和方向感就好了。”千栩琳由衷地感慨。“我竟然还穿着祭司服,鞋子也没换,而且我回去后恐怕又要麻烦你帮我洗衣服了……谢谢你。”
最后一句话是他本能地说出的。
千栩琳对自己的表现有点诧异。在此之前,他从没有表现过对洛弥娅认真负责的工作的肯定,而他一直也自然而然地觉得洛弥娅每天的操劳是应该的——但今天他的心里却仿佛突然有了感情一般,这种感情让他总是莫名的想到洛弥娅,就仿佛自己的灵魂有一半放在她身上一般。
千栩琳扭头看向洛弥娅。果然,后者就像他所猜想的那样:洛弥娅半掩在头发里的脸庞上泛起阵阵微红。而此时自己脸上的灼热感让他知道在自己脸上也发生着同样的事。
洛弥娅扭过头藏住发烧的面庞,看得出来她对千栩琳的表现也有些不自然。她伸手扔给千栩琳一个巴掌大小的红色野果:
“祭司大人,这是刚才我在路上采的,吃了它对你恢复体力有帮助。”
千栩琳咬了一口,感受着那肥软多汁的果肉在嘴里破碎,释放出甘甜的果汁。果汁顺着他的喉咙流下去,随着一股暖流进入他的身体,果然让他四肢的酸痛缓解了不少。
“看来我真得多向你学学了,洛弥娅。”吃完果子的千栩琳感到精神确实恢复了不少。“我怎么以前没有尝过这种东西……这种神奇的果子叫什么名字?”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祭司大人,这些果子的妙用都是我亲自试出来的。在这几千年里我尝遍了这里每一颗果树的每一种果实,尝遍了所有我可以采集到的野菜和树木的汁液,只不过我没想过给它们单独取名罢了。”
洛弥娅说着,耸耸肩:“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这种果子吃多了会让人陷入癫狂和麻痹,这可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我知道你要问什么,祭司大人;但是我还是要说:请你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千栩琳当然没有问,因为他此刻正在心里猜想着洛弥娅尝这些野果的画面:在洛弥娅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颗果子后,肯定会先认真地观察并记录这颗野果和它生长的果树的形态特征,再用匕首挑下一小块果肉放到嘴里慢慢咀嚼。而当发觉嘴里的东西不太对劲时,她那清秀的眉毛便会扭成一团,随后连连咳嗽几声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皱着眉头在纸上记下“有毒”两个字。想到这里,他乐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半度。
“洛弥娅,你尝了这么多野果,你就不怕中毒吗?”
洛弥娅点头道:“当然了!怎么没中毒过?那些让人全身瘫痪或是产生剧烈腹痛的果子可不少,不过它们都没有置人于死地的能力——只能说,所幸这山上的大多数果实都是无毒的,而那些有毒的果子我现在只要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在洛弥娅说这话的时候可以听出她有一股强烈的自豪感。当然,至少在这件事上,千栩琳不得不承认他比洛弥娅差的太远:最起码他可不敢拿着没见过的食物往自己嘴里塞。
“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个爱好,洛弥娅。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非常……保守的人。”
“祭司大人,我不是保守,也没有你想象中的自虐倾向,我只是做事稳妥罢了。”洛弥娅道。
“哦?我可没说你有自虐倾向。”
“祭司大人,我还不是怕你往这方面想!”
看着洛弥娅急切的样子,千栩琳嘿嘿一笑。“怕我这么想?我看你这是欲盖弥彰。”
“我……”
洛弥娅刚想开口争辩但欲言又止。她不满地瞪了千栩琳一眼,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淡然。
“祭司大人,要不是为了你,我哪里愿意遭这些罪!”洛弥娅突然用责备的口气说。
千栩琳心里的什么东西在这时突然“咯噔”地响了一下,他愣住了。
他从未听洛弥娅说出这句话,这种感觉对他而言熟悉而陌生,就好比在很空旷的地方隐约听到从不知名的方向传来的歌声,让他的内心不知所措但又倍感踏实;而这种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也许这就是洛弥娅对他刚才那句话的感受吧……
千栩琳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该怎么接洛弥娅的话。他故作无意地抬起头用余光扫视了洛弥娅一眼,发觉后者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只得咳嗽几声掩饰尴尬,同时决定换个话题。
“洛弥娅,你觉得我们中午之前能赶回去吗?”
洛弥娅此时正坐在千栩琳头顶的树上摆弄手里的匕首。她抬头看了看太阳,说:“祭司大人,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如果我们现在往回走的话,在中午是可以赶到神殿的。”
“如果你想回去,就先回去吧,洛弥娅。”千栩琳道。“我已经可以看到湖面了,我自己找条路走下去便是。”
洛弥娅听到这话后从树上跳了下来,一本正经地说:
“祭司大人,恕我直言,你穿着祭司服和凉鞋怎么走过那条断崖?没有我你恐怕连返回的路都找不到。再说了,没有我,你要是碰到山里的野兽,又如何自救呢?”
千栩琳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洛弥娅啊,我虽然很久都没有像你那样施展拳脚了,但我以前担任助祭的时候好歹受过专业的格斗训练,以前那会保护祭司的任务可比现在要艰巨得多。”
“祭司大人,你还当过助祭?”
千栩琳这才想起,虽然过了这么久,但自己从未和洛弥娅说过这件事。
“当然!虽然按照惯例,轮不到我当祭司,但是因为我是做为顺位者继承了祭司的职位。”
“那你原来侍奉的祭司呢?”洛弥娅追问。
“他……”千栩琳话刚要出口,却被噎在了嗓子眼里——他纠结着要不要把这件在他心底埋藏了很久的事讲给洛弥娅。
“唔,在一次前往祭坛的路上,他被暗杀了。”千栩琳轻声道。
“什么?!”洛弥娅不禁惊讶地喊了出来。
千栩琳无奈地点点头。“别不相信,事情就是这样。那是……在我遇到你之前,我和我侍奉的祭司在一次前往祭祀的路上经过了一座城镇。我们当天晚上在一间旅店内下榻,但是我们没想到那座城里聚集了不少猎神者,在当天夜里猎神者就对我们发动了攻击。虽然我击退了他们,但是祭司和我都受了很重的伤,而祭司他……没有撑到早上。”
洛弥娅无言地伫立在原地,她脸上的神情显得沉重而无奈。
“猎神者在这几千年里都消失了吧?”洛弥娅声音低沉地问。“他们不是永生的吧?”
“当然。猎神者存在的目的是抹去神明在世间存在的一切痕迹,而他们只不过是有信仰的凡人罢了。”千栩琳道。“唉,只是从某些角度讲,猎神者的行为也并不是不能理解;不过……怎么说呢,至少我可不希望你在某一天也继承我的祭司职位,懂吗?”
洛弥娅反应了半天才明白千栩琳的言中之意。
洛弥娅苦笑着摇了摇头。她靠近千栩琳,凑到千栩琳的耳边,说话时的气息吹动着千栩琳耳边的发梢:
“祭司大人,我发过誓,我永远是你的助祭,不管是在哪里。”
洛弥娅话音未落,千栩琳心中那根被尘封的弦就再次感受到了微妙的怵动。他低下头盯着洛弥娅的眼睛,让自己进入那双眼睛的深处——每当他这么做时,便仿佛感到全身的污浊被洗濯干净,在那双纯洁深邃的眼睛里,千栩琳灵魂深处的弦与洛弥娅的心弦一起发出了久违的和音。
真是奇怪,似乎自己从早上开始心中就一直有这种感觉。
“祭司大人,”半晌,洛弥娅忍不住开口。“要我说,中午就别回去了,我去随便搞点吃的一样可以做一顿不错的午饭。”
千栩琳这才回过神来。
“哦,好的,好的。”他心不在焉地说。
洛弥娅收起匕首,拿起弓箭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等洛弥娅的脚步完全消失后,千栩琳才慢慢从地上坐起来,低着头回顾刚才在自己身上发生的奇妙的变化。
在他的映像里,洛弥娅虽然尽心尽力地服侍自己,但她从来没有直观地表达过她内心的感受,更没有像今天这样说出这些不可思议的话——是自己早上的举动吓到了洛弥娅,让她误以为自己出了什么事吗?还是在自己先流露出的感情的影响下她也终于选择了放下心里的负担?
千栩琳依然记得他收留洛弥娅进入神殿做他的助祭时洛弥娅许下的誓言,这誓言在千栩琳担任助祭的时候也许下过。虽然这是一种形式上的东西,但每当千栩琳回忆起这个场景,洛弥娅的誓言便如同耳语般清晰:
“……祭司大人,您的学识就如同浩瀚的星空般渊博,您的信念就如同矗立的山岩般坚定,您的心灵就如同初升的皓月般纯洁。我敬仰您,在此我愿意奉献我的灵魂给神明来换取侍奉您的权力,希望在我的帮助下,您能披荆斩棘,无往不利。”
千栩琳苦笑一声。他在嘲笑曾经的自己是多么无知。在他成为祭司后的某一天,由于猎神者活动的日益频繁,他按照神的旨意跨越世界来到这片森林,在这里建起神殿、为神明祭祀。在他和洛弥娅告别了家人和侍从、低调地离开城市的当天,他甚至都没有扭头看一眼那座养育他的城市——希泽圣域。这告别,也许就成了永别。
神明是自私的。七千年,这时间长得能让坚硬的岩石化为泥土尘埃,能让璀璨的文明化为废墟瓦砾,但却无法撼动他和洛弥娅的初心。
当然了,千栩琳知道,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别想这么多。就像洛弥娅——千栩琳非常羡慕洛弥娅能够在岁月的流逝中恪守初心,她的每一次祭祀都如同刚刚担任助祭般虔诚,她每天早晨的晨礼也都如刚刚担任助祭般严谨认真。岁月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更为重要的是没有侵蚀她的心灵。千栩琳和洛弥娅内心的虔诚从未因时间的流逝而产生些许动摇,他和洛弥娅在这几千年来磨练出的容忍、稳重的性格也随着岁月的累积与千栩琳心中的浮躁和冲动一起逐渐沉淀下来。不论是风霜雨雪还是烈日骄阳,他们都坦然面对,用时间为武器将那些带棱角的东西磨砺。因为对千栩琳和洛弥娅来说,他们唯一拥有的、最有效也是最残忍的武器,就是时间。
然而就在此时,千栩琳又毫无缘由地想起了那个梦境。
那个梦,肯定是影响了自己内心深处的什么东西。
对他来说,做梦是一种多么熟悉的感觉,但千栩琳可是一点都不喜欢自己昨天晚上的梦。他闭上眼睛,让梦境再次在自己眼前浮现:
湖面,小船,群山……远处的火焰,破旧的房屋,遥不可及的星空……火流星骤然从天而降,湖面里星空的倒影也射出火雨剑光,那无数道光束点燃了世界,以他为中心向他收拢——
千栩琳给了自己一巴掌。他必须制止自己这种危险的做法。虽然预期的头痛没有降临,但他不愿意再返回那个梦境中。
如果让洛弥娅看到,她肯定又会为自己担心半天。虽然千栩琳对能得到洛弥娅的关心很憧憬,但他更希望洛弥娅那颗纯正的内心不被他所沾染。
正这么想着,身后的树林里却突然传来了窸窣的脚步声——洛弥娅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