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电影之后，乔三丽感觉自己生活中与牛晔“不期而遇”的频率，似乎莫名其妙地高了起来。

　　起初，她并未多想，都是街坊邻居，偶尔碰见也属正常。

　　但接着，便感觉有些不对劲了，她发现自己与牛晔偶遇的次数，频繁得有些不太正常。

　　有时是周末休息，四美硬拉着她去新开的百货公司逛逛，美其名曰“见见世面”，结果就“恰好”碰到正在挑选录音机的牛晔。

　　现在她下夜班回家，经常能碰见牛晔穿着运动服晨跑回来，而且还“顺路”从早点摊买了刚出笼的包子豆浆，然后“恰好”看到她，便会分一份给她，理由往往是“买多了，帮忙解决一下”，不容拒绝，却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

　　这些“巧合”发生得自然而然，牛晔的态度也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礼貌，没有任何逾矩的言行，甚至比看电影那晚还要显得疏离。他从不主动提及那晚在巷子里的谈话，也从未再流露出任何超出街坊情谊的表示。

　　然而，正是这种看似无意、却又过于密集的“巧合”，让敏感的三丽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次两次是偶然，三次四次……就难免让人心生疑窦。尤其是每一次“偶遇”，几乎都有四美在场，或者是由四美“创造”了外出的机会。四美那过于热情和积极的撮合，以及偶尔流露出的窃喜，终究没能逃过三丽细心的观察。

　　周日晚上。

　　外面下着冰冷的冬雨，敲打着老旧的窗棂。

　　姐妹俩窝在里屋，三丽在织毛线，四美则翻着一本从牛晔店里拿来的香港时装杂志，嘴里啧啧称奇。

　　四美看着杂志上霓虹闪烁的维多利亚港图片，又忍不住道：“姐，你看香江多漂亮啊！听说那里晚上比白天还热闹，到处都是演唱会！要是能去一次，这辈子都值了！”

　　三丽织毛线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淡淡开口道：“四美，你老实告诉姐，最近……我老是碰到牛野，是不是你搞的鬼？”

　　四美翻杂志的动作猛地一停，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强装镇定，干笑两声：“姐，你说什么呢？哪有的事！南京城就这么大，碰见不是很正常嘛……”

　　“正常吗？”

　　三丽抬起头，目光清亮，直视着四美：“去百货公司，去公园，甚至我下夜班……次次都能‘碰巧’遇到？四美，你当你姐是傻子吗？”

　　四美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放下杂志，蹭到三丽身边，拉着她的胳膊开始撒娇耍赖：“哎呀，姐……我……我这不是为了你好嘛！你看牛哥哥人多好，有钱，大方，还有本事！你跟了他，以后就不用再受苦了！我也是心疼你啊……”

　　“所以，你就帮他创造机会，一次次地‘偶遇’？”

　　三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失望：“包括那天的衣服，也是他给你的，对不对？”

　　四美见瞒不住了，只好低下头，小声嘟囔：“确实是牛哥哥给的……但他也没让我干嘛，就是……就是让我们去看电影而已……他说他正好也去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也知道自己的行为站不住脚。

　　三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在心上。她并不十分怪四美，她知道这个妹妹心思单纯，爱慕虚荣，容易被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诱惑。

　　她更在意的是牛晔的态度，他这样迂回地、通过四美来接近自己，究竟想做什么？是觉得她好拿捏？还是……别的？

　　但那种被人暗中安排的感觉，让她心里很不舒服，甚至比牛晔那晚直白的“喜欢”更让她感到不安。

　　她需要问清楚，她不喜欢这种暧昧不清、被人算计的感觉。

　　深吸一口气，三丽放下手中的毛线活，看着四美：“四美，你把牛野店里的电话给我。”

　　四美吓了一跳，抬头看着她：“姐，你要干嘛？”

　　“不干嘛，”

　　三丽垂下眼睫：“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他说清楚。”

　　四美看着三丽认真的表情，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插了大篓子，也不敢再隐瞒，磨磨蹭蹭地把牛晔店里的电话号码写给了三丽。

　　第二天，三丽在厂里的公共电话亭拨通了那个号码。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三丽握着听筒的手心却微微出汗。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牛晔低沉的声音：“喂，我是牛晔。”

　　听到他的声音，三丽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是我，乔三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牛晔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三丽？有事？”

　　“嗯。”

　　三丽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可以。”

