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周末。

　　天色阴沉，北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南京城的冬天湿冷难耐，寒气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牛家新修缮的屋子里，却是一片暖意融融。

　　新安装的钢窗密闭性很好，有效地阻挡了外面的寒风。水磨石的地面擦得光可鉴人，反射着屋顶日光灯管明亮的光线。

　　堂屋正中央，一个新添置的铸铁煤炉烧得正旺，炉膛里的煤块泛着红光，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喷吐着白色的水蒸气，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让干燥的空气湿润了些许。炉子连接的铁皮烟囱伸出窗外，将废气排到室外。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种煤炭燃烧特有的、暖烘烘的气息，混杂着新家具的淡淡油漆味。

　　牛晔穿着一件厚实的毛衣，坐在炉子旁的藤椅里，手里翻着一本从广州带回来的时装杂志，心思却似乎并不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上。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转动声。门被推开，一股凛冽的寒气趁机涌入，但很快又被屋里的暖意吞噬。

　　是牛卫国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藏青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羊绒围巾，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眉眼间却洋溢着压抑不住的春风得意。最显眼的是，他手里拎着两个印着上海某著名商场logo的大号精致纸袋。

　　“淑芬！小野！快来看看，我给你们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牛卫国嗓门洪亮，带着笑意，把纸袋放在堂屋中央的八仙桌上，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盘都轻轻响了一下。

　　李淑芬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小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是在准备晚饭。看见丈夫回来，脸上露出笑容，嗔怪道：“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吃饭了没？我这正和面呢，晚上包白菜猪肉馅饺子！”

　　“车上垫吧了点，不饿，就等着你这顿饺子呢！”牛卫国乐呵呵地说着，先从其中一个纸袋里拿出一件衣服，抖开。

　　是一件男式的羽绒服，在这个棉袄还是主流的年代，羽绒服可是绝对的稀罕物，时髦又轻便。颜色是深蓝色的，面料光滑，在灯下泛着细微的光泽，款式简洁大方。

　　“小晔，给你的！试试看合不合身！上海友谊商店买的，正经外贸货！听说里面絮的都是鸭绒，轻得很，还特别暖和！”

　　牛晔放下杂志，站起身，接过这件在这个时代堪称“奢侈品”的羽绒服。入手果然极其轻盈，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揉搓一下，面料发出特有的“窸窣”声。他依言穿上，拉上拉链。衣服尺寸正好，包裹住身体，那蓬松的质感立刻隔绝了周围空气中残存的凉意。

　　“嗯，不错，挺合身。”

　　牛晔低头看了看，眼里掠过一丝满意，这比他那些厚重的棉袄确实强太多了。

　　“合身就好！我就估摸着你这身高差不多！”

　　牛卫国满意地拍了拍儿子的胳膊，然后又迫不及待地从另一个更大的纸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件女装。

　　当那件衣服完全展现在灯光下时，连牛晔都微微挑了下眉。

　　竟然是一件貂皮大衣！

　　深咖啡色的皮毛，油光水滑，毛锋整齐绵密，在灯光下流淌着一种奢华的光泽。款式是经典的及膝长度，领子是大翻领，看起来既贵气又保暖。

　　李淑芬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呼吸都屏住了，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这是……貂皮的？这得多少钱啊？老牛，你……你这也太……”

　　“败家”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但看着那华美的皮毛，眼睛里却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惊喜和喜爱的光芒。

　　“嘿嘿，没多少钱！喜欢就行！”

　　牛卫国大手一挥，一副浑不在意的豪爽样子，但眼神里的得意却藏不住：“快，淑芬，穿上试试！让我看看合不合适！”

　　李淑芬在牛卫国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穿上了那件沉甸甸、暖融融的貂皮大衣。衣服稍微有点大，但更显气派。她站在堂屋中间，有些手足无措，脸上泛着红晕，摸着身上光滑柔软的皮毛，又是欢喜又是心疼钱：“这……这穿出去是不是太扎眼了……”

　　“扎眼什么？我牛卫国的老婆，穿件好衣服怎么了？”

　　牛卫国背着手，上下打量着妻子，眼里满是欣赏和满足：“好看！真好看！跟官太太似的！”

　　李淑芬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容却怎么也抑制不住，对着墙上挂着的那面新买的镜子左照右照，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牛晔脱下羽绒服，小心地挂好，看着父母高兴的样子，心里也觉得挺踏实。他重新坐回藤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

　　趁着这气氛正好，牛晔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语气平静地抛出了一个话题：

　　“爸，妈，有件事，想跟你们说一声。”

　　牛卫国还在乐呵呵地欣赏着妻子穿貂皮大衣的样子，随口应道：“啥事？说呗。”

　　李淑芬也转过身，好奇地看向儿子。

　　牛晔看着父母，语气认真：“我看上乔家那个三丫头，乔三丽了。想跟她处对象。”

　　这话一出，牛卫国和李淑芬都愣了一下。

　　牛卫国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眉头微微皱起：“乔家？乔祖望家？”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喜：“乔祖望那个老抠门，一天到晚就知道算计他那点小九九，没点出息。他家那个老大乔一成，也是个书呆子，酸不拉几的。”

　　李淑芬脱下貂皮大衣小心地放在一边，沉吟道：“乔祖望那人是不怎么地道。不过……”

　　她话锋一转：“他家那个三丽，倒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文文静静的，手脚勤快，人也本分。我见过几次，每次都是笑模样，见人也懂礼貌。不像她那个妹妹四美，疯疯癫癫的。就是……听说性子有点闷，不太爱说话。”

　　牛晔点了点头：“她性子是静，但心里有数，人也善良坚韧。”

