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店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客人，大多是冲着下班后凉快一下，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夏装。

　　玻璃柜台前挤着三两个人翻看新到的T恤和裙子，衣架间也有人影晃动。更有不少街坊邻居，纯粹是来蹭冷气，三三两两坐在墙边几张小板凳上，摇着蒲扇，喝着自带的大茶缸子，家长里短地聊着天，店里一时人声嗡嗡，倒也热闹。

　　乔二强刚送走一位买了件的确良衬衫的客人，正埋头整理被翻乱的货架。汗水顺着他微塌的鬓角流下来，他也只是用胳膊肘随意蹭一下。

　　就在这时，店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了大半，乔二强下意识抬头，心猛地一沉。

　　乔一成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额头上汗津津的，几缕头发贴在皮肤上，眼睛穿透店里略显昏暗的光线和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了乔二强。目光在乔二强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快速扫过整个店面——拥挤的顾客、蹭凉的街坊、玻璃柜台、墙上挂着的时髦衣服，最后，视线掠过柜台后面那个正低头按着计算器的高大身影，眉头不易察觉地蹙得更紧了些。

　　乔一成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对着乔二强方向很克制地招了招手，下巴朝店外巷子的方向扬了扬，示意他出来说话。

　　乔二强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柜台后的牛晔。

　　牛晔恰在此时抬起了头，看到了门口面色不善的乔一成，也看到了乔二强那惊慌失措、带着征询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对着乔二强扬了扬下巴。

　　乔二强稍微定了定神，放下手里刚拿起的一件衣服，有些局促地搓了搓围裙的下摆，低着头，避开那些街坊的目光，快步从人缝中挤了出去。

　　乔一成站在离店门几步远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背对着店铺，面朝着斑驳的砖墙。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着走到面前的弟弟。

　　乔二强站在大哥面前，微微垂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双手不安地绞着身上那件沾了些灰尘的旧围裙。汗水沿着他的太阳穴滑落，在脸颊上留下清晰的痕迹。他没敢先开口，只是等着大哥发话。

　　乔一成沉默地盯着他，巷子里短暂的寂静被隔壁孩子的哭闹声和远处自行车的铃声打破。乔一成深吸了一口，随后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竭力压抑的冷硬：

　　“爸刚刚来过了？”

　　乔二强肩膀一缩，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像蚊子哼哼：“……嗯。”

　　“他说的都是真的？”

　　乔一成的目光紧紧锁着他：“你真在这儿给牛野做事？”

　　乔二强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涩得发疼。艰难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是。”

　　乔一成胸口的起伏明显了一些，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巷子里穿堂而过的风带着灼人的热气，吹动他汗湿的衬衫贴在后背上。他似乎在极力控制着什么，过了好几秒，才用一种带着明显失望和难以理解的语气问道：

　　“为什么？国营饭店……就算倒了，那么多地方，那么多厂子，你就找不到一个正经工作？非要跑到这儿来？”

　　乔一成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这儿”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鄙夷。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服装店的方向：“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以前干过什么？蹲过大狱！那是劳改犯！名声都臭大街了！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别人怎么看我们老乔家？怎么看你自己？”

　　乔二强的脸涨红了，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委屈、羞耻和倔强的情绪。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声音虽然还带着点颤，却比刚才大了些：

　　“大哥！国营饭店倒了，我下岗了！我找过！我腿都快跑断了！那些厂子，要么嫌我没技术，要么嫌我学东西慢！好不容易托人问了个临时工，一个月才二十几块钱，还不管饭！我……我能怎么办？坐家里吃闲饭？？”

　　乔二强喘了口气，看着乔一成紧锁的眉头，声音又低了下去：“牛野哥……牛野哥他现在不一样了！他店开得正正经经的，有执照！他雇我们干活，签了合同，按月发工资，一分钱不少！中午晚上都管饭，顿顿有荤腥！店里还装了空调……大哥，你摸摸我这衣服，都是汗，可我在店里干活，比在外面凉快多了！这待遇，你去问问，现在哪个地方有？”

　　乔二强越说越激动，似乎要把积压在心里的憋闷一股脑儿倒出来：“他……他以前是犯过错，可人家出来了，规规矩矩做生意，没再惹事！店里的货，都是正经渠道来的，价也公道，街坊邻居都愿意来买！他对我们……对我们也不差。下午爸那么闹，他也没当场给我难看，还让我出来跟你说话……”

　　“他对你好？”

　　乔一成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二强，你太老实了！他是什么人？蹲过大狱的人，心肠能好到哪里去？他现在对你好，不过是看你老实肯干，想用你罢了！这种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你在他手下，能有什么前途？沾上他的名声，以后谁还敢用你？谁家姑娘愿意跟你？”

