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乔四美。

　　乌黑的头发在脑后高高扎了个马尾辫，用一根鲜红的宽绸带系了个大大的蝴蝶结。因为走得太急的原因，额前和鬓角散落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濡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她一进门，眼睛就滴溜溜地往挂衣架上扫，直到目光扫过柜台这边，才猛地定住。

　　“二哥？！”

　　乔四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露出两颗小虎牙：“二哥你出院啦？你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头还疼不疼？”

　　她几步就蹦到了乔二强跟前，仰着脸看他脑袋。

　　“四美？”

　　乔二强也愣了一下：“刚回来一会儿。你怎么跑来了，你不要上班吗？”

　　“我来买衣服呀！上次牛哥哥送我一套裙子，今天特地过来照顾一下牛哥哥的生意！”

　　乔四美眼睛滴溜溜一转，晃了晃手里的一个小布钱包：“我可是攒了一个月的钱！”

　　说着，转头看向旁边的牛晔和许大发他们，飞快地喊了声：“牛哥哥！大发哥！艳姐！”

　　目光又转回乔二强身上：“你真没事啦？三姐在家担心死了，大哥也念叨好几回。”

　　“没事了，养养就好。”

　　乔二强不太想提这个，岔开话：“你又买什么衣服？你一个月要买几件衣服，哪里来的钱？”

　　“要你管？花的是我自己的工资！”

　　乔四美吐了吐舌头，转头看向牛晔，指着挂衣架上一件浅蓝色的、肩膀带垫肩的牛仔外套：“牛哥哥，还有小一码的吗？我穿那个大的，肩膀都掉下去啦！”

　　牛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款就一个码，均码。你穿着显大？”

　　上下打量了一下乔四美，她个子不算高，骨架小，那件外套的版型是宽松的。

　　“太大了，不好看。”

　　乔四美嘟着嘴，走过去把那件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在自己身上比划着。宽大的外套罩在她身上，确实显得空荡荡的，袖子也长出一大截：“你看！”

　　“这版型就这样，流行宽松。”

　　许大发插了一句：“小姑娘穿着显俏皮。”

　　“我不要俏皮，我要合身嘛。”

　　乔四美把衣服挂回去，有点失望，但眼睛很快又在挂衣架上搜寻起来：“那…那件红色的夹克呢？上次看那个挺精神的。”

　　刘艳站起来：“那件有，我给你拿。”

　　她走到挂衣架另一头，取下一件正红色的、带拉链的短款夹克，翻领，领子和袖口镶了道细细的白边。

　　乔四美眼睛一亮，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就往身上套。她拉上拉链，走到柜台旁边的墙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转了个圈，又踮了踮脚。

　　“怎么样，二哥？好看不？”她回头问乔二强。

　　乔二强老实地点点头：“嗯，挺精神。”

　　“艳姐，这有更小一码的吗？这个好像…还是有点点大。”乔四美扯了扯腰身的位置，那里稍微有点空。

　　刘艳摇头：“这已经是最小码了。你太瘦了，这腰一尺八都没有。”

　　乔四美对着镜子，眉头微微蹙起，转回身，背对着镜子扭过头看后背效果，又抬手整理了一下马尾辫上的大红蝴蝶结。

　　“多少钱啊，艳姐？”乔四美点点头，手摸向了那个小布钱包。

　　“四十五。”刘艳报了个数。

　　乔四美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一下，打开小布钱包，低头认真地数着里面的钱。几张零散的毛票，更多的是硬币，一分、两分、五分的居多。她数得很慢，手指头捻着那些硬币，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脸上的光彩一点点暗下去，嘴角也慢慢耷拉下来。

　　“还…还差多少？”乔二强看她样子，忍不住问。

　　乔四美走到他身旁，拉起乔二强胳膊晃了晃，撒娇道：“还差…差三块七毛钱…，二哥～～～”

　　“又来这一套！”

