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乔家的儿女(憋屈)
乔祖望顶着一脑门子汗和满肚皮的火气,趿拉着那双塑料拖鞋,“吧嗒吧嗒”地冲回自家闷热的平房。
“哐当”一声,门框上簌簌落下些陈年的灰土。一股混杂着汗酸味和隔夜饭菜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小炮子子!一个劳改犯神气什么?给老子等着瞧!”
乔祖望一脚踢开挡在过道中间的一个空酱油瓶,径直走到那张油渍麻花的八仙桌旁,一屁股坐在条凳上。
桌上还散落着中午吃完没收拾的花生壳和几个空酒瓶。乔祖望抄起桌上半瓶白酒,也不用杯子,对着瓶口“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
火辣辣的酒液滚下喉咙,非但没能浇灭心头的邪火,反而像往烧红的炭上泼了油,心火越发旺盛。抓过盘子里仅剩的几颗干瘪瘪的花生米,扔进嘴里,用力咀嚼着。
窗外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更添烦躁。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投下昏黄的光斑。汗水从乔祖望油腻稀疏的头发里渗出,顺着脖颈往下淌,在老头衫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乔祖望越想越气,牛野那冰冷阴鸷的眼神,那句“畜生”的辱骂,还有街坊邻居那些看笑话似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他心窝上。最让他咽不下这口气的是,自己竟然在那个“劳改犯”面前露了怯,被几句话就吓得退了出来!
“玛德!丢人现眼!”
乔祖望又灌了一大口酒,浑浊的眼珠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墙上褪色的年画。
外面巷子里的动静渐渐多了起来,下班回家的自行车铃声,锅铲碰撞的炒菜声,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混杂着暑气,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乔祖望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立刻转向门口。
先进来的是乔一成,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已经湿透了大半,额头上全是汗珠,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铝饭盒。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乔三丽和乔四美。三丽穿着件素净的碎花衬衫,辫子梳得整整齐齐,手里也提着一个饭盒,微微低着头,显得安静而温顺。四美蹦蹦跳跳地进来,手里捏着根快化掉的冰棍,小脸蛋热得红扑扑的。
“这么热的天还喝酒?”
目光扫过桌上的空酒瓶,落在醉醺醺的父亲身上,一股郁闷之气又涌上心头,乔一成重重地把饭盒放在桌上,拿起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哼!”
乔祖望从鼻孔里重重地喷出一股带着浓烈酒气的气息,斜着眼睛,阴阳怪气地开口:“哟,乔大记者下班了?架子不小啊!…你这是在跟你老子说话的态度?”
乔一成皱了皱眉,没接他这茬,自顾自地去墙角的脸盆架边舀水洗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爽。
乔祖望看他这副不搭理的样子,火气更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空酒瓶嗡嗡作响:“怎么?当上个小记者,眼里就没老子了?你弟弟在外面丢人现眼,你这个当大哥的,屁都不放一个?你是怎么当的哥哥!”
乔一成拧干毛巾,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水珠,看着乔祖望:“二强怎么了?他又惹什么事了?”
压抑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耐烦,乔一成知道父亲又喝多了,但牵扯到弟弟,他不能不理。
“怎么了?”
乔祖望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你那好弟弟!放着国营饭店好好的工作不干,跑去给牛野那个劳改犯打工!在人家店里点头哈腰,擦桌子扫地!老子今天亲眼看见的!丢人!丢尽了老乔家十八辈祖宗的脸!”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门外:“牛野是什么东西?!蹲过大牢的!流氓!混混!你弟弟倒好,跑去给这种人当狗腿子!你这个当大哥的是死人吗?管都不管,你就是这样给弟弟妹妹带头的?让他们跟劳改犯混在一起?!”
“爸!你胡说什么!”
乔一成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虽然牛野现在在做正经生意,但在乔一成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蹲过大牢就是污点。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那个老实巴交的弟弟,竟然会跑到牛野店里去!一股混杂着愤怒和难以言喻的失望瞬间涌了上来。
“我胡说?”
看着乔一成惊怒的模样,乔祖望越发口无遮拦:“你去斜对面看看!问问街坊!谁不知道你弟弟在牛野店里打杂,那小炮子子今天当着满屋子人的面,骂老子是‘畜生’!让我滚!还不是因为你那个没出息的弟弟!人家看不起他,连带着也看不起老子!看不起我们老乔家!都是你这个当大哥的没管好!没本事!你要有本事,给他安排个国营厂的好工作,他能去伺候劳改犯?”
“够了!”