　　“前途？”

　　乔二强像是被这个词刺了一下，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不知何时涌上来的湿意：“大哥！我现在就想有口饭吃！有份工做！能自己养活自己！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个厨子，现在连锅台都没得站了！在牛野哥这儿，我能干点力气活，整理整理货，打扫打扫卫生，一个月能拿三百块！顶得上以前在国营饭店小半年的工资了！这钱，够我吃饭，每个月还能……还能存下不少，不用天天看爸的脸色！这对我，就是前途！”

　　顿了顿，看着大哥依旧阴沉的脸，乔二强鼓起最后一点勇气：“至于名声……大哥，牛野哥现在在街面上，名声没那么坏了。大家来买东西，看的是东西好不好，价钱公道不公道。我在这儿干活，凭力气挣钱，不偷不抢，有什么丢人的？丢人的……是爸那样，喝了酒就到处撒泼闹事！”

　　“多少？”

　　乔一成怀疑自己听错了，拧眉看向弟弟：“你说…牛野给你们开多少工资？”

　　“三百，生意好还有奖金，大发他们上个月拿了四百多…”

　　乔二强重重点了点头，说完忙叮嘱道：“大哥，你可别往外说，牛野哥让我们对外都说一百。”

　　三百还有奖金？

　　乔一成心情有些复杂，自己现在一个月工资才三百不到，虽说自己现在还在实习期，转正以后工资会加上去，而且二者社会地位完全不一样。

　　但乔二强初中都没读完，工资跟自己差不多？服装店有这么赚钱？

　　巷子里再次陷入沉默，隔壁孩子的哭闹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嘶鸣。

　　乔一成看着眼前这个弟弟。乔二强的脸色涨得通红，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有委屈，但更深处，是一种他以前很少在这个老实巴交的弟弟身上看到的、近乎执拗的坚持。他穿着那件沾着灰的旧围裙，汗水浸湿了前襟，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却又像一棵被压弯了腰、却拼命想挺直的小树。

　　乔一成胸中那股郁结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慢慢泄了下去。他何尝不知道弟弟的难处？何尝不知道家里的窘境？乔祖望的混账，他比谁都清楚。只是……只是牛野这个人，让他本能地排斥、厌恶，觉得弟弟的选择是一种堕落。

　　乔一成张了张嘴，那句“跟我回家，工作我帮你再想办法”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知道，这几乎是空话。他一个小小的报社记者，能有多大能耐？国营厂的门槛越来越高，私营的……他又能认识几个靠谱的老板？牛野这里，虽然让他膈应，但弟弟说的确是实情：工资高，待遇好，至少眼下是个安身之所。

　　乔一成叹了口气，心里那股疲惫感更深了。他移开目光，不再看乔二强通红的眼睛，而是盯着巷子对面墙上剥落的墙皮，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无力感：

　　“行……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说不动你。你自己……自己心里有点数。眼睛放亮些，手脚干净些。不该碰的别碰，不该沾的别沾。牛野……他要是让你做什么出格的事，你立马回来，听见没？别傻乎乎地什么都听。”

　　乔二强没想到大哥的态度会这样软化，他愣愣地看着乔一成，用力地点着头：“嗯！我知道，大哥！我知道！牛野哥没让我干过不好的事，就是店里这些杂活！”

　　乔一成又沉默了几秒，最后伸手从裤兜里掏出旧皮夹，从里面抽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也没看具体多少，塞到乔二强手里：“拿着。天热，买点……买点汽水解解暑。别……别太省着。”

　　乔二强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攥紧了票子，低着头，喉咙哽咽着：“大哥……不用，我……我……过几天就发工资了。”

　　“拿着！”

　　乔一成的语气又恢复了一点强硬，但眼神却不再那么冰冷，看了一眼服装店的门：“进去吧。”

　　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生硬地加了一句：“……下班早点回家。”

　　说完，不再看乔二强，转身拎起他那个公文包，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巷子里。

　　乔二强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张票子，望着大哥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有被理解的释然，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巷子里的热风吹在他脸上，他抬手抹了抹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各种气息的空气，转身，推开了服装店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店里，冷气夹杂着人声扑面而来。柜台后面，牛野依旧低着头，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飞快，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乔二强默默走回自己位置，拿起那件没整理完的衣服。许大发凑过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没事吧？”

　　乔二强摇摇头，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没事。”

　　说着，抬眼扫过柜台后的牛野，又迅速垂下，重新开始整理衣服。

　　蹭凉的街坊还在聊着天，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格外清晰：“……这小牛，还真是变了个人似的，这店开得，比国营的还像样，凉快！”

　　“就是，要说还是政府改造得好啊！”

　　旁边有人附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