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蒸腾了一天的暑气终于开始收敛，但空气依然黏稠厚重。

　　服装店里几个蹭凉的街坊还在意犹未尽地聊着前几天播完的电视剧剧情，看着快到打烊时间，起身跟牛晔打了声招呼，便慢悠悠地踱出了店门，店堂里瞬间清静了不少。

　　灯光下，杨慧玲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开着账本和一小堆散乱的毛票、硬币。蹙着秀气的眉头，指尖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动着，偶尔停下来，拿起笔在账本上认真地记下一笔。

　　靠近里间库房的位置，许大发和刘艳正忙着盘点货架。乔二强在靠近门口的货架旁，默默地整理着下午被顾客翻乱的衣物，把一件件T恤、裙子重新抖开、抚平、挂好，动作不算快，但很细致。

　　柜台后面，牛晔单手支着下巴，手肘撑在桌面上。他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乍一看像是累极了的短暂小憩。

　　“改造乔祖望……，谈何容易！”

　　一个被生活磨掉了所有棱角却又保留着糟糕习气的失败者。懒惰、自私、嗜酒、暴躁、逃避责任……牛晔最瞧不上的就是乔祖望这种窝里横、对外怂的货色。

　　“思想、行为、家庭责任承担……显著积极转变……”

　　系统的判定标准在脑中浮现，牛晔只觉得一阵头大。让一个根深蒂固了几十年的酒鬼、赌棍、甩手掌柜，突然变成一个负责任、有担当的父亲和公民？这难度不亚于让石头开花。

　　这种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给他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牛晔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乔祖望的软肋是什么？

　　钱？他确实嗜赌，需要钱。但直接给钱？那只会助长他的赌瘾，让他更加心安理得地当寄生虫。想起原剧里乔二强被乔祖望搜刮时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这条路，后患无穷。

　　面子？乔祖望似乎很在意“老乔家”的脸面。但这“面子”是扭曲的，是建立在对外人的贬低和对子女的控制上的。利用这一点？或许可以试试，但操作起来极其微妙，稍有不慎就会弄巧成拙，比如让他在街坊面前出更大的丑，只会让他更加怨恨和迁怒家人。

　　家庭？

　　乔一成是长子，他管不了也不敢管得太狠，乔三丽有主见但性子温顺，乔四美年纪还小。似乎只有乔二强，这个老实巴交、性子软的二儿子，成了他负面情绪的主要发泄口和压榨对象。乔祖望对家庭的责任感几乎为零，他享受的是作为“一家之主”那点虚妄的权威和被伺候的便利。

　　“或许……只能从外部施压和内部瓦解双管齐下？”

　　牛晔试图理出头绪：“外部……街道？居委会？那些人最多劝两句，对这种滚刀肉根本没用……”

　　思路停在了乔一成身上。乔一成对父亲深恶痛绝，但同时也被传统孝道和长兄如父的责任感死死捆住，负担着整个家庭的重担。他是最有能力也最有动机改变现状的人，但他本身对牛野就充满偏见和不信任……

　　“牛野哥？”

　　一个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了牛晔的沉思。

　　牛晔缓缓睁开眼，看向站在柜台前的乔二强。

　　乔二强手里捏着那块灰扑扑的围裙，神情局促，眼神躲闪，低声说：“门口那堆纸箱……我收拾好了，放后院墙角了。衣服……也都整理完了。那个……快到点了，我……我先回去了？”

　　牛晔的目光在乔二强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笑道：“嗯，收拾完了就回吧。路上慢点，今天辛苦了。”

　　乔二强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来一点，连忙点头：“不辛苦，不辛苦！那……牛哥，我走了。小慧姐，大发哥，刘艳，我先走了。”

　　“哎，二强慢走啊！”许大发应了一声，手里还拎着两条裤子。

　　杨慧玲从账本里抬起头，对他笑了笑：“路上当心。”

　　刘艳也抬起头，小声说了句：“二强哥再见。”

　　乔二强脱下围裙，仔细叠好放在一旁的凳子上，又飞快地扫了一眼牛晔，见他没什么特别的表示，才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店门。

　　“这小子，心事重重的。”许大发摇摇头，继续清点裤子。

　　杨慧玲叹了口气：“摊上那么个爹，谁心里能好受？”

