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执念破妄

　　血色，是玄七此刻识海之中唯一的底色。

　　灼人的烈焰舔舐着渔村的每一寸木板，茅草燃烧的噼啪声里，夹杂着老弱妇孺凄厉的哭喊，还有兵刃划破皮肉的钝响。浓稠的血腥味混着烟火气，蛮横地钻入鼻腔，呛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就站在这片炼狱的中央，浑身僵硬得如同泥塑木雕。

　　脚下是熟悉的青石板路，此刻却被鲜血染成了紫黑色，蜿蜒着淌进家家户户敞开的门扉里。他看见隔壁王阿婆倒在门槛边，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没蒸好的米糕；看见平日里总爱跟在他身后跑的小豆子，蜷缩在船坞的阴影里，小小的身躯早已没了气息；看见那些面目狰狞的黑衣人，挥舞着长刀，将渔村最后一点生机绞杀殆尽。

　　这些画面，是刻在他骨血里的噩梦，是八岁那年，他拼了性命才从鬼门关爬出来时，烙下的永不磨灭的印记。

　　“玄七。”

　　一道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彻骨的寒意，又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

　　玄七浑身一颤，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不敢回头，却又控制不住地，一点一点地转动脖颈。

　　站在他身后的，是养父。

　　是那个总爱叼着旱烟杆，笑眯眯地揉他头发，说他是“捡来的福娃”的老人。是那个在屠村之夜，将他藏进暗窖，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黑衣人刀锋的养父。

　　此刻的养父，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只是褂子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鲜血正顺着衣角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地上积成一滩小小的血洼。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玄七，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沉甸甸的质问。

　　“你看见了。”养父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玄七的心上，“你眼睁睁看着他们死，看着渔村被烧成灰烬。你躲在暗窖里，像只缩头的老鼠，连一声都不敢吭。”

　　“我没有！”玄七猛地嘶吼出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我那时候才八岁！我打不过他们！我……”

　　“可你活下来了。”养父打断他的话，目光里的寒意更甚，“你活下来了，却把这血海深仇，变成了驱使你放纵妖力的理由。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左眼的黑纹，失控的妖气，你和那些屠村的恶人，又有什么两样？”

　　“不一样！”玄七双目赤红，眼眶几乎要裂开，“我没有滥杀无辜！我……”

　　话音未落，一股汹涌的黑气猛地从他四肢百骸里窜出来，顺着经脉直冲眉心。识海之中，黑雾翻涌，隐约间，一道巨大的玄蛇虚影盘旋而出，冰冷的蛇瞳死死盯着他，吐着猩红的信子，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这是潜藏在他体内的妖力本源，是天玑星使闯进来时，正在啃噬他神魂的怪物。

　　随着玄蛇虚影的出现，周围的幻境愈发扭曲。燃烧的渔村开始崩塌，残垣断壁化作齑粉，那些惨死的村民的脸庞，一个个变得模糊，最终竟都化作了玄蛇虚影身上的鳞片，闪烁着阴冷的寒光。

　　“你看，”养父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仿佛要融入这无边的黑雾里，“你的执念，你的痛苦，都成了它的养料。你越是沉浸在仇恨里，它便越是强大。终有一日，你会被它吞噬，彻底堕入魔道，成为你最痛恨的那种人。”

　　玄蛇虚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猛地朝玄七扑来。腥风扑面，玄七甚至能感受到蛇鳞擦过脸颊的冰冷触感。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意识在一点点沉沦，耳边是魔物的咆哮，是养父冰冷的质问，还有……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要被遗忘的声音。

　　那是屠村之夜，养父将他推进暗窖前，贴在他耳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的话。

　　那时候，火光映红了养父的脸，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他说：“小七，活下去。别想着报仇，护住你能护住的人，好好活下去。”

　　护住你能护住的人。

　　护住你能护住的人！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识海之中的漫天黑雾！

　　玄七猛地怔住了，混沌的意识像是被一道强光穿透，瞬间清明。

　　是啊，养父从来没有教过他要报仇雪恨。他拼了性命护住他，不是为了让他沉溺于仇恨，变成一个被妖力操控的怪物，而是希望他能好好活着，护住更多的人。

　　这些年，他四处漂泊，斩妖除魔，不正是在践行这句话吗？他杀的是作恶的妖魔，护的是无辜的百姓，他从来没有偏离过养父的嘱托，从来没有！

　　“我不是怪物！”

　　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陡然从玄七的胸腔里爆发出来。这声怒吼里，没有绝望，没有痛苦，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和破开虚妄的执念。

　　随着这声怒吼，玄七的掌心之中，陡然凝聚出一道雪亮的光刃。这光刃并非由星力凝成，也不是妖力所化，而是由他的执念，他的信念，他对养父的承诺，凝聚而成的无形之刃。

　　这是独属于玄七的力量，是他的本心之力。

　　“破！”

　　玄七握着这道执念凝成的光刃，朝着扑来的玄蛇虚影，狠狠劈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威能。当那道雪亮的光刃触碰到玄蛇虚影的头颅时，黑雾像是遇到了烈阳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玄蛇虚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蛇瞳里的凶光迅速黯淡下去。

　　光刃划过之处，扭曲的幻境寸寸碎裂。燃烧的渔村消失了，惨死的村民的身影消失了，就连养父身上的伤口，也在一点点淡去，最终化作了玄七记忆里，那个叼着旱烟杆，笑容温和的老人模样。

　　“好孩子。”养父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暖意，他抬起手，像是要像小时候那样，揉一揉玄七的头发，可指尖触碰到的，却只有一片虚空。

　　养父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识海之中。

　　“爹！”玄七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光斑，却只捞了一手的空。他的眼眶滚烫，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识海的虚空里，漾起一圈圈涟漪。

　　玄蛇虚影在执念之刃的劈砍之下，早已没了先前的凶戾。它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庞大的身躯迅速缩小，最终化作一道细小的黑影，狼狈地退回了玄七识海的深处，蛰伏了起来。

　　漫天的黑雾散去，识海之中，终于恢复了清明。

　　而在识海之外，七星法阵之中。

　　天玑星使的元神正被黑雾死死缠绕，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鲜血，阵外的身躯更是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崩碎。天枢星使等人看得心焦如焚，却又不敢贸然出手相助，生怕惊扰了识海之中的景象，反而害了玄七和天玑星使。

　　就在这时，识海之中的黑雾，竟像是潮水般退去。那股令人心悸的妖力威压，也在瞬间减弱了大半。

　　天玑星使只觉得周身一轻，缠绕着他的黑气消散无踪，他的元神得以挣脱束缚，连忙凝神望去。

　　只见识海之中，玄七的神魂稳稳立在中央，眉心之中，隐隐有一道雪亮的光芒闪烁。而他左眼之上，那道蔓延至脸颊的黑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褪去，最终只余下眼角处，一道浅浅的印记。

　　“成了！”天枢星使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了下来。

　　识海之内，玄七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先前的迷茫与痛苦，只剩下一片澄澈的坚定。他抬手，轻轻抚摸着眼角那道浅浅的黑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知道，这一切还没有结束。妖力只是暂时蛰伏，玄蛇虚影也只是退走，危机并未解除。

　　但他同样知道，从今往后，他不会再被仇恨裹挟，不会再被妖力操控。

　　因为他的执念，从来不是报仇。

　　而是护住他能护住的人，好好活下去。

　　就像养父希望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