乔一成猛地一声断喝,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像刀子一样剐着乔祖望:“国营饭店倒了!我有什么本事给他安排工作?我要有那个本事,还用得着大热天到处跑?至于牛野……”
乔一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心底的鄙夷,一字一句道:“他以前是混账,但现在人家店开在那里,是正经做生意!二强凭力气在那里干活挣钱,不偷不抢,有什么丢人?丢人的是你!天天就知道喝酒打牌,输了钱就回家撒泼!二强的工资被你搜刮了多少?你有脸说他丢你的脸?他丢了工作都不敢跟你说,宁可躲出去,为什么?你心里没点数吗?!”
“你…你反了天了!”
乔祖望被大儿子这一连串的质问怼得哑口无言,尤其提到搜刮工资的事,更是戳中了他的痛脚。顿时恼羞成怒,抓起桌上的一个空酒瓶就要往地上摔。
“爸!”
一直沉默的乔三丽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乔祖望抓着酒瓶的手腕,声音软软柔柔:
“爸,您消消气,大哥说得…也有道理。二哥在牛野哥店里做事,总比在家闲着强。牛野哥…牛野哥他现在不一样了。巷子里好多人都说他人变了。都说…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嘛。二哥在他那儿有活干,有饭吃,总归是条出路。”
乔祖望看看一脸寒霜、眼神冰冷的大儿子,又看看温顺中带着坚持的女儿,再看看手里那个空酒瓶,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把酒瓶“咚”地一声墩回桌上。
“好!好!你们都翅膀硬了!都帮着外人说话!”
他气哼哼地嘟囔着,感觉头晕得厉害,索性趴在油腻的桌面上,把头埋进胳膊里,瓮声瓮气地骂道:“滚!都滚!老子眼不见心不烦!一群白眼狼!”
乔四美一直躲在三丽身后,小口小口地舔着快化完的冰棍,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争吵,没有出声。
乔一成没再看趴在桌上的父亲,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一股疲惫和烦闷席卷而来。转身拿起饭盒,冷硬地对三丽道:“三丽,把饭热一下,你们吃吧。我出去透口气。”
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三丽看着大哥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又看看趴在桌上似乎睡过去的父亲,轻轻叹了口气。默默地把桌上的空酒瓶和花生壳收拾干净,然后走到院子角落煤球炉旁,熟练地捅开炉子。
四美眨巴眨巴眼睛,跟着走出房间。
屋子里只剩下乔祖望粗重的鼾声,以及窗外那不知疲倦的蝉鸣。
闷热的空气里,劣质白酒的味道、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破败气息,交织在一起,沉重得让人窒息。
……………
空调沉稳地嗡鸣着,驱散着外面的酷暑。
狭小的隔间里,饭菜的香气比往日更浓郁些。乔二强中午做了道拿手的红烧茄子,油亮亮的茄子块软糯入味,配上青椒肉丝和一大盆冬瓜排骨汤,分量十足。饭菜摆在临时拼起的小桌上,几个人围坐着。
许大发吃得最快,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满足地打了个嗝:“二强,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这茄子烧得,比国营饭店大师傅都不差!”
他边说边用筷子点了点乔二强面前的碗:“你倒是吃啊?光扒拉米粒干啥?”
乔二强像是被惊醒,猛地抬起头,眼神还有点发直,筷子无意识地在碗里搅着,含糊应道:“啊?哦…吃着呢。”
杨慧玲吃完放下碗,看看乔二强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又看看许大发。许大发冲她使了个眼色,清了清嗓子。
“我说二强,”瞄了外头的牛晔一眼,许大发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你爸那事儿…别往心里去。你爸那人,咱们这条街谁不知道?喝点酒就上头,他说啥你都当耳边风刮过去得了,记心里那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嘛!”
乔二强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没吭声,只是又机械地往嘴里扒了口饭,嚼了几下,咽下去时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就是就是,”
杨慧玲接口道,试图活跃气氛:“乔叔那嗓门,平时吼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今天还算客气了!”
柜台那边,牛晔正一边吃着饭,一边翻看着账簿,对这边的谈话似乎充耳不闻。
乔二强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牛晔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再说了,”
许大发凑得更近点:“什么劳改犯不劳改犯的,咱们店里谁当回事了?牛哥现在带着咱们正儿八经做生意,赚钱,给大家发工资,管饭,还给装了空调!这日子不比在那些半死不活的国营厂里强?外头人爱嚼舌头让他们嚼去!咱们自己心里有杆秤就行!牛哥对咱们,够意思!”