　　刘艳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清点好的裤子叠放整齐。

　　牛晔的目光随着乔二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重新落回桌面。

　　乔二强……这个老实到有些懦弱的青年，是乔家最直接的受害者，也是连接乔祖望的一个关键点。或许……改造的契机，可以从他身上开始？让他先立起来，摆脱乔祖望无休止的压榨和控制？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乔二强自己有足够的决心……而眼下，乔二强显然还做不到。或者说，自己跟他的关系还没到这一步。

　　时间指向八点五十。

　　“账对上了！”杨慧玲长舒一口气，合上账本，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

　　“我这也快好了！”许大发把最后两条裤子放好，拍拍手。

　　刘艳也站起身，把库存单递给杨慧玲：“小慧姐，裤子都点完了，数字对。”

　　“行，那就收拾收拾准备打烊吧。”

　　牛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走到门口，动手把门外支着的简易广告牌收进来。

　　许大发开始把墙边的小板凳摞起来，杨慧玲把零钱锁进抽屉，刘艳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掉落的线头和一点灰尘。店堂里只剩下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和空调的嗡鸣。

　　牛晔关掉了大灯，只留下一盏柜台上的小日光灯，检查了一遍电闸，再关掉小灯，店铺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

　　清晨，阳光已显露出夏日的威力，但空气还算清爽。巷子里飘荡着各家各户做早饭的烟火气。

　　牛晔在家简单对付了碗粥和咸菜，便溜达着往店里去。刚拐进巷口，就听见自家店里传来的动静——卷帘门已经哗啦啦地拉到了顶，玻璃门敞开着。

　　牛晔迈步进去，一股凉意便扑面而来。空调嗡嗡地运转着，驱散了门外开始聚集的暑气，店里已经收拾得清爽利落。

　　乔二强正蹲在库房门口，把几个昨晚整理好的大纸箱用力往里面推，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牛晔，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喊了声：“牛野哥，早。”

　　“嗯，早。”

　　牛晔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乔二强眼神还有些躲闪，笑了笑，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昨晚回去……没事吧？”

　　乔二强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没…没事，挺好的。”

　　“那就好，安心做事吧。”

　　牛晔点点头，目光掠过乔二强，柜台那边，杨慧玲正拿着一块湿抹布仔细擦拭着玻璃台面，见牛晔进来，笑着招呼：“牛野哥早！账本放抽屉里了。”

　　“辛苦了。”

　　许大发站在梯子上，正踮着脚调整挂在墙高处的一排新到的男士衬衫，把它们扯得更加笔挺。刘艳在靠近门口的货架旁，正把几件昨天试穿后有些褶皱的连衣裙重新熨烫平整，小小的蒸汽熨斗发出“呲呲”的声响。

　　“都挺早啊。”

　　牛晔环视一周，满意地点点头：“行，该忙啥忙啥，今天周六，估计人不会少。”

　　话音刚落，门口光线一暗，还真就进来几个顾客，看样子是结伴来逛街的年轻姑娘。

　　“欢迎光临……”

　　杨慧玲立刻放下抹布，脸上堆起热情笑容迎了上去。许大发也赶紧从梯子上下来。

　　牛晔走到柜台后，拿起杨慧玲放好的账本随意翻看着。

　　店里正忙碌着，门口的光线又是一晃，牛晔抬眼望去，一个娇小的身影像只小猫一样溜了进来，来人正是乔四美。

　　正是青春逼人的年纪，乔四美的个子不算高，但身材比例很好，纤细的腰肢，微微隆起的线条包裹在一条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碎花连衣裙里，裙摆只到膝盖上方，露出两截匀称白皙、透着健康光泽的小腿。脚上踩着一双半旧的白色塑料凉鞋，露出淡淡粉色的脚趾头。

　　头上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小巧的瓜子脸上，皮肤是那种年轻女孩特有的、带着透明感的细腻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杏眼，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骨碌碌地转着，眼神明亮又带着点藏不住的机灵劲儿。小巧挺直的鼻梁下，两片饱满红润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带着点向上翘的弧度，显得娇憨又活泼。