　　牛晔答应得很干脆：“时间，地点？”

　　“晚上七点，”

　　三丽报了一个离纱帽巷和牛晔店铺都不算近、但相对安静的一个小公园的名字：“在公园门口的亭子那里见，可以吗？”

　　“好，七点见。”

　　电话挂断，传来“嘟嘟”的忙音。三丽握着听筒，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挂上。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她知道这场谈话意味着什么。它可能会彻底切断两人之间这种微妙而令人不安的联系，也可能会……将她推向一个更加未知的方向。但无论如何，她都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而不是继续生活在这种被刻意营造的“巧合”之中。

　　下班后，三丽特意换下了工装，穿了一件半新的藏蓝色呢子外套，里面是那件米白色的羊毛衫，头发仔细地编好，对乔祖望说去找个同学有点事，便出了门。

　　……………

　　冬日的夜晚来得早，七点钟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小公园里路灯昏暗，行人稀少，只有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公园门口那个小小的八角亭，在惨白的路灯照射下，显得有几分孤寂。

　　三丽到的时候，牛晔已经等在那里了。

　　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呢子大衣，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的深色毛衣，身姿挺拔地站在亭子边，嘴里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听到脚步声，牛晔转过身，目光落在三丽身上，昏暗的光线下，眼神有些深邃难辨：

　　“来了。”

　　“嗯。”

　　三丽轻轻应了一声，走到亭子里，与他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站定。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只有风声穿过亭子，带来刺骨的寒意。

　　三丽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鼓起勇气，抬起头迎上牛晔的目光，声音在寒风中带着一丝颤抖：“我想了很久，觉得有些话还是应该说清楚。”

　　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目光从牛晔脸上移开，落在亭子外昏暗的地面上：

　　“谢谢你之前对我的……关照，还有那晚开导我的话。但是，我们……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三丽终于将这句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感觉心口像是搬开了一块大石，但随之而来的却不是轻松，而是一种空落落的紧张。她等待着牛晔的反应，或许是恼羞成怒，或许是冷嘲热讽，又或许是不屑一顾。

　　然而，牛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喜怒：“为什么不可能？”

　　牛晔的反应如此平静，反而让三丽有些措手不及。她准备好的那些关于“不合适”、“差距太大”的说辞，在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注视下，似乎都变得苍白无力。她抿了抿唇，有些慌乱地找着理由：

　　“因为……因为我们不是一路人。你是做生意的老板，我就是在厂里打工的普通女工。你见识广，有本事，我……我什么都不会。而且，我大哥……他肯定不会同意的。”

　　她下意识地抬出了乔一成作为挡箭牌。

　　“还有呢？”

　　牛晔追问道，语气依旧平淡：“就因为这些？”

　　三丽被他问得有些窘迫，心底那份最深的自卑和隐痛被触动，她抬起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激动和自嘲：“还有我！牛野哥，你难道忘了？我不‘干净’！我配不上任何人！”

　　三丽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但她倔强地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牛晔看着她激动而痛苦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拉近了些许距离，目光直视着三丽含泪的眼睛：

　　“乔三丽，你觉得我是什么人？是那种会被几句闲言碎语、或者别人过去那点破事就吓跑的男人？”

　　“你说的那些，什么老板女工，什么见识本事，在我这儿，屁都不是。我看上的人，我看的是她这个人本身，不是她做什么工作，也不是她过去经历过什么破事！”

　　牛晔顿了顿，语气更加深沉：“至于乔一成，他是你大哥，不是我大哥。他的意见重要，但决定不了我的事，更决定不了你的事。你已经是大人了，三丽，你自己的日子，得你自己选，自己过。”

　　“那……那也不行！”

　　三丽被他这番强势而直白的话震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抵在了冰冷的亭柱上：“我……我对你根本没有那种感觉！我们根本就不了解！”

　　“不了解可以慢慢了解。”

　　牛晔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感觉？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每次偶遇，你都会脸红？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为什么现在站在这里，手在发抖？”

　　他的话都像是一把刀子，剥开了三丽试图掩饰的慌乱和内心那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她确实在发抖，不仅仅是因为冷。

　　“我那是……那是害怕！”

　　三丽咬了咬牙，想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弱。

　　“害怕什么？害怕我？”

　　牛晔扯了扯嘴角：“我要是真想对你怎么样，需要用这些弯弯绕绕的手段？三丽，你太小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