说完,用力拍了拍乔二强肩膀,力道不小,拍得乔二强身子晃了一下。
乔二强被拍得抬起头,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些,眼里那层茫然也褪去了一点,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谢谢大发哥,谢谢小慧姐。”
“这就对了嘛!”
许大发咧开嘴笑了,又拍了他一下:“赶紧吃饭!晚上还有货要理呢!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杨慧玲站起身,开始收拾空碗:“行了,你们吃着,我先去把碗洗了。”
“我来帮你。”许大发也站起来,顺手拿起剩下两个碗。
“我也去。”
乔二强闻言立刻放下碗筷,跟着站了起来。他碗里的饭还剩一大半,但显然已经没心思吃了。
三人端着碗筷往后院的水龙头走去。隔间里只剩下刘艳。
刘艳吃得比较慢,小口小口地咀嚼着,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一下柜台后的牛晔。
牛晔已经吃完了,正专注地看着账簿,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偶尔拿起旁边的笔标注一下。空调的冷风吹在他侧脸上,额前的碎发微微拂动。
刘艳深吸了一口气,放下筷子,把碗里最后一点饭快速扒进嘴里,然后站起身,走到柜台前,轻声道:
“牛…牛野哥。”
牛晔从账簿上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嗯?吃完了?”
“嗯,吃完了。”
刘艳点点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今天的排骨汤很好喝。”
“嗯,二强手艺还行…你有事?”
牛晔淡淡地应道,等着她的下文,他能看出这小姑娘有点紧张。
刘艳的脸颊微微泛红,目光有些飘忽,不太敢直视牛晔的眼睛,声音又压低了些:“那个…牛野哥,我…我明天休息。”
“嗯,我知道啊。”
牛晔点点头,店员的休息排班表是他定的。
“我…我听小慧姐说,最近…最近有部新电影上映了…”
刘艳的声音更小了,语速却快了点:“好像…好像挺好看的。我…我明天想去看。”
停顿了一下,牛艳的小脑袋也垂得更低了些,耳根都红了起来:“牛野哥…你…你明天有空吗?要…要不要一起去看?”
说完这句话,她飞快地抬起眼瞥了牛晔一下,又立刻垂下,盯着柜台上一道浅浅的木纹,心跳得飞快,手指把衣角绞得更紧了。
牛晔看着眼前这个脸颊绯红、紧张得几乎要缩起来的小姑娘。她的心思几乎写在脸上,像一张透明的纸。
刘艳做事麻利,人也本分,是李淑芬介绍来的,算是知根知底。牛晔对她印象不坏,但也仅此而已。毕竟,小姑娘才十八岁不到,在他眼里还是个孩子。
摇了摇头,牛晔笑道:“不了。明天约了人谈城南铺面的事,走不开。”
顿了一下,看着刘艳瞬间黯淡下去、连带着肩膀都似乎垮了一点的神情,又补了一句,算是给小姑娘留点面子:“你们年轻人去看吧,玩得开心点。”
“哦…哦,好的。”
刘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失落,飞快地点点头,拿起牛晔放在桌上的碗筷,逃跑似的转身就往隔间外走,脚步有些慌乱。
揉了揉脸颊,牛晔的目光在她纤细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回账簿上。
城南新店的租金比他预想的还要高一些,这需要重新调整货品结构和初期促销力度。牛晔拿起笔,在预算数字旁边重重地画了个圈。
后院水槽边,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许大发在刷锅,杨慧玲在洗抹布。乔二强拿着碗,默默地冲洗着,水流冲在碗壁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乔二强并不担心乔祖望,在他心里,乔祖望远的意见远没有大哥乔一成的看法重要,他是担心乔一成会有意见。
以前读书的时候,乔一成就不喜欢牛野,后面牛野出事蹲了几年大牢更不待见了,平时也没少拿牛野当反面教材。自己现在跟着牛野做事,还不知道大哥会怎么说自己。
可自己能怎么办?现在能找份工作就已经不容易了,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更何况这里的待遇也算是金陵城独一份的‘私营企业’了。活不累,工资还高,伙食也好,还能吹空调………
脑子里思绪万千,乔二强用力搓着碗沿,仿佛要把那些烦心事都搓掉。
刘艳低着头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一声不吭地拿起一块抹布,开始用力地擦拭着手里的碗筷,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杨慧玲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着刘艳的背影,又看看水槽边沉默的乔二强,撇了撇嘴,小声对许大发嘀咕:“唉,这一个个的,心事都重得跟秤砣似的。”
许大发把刷好的锅倒扣着沥水,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呗。行了,赶紧收拾完,晚上还得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