　　他简单评价了一句，没有多说。

　　牛卫国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他虽然看不上乔祖望，但对乔三丽的印象确实不坏。而且儿子年纪也不小了，是该考虑终身大事了。看向牛晔，眼神变得严肃了些：“你小子，是认真的？不是图一时新鲜？”

　　“认真的。”

　　牛晔回答得毫不犹豫，眼神坦荡：“我想娶她。”

　　看到儿子这么肯定，牛卫国和李淑芬交换了一个眼神。李淑芬开口道：“既然你是认真的，那三丽那孩子也确实不错。妈支持你。要不……我托个媒人，去乔家探探口风？乔祖望那人虽然抠，但要是知道咱们家的条件，估计也能乐意。”

　　在这个年代，托媒人说亲还是主流。

　　牛晔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用麻烦媒人。这事我自己来。我会去追她，让她自己点头。”

　　牛卫国有些意外地看了儿子一眼，随即咧嘴笑了，带着点揶揄：“行啊，小子，有种！像你老子我当年！看上了就自己上！成，那你就自己折腾去吧！需要家里撑场面的时候，吱一声就行！”

　　他在这方面倒是很开明，或者说，他相信儿子有搞定这件事的能力。

　　李淑芬见丈夫都这么说了，也便点了点头：“你自己有主意就好。三丽那孩子是个过日子的，要是真能成，也挺好。”

　　儿子的婚姻大事，就在这暖意融融的屋子里，轻松愉快地达成了共识。

　　谈完了这件“私事”，牛晔觉得可以切入正题了，坐直了身体，神情变得比刚才更加严肃，看向牛卫国：

　　“爸，还有件正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哦？还有什么事？说吧。”牛卫国心情正好，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点上。

　　“我打算自己弄个摊子。”

　　牛晔缓缓说道：“开一个垃圾回收场。”

　　“噗——咳咳……”

　　牛卫国刚吸进去的一口烟差点呛在喉咙里，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儿子：“你说啥？垃圾回收场？收破烂？！”

　　李淑芬也愣住了，一脸错愕：“小晔，你……你没发烧吧？好端端的，怎么想去收破烂了？那活儿又脏又累，说出去多难听啊！”

　　牛晔对他们的反应早有预料，他不慌不忙，开始详细阐述自己的想法：

　　“爸，妈，你们先别急，听我慢慢说。这收破烂，看着不起眼，里面的门道和利润，可不小。现在城里发展快，工厂多，居民楼也多，每天产生的垃圾废品是个天文数字。这些东西，在大多数人眼里是垃圾，但在懂得分类的人眼里，那就是钱。”

　　“废铁不能一股脑卖，要分型号，螺纹钢、角铁、废钢板，价格都不一样；废纸也分报纸、纸板、书本纸，价格差着档次呢，材质不同，回收价格天差地别！分得越细，卖价越高！这里面的学问大着呢！”

　　“当然，光收上来不行，关键要卖出去。我需要打通和那些需要废料做原料的工厂的关系，建立稳定的销售渠道。价格要公道，信誉要好，这样才能做得长久。这方面，我觉得我能搞定。”

　　“而且，这行当还能延伸。比如回收来的破旧衣服，品相差的打碎了可以做再生棉，或者拖把；以后说不定还能拆解废旧电器，里面的铜、铝、一些零件，都是值钱的。”

　　牛晔看向听得有些发愣的父母，总结道：

　　“所以，这绝不是简单的捡破烂。这是一个正儿八经的产业，需要管理，需要眼光，需要打通上下游。起点是低了点，看起来不体面，但根基扎实，能持续赚钱，也能安置人手。我觉得，比单纯倒买倒卖，更有搞头，也更稳当。”

　　牛晔一番条理清晰、眼光长远的分析，完全颠覆了牛卫国和李淑芬对“收破烂”的固有印象。看着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这个曾经让他们操碎了心的儿子，脑子里装的东西，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

　　牛卫国夹着烟，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睛，仔细回味着儿子的话。他倒腾国库券，赚的是快钱，是信息差的钱，他自己也知道这行当风险大，而且不可能永远做下去。儿子选择的这条路，听起来又脏又累，却似乎……更踏实，更像一份真正的事业？

　　李淑芬则是被儿子描述的那个“分门别类”、“打通渠道”、“产业链延伸”给震住了，她隐约觉得，儿子好像不是在胡闹。

　　沉默了足有一支烟的功夫，牛卫国猛地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牛晔，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质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

　　“你小子……脑子里确实有点东西。这些话，不像是一个只会打架斗狠的二流子能说出来的。”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然后停下，看着牛晔：“你估算过没有，前期投入要多少？”

　　“场地租赁、简单搭建、买地磅、运输工具、流动资金……林林总总，初期大概需要……两三万块钱。”

　　牛晔报出了一个比较保守的数字。

　　牛卫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细节。他走到里屋，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走了出来，直接拍在了牛晔面前的八仙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这里是五万块钱！”

　　牛卫国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你拿去！放开了手脚干！场地、关系，需要我出面或者搭把手的，尽管开口！”

　　看着牛晔，眼神里充满了信任：“我牛卫国的儿子，想干正事，那就干！别怕脏，别怕累，也别怕别人说闲话！能把别人眼里的破烂变成钱，那是你的本事！爸信你！”

　　牛晔看着桌上那沓钱，又抬头看着父亲那信任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李淑芬看着这父子俩，脸上露出支持的笑容，走过去把那张扬地放在桌上的钱拿起来，塞进牛晔手里：“收好，别乱放。既然你爸支持你，你就好好干。”

　　牛晔咧嘴一笑：“你们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