　　走进来后，乔四美先是扫了一眼正忙着招呼客人的乔二强，目光随即掠过忙碌的杨慧玲、许大发和刘艳，最后，那双灵动的大眼睛落在了柜台后的牛晔身上。

　　眼神带着一丝审视，显然，乔一成对牛野的评价、乔祖望的怨怼，以及“劳改犯”这个身份，让乔四美有些顾忌。

　　看着牛晔投过来的眼神，乔四美没像小时候那样喊“牛哥哥”，只是不咸不淡地冲牛晔的方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自顾自地开始在挂满漂亮裙子的货架前流连起来。手指轻轻拂过那些色彩鲜艳的布料，眼睛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

　　牛晔自然感觉到了小姑娘那份冷淡的疏离。放下账本，靠在柜台边。这小丫头片子，长得是真水灵，性格也跟她那沉闷的二哥、温顺的三姐完全不同。

　　“看中哪件了？”

　　牛晔嘴角上扬，带着点笑意，打破了沉默。

　　乔四美正拿着一件鹅黄色的带蕾丝花边的连衣裙在自己身上比划，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牛晔，大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扑闪着：“看看不行啊？你们店里还不让看？”

　　牛晔笑了，这丫头，带刺儿。他也不生气，慢悠悠道：“当然让看。不过，光看不买多没意思？挑一套吧，算牛野哥送你的见面礼。这么久不见，小丫头都长成大姑娘了。”

　　“你怎么来了？”

　　乔二强转过身，见跟牛晔说话的正是自己妹妹，心头有些不妙的感觉，顿时朝她瞪了一眼。

　　乔四美没理会二哥，大眼睛里满是惊喜，声音都拔高了一点：“送…送我？真的假的？”

　　牛晔一挑眉，轻松笑道：“你牛野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时候牛野虽然混，但对她们这些邻居家的小孩确实还算照顾，带他们玩，有时还分点零嘴。那些模糊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冲淡了那些负面传闻。

　　脸颊飞上两朵红云，嘴角再也抑制不住地高高翘起，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刚才那点小刺猬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牛哥哥！你说话算话哦！”

　　乔四美欢快地叫了一声，兴奋地在衣架间穿梭起来，拿起这件看看，又拿起那件比比，嘴里还不停地小声嘀咕：“这件好看…这件颜色太艳了…哇这个领子好特别…”

　　“哎，你干嘛？！”

　　送走手上的客人，乔二强忙走了过去，拽住乔四美的胳膊往外推：“差不多行了，占便宜都占到这儿来了！”

　　乔四美甩开他的手，瞪了二哥一眼，随即拿起衣架上挂着的裙子，往身上比划了一下，挑眉道：

　　“这个好看吗？”

　　“不好！”

　　乔二强没好气道：“快点回去，牛野哥只是跟你客气，你还当真了？”

　　“你这是什么话？”

　　牛晔瞥了他一眼，开口道：“四美也不是外人，一件裙子我还送不起了？忙你的去，让四美自己挑。”

　　“就是，谢谢牛哥哥！”

　　闻言，四美得意地朝二哥笑了一下，转身开始挑了起来。

　　“这…”

　　牛晔都开口了，乔二强摸了摸后脑，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却也只能由得妹妹去了。

　　没一会，乔四美便相中了一件款式简洁的碎花裙，抱着裙子，蹦蹦跳跳地跑到柜台前，眼睛弯成了月牙：

　　“牛哥哥！我要这个可以吗？”

　　牛晔看着她那张明媚的笑脸，也笑了，摆摆手：“去试试吧，让小慧姐帮你看看。”

　　“哎！”

　　乔四美脆生生地应着，拉着杨慧玲就往试衣的小隔间跑。

　　乔二强看着妹妹兴高采烈的模样，再看看柜台后的牛晔，紧绷的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容。

　　不一会儿，试衣间的帘子掀开，换上新裙子的乔四美轻盈地走了出来。水绿色的裙子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透亮，腰间的系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线，整个人显得清新又充满朝气。

　　“好看吗？”

　　乔四美跑到牛晔面前，转了个圈，裙摆飞扬，脸上满是期待的表情。

　　“好看。”

　　牛晔笑着点点头：“像个小仙女，四美也是大姑娘了。”

　　乔四美脸色泛红，笑容更加灿烂，小心地抚平裙摆：“牛哥哥，谢谢啦，那我先回家了！”

　　说着，顾不上跟二强打招呼，直接抱着自己换下来的旧裙子兴冲冲地跑出了店门，水绿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