　　乔二强看着妹妹那副眼巴巴的可怜模样，喉咙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伸手在工装裤口袋里摸索了几下，掏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和几个更小的硬币。仔细地数出三张一块的绿色纸币，又从硬币里捻出几个五分的，凑足了七毛钱。把钱一股脑塞进乔四美摊开的手心里。

　　“喏，三块七。”

　　“二哥最好啦！”

　　乔四美喜笑颜开，把纸币硬币和自己钱包里的钱合在一起，快速又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立刻转身把钱拍在柜台的玻璃板上：“艳姐！给你钱！衣服我要啦！”

　　刘艳笑着摇摇头，拉开柜台抽屉，拿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裁好的小纸片，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下“红夹克一件，45元”，又盖上一个小小的方形印章，递给乔四美：“喏，收据拿好。”

　　乔四美看也没看就把收据塞进小布钱包，一把抓起叠好的红夹克紧紧抱在怀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冲着乔二强甜甜一笑：“谢谢二哥！回头还你钱！”

　　又转头对牛晔、许大发、刘艳飞快地挥了挥手：“牛哥哥再见！大发哥再见！艳姐再见！二哥我走啦！”

　　马尾辫上的大红蝴蝶结随着她轻快的脚步一颠一颠。

　　“慢点！看着点路！”乔二强对着她背影喊了一句。

　　牛晔一直靠在柜台边，盯着乔四美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忽然开口：

　　“四美，等一下！”

　　“牛哥哥，你叫我？”

　　乔四美闻声猛地刹住脚步，疑惑地转过身看向牛晔。

　　牛晔嘴角上扬：“你今儿怎么有空这个点儿出来？装订厂今儿休息？”

　　乔四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店门口的乔二强，眼神有点飘忽，嘴唇动了动：“啊……这个……我……”

　　牛晔没等她编出理由，直接戳破：“我看你是没在装订厂干了吧？”

　　乔二强猛地睁大了眼睛，几步站到牛晔旁边，盯着乔四美，语气又急又带着不敢相信：“四美？你辞工了？这事大哥知道不？三丽知道不？”

　　乔四美被两人盯着，脸上那点心虚迅速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倔强取代。撇了撇嘴，下巴微微扬起，声音也拔高了点：“辞了！怎么了？那破装订厂，一天到晚灰扑扑的，吵死了，工钱还少得可怜！我早就干够了！”

　　“那你现在干啥？”乔二强追问道，眉头紧紧锁着。

　　“我找了个更好的！”

　　乔四美挺起胸脯，带着点炫耀的意味：“金陵饭店！知道不？涉外的大酒店！我应聘上服务员了！下礼拜就去报到！工资高多了，听说还有工作餐，发工作服，逢年过节还有福利呢！比那个破厂子强一百倍！”

　　“啥？酒店？”

　　乔二强更懵了：“端盘子？你……你能行吗？”

　　“怎么不行？”

　　乔四美不服气地反驳：“人家要的就是年轻漂亮、机灵点儿的！我比谁差了？”

　　牛晔听着兄妹俩的对话，手指在粗糙的水泥门框上轻轻敲着。等乔四美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

　　“酒店，四美，你当那地方是好待的？听腻牛哥哥给你说道说道。”

　　“说什么？”

　　乔四美狐疑地看着他。

　　“是，金陵饭店的工资看着是比装订厂高点。”

　　牛晔笑了笑：“可你知道一天要站多久？八个小时起步，脚底板都能给你站穿！一天下来，腿肚子转筋。来的都是些啥人？有钱的，外国的，脾气大的多得是！稍不顺心就给你脸色看，投诉你。领班、经理，哪个不是眼睛长在头顶上？训你跟训孙子似的。规矩还多，头发丝都不能乱一根，笑都得按尺寸来，八颗牙还是六颗牙来着？累死累活，一个月能落几个钱？还得看人脸色。”

　　顿了顿，看着乔四美脸上那点骄傲劲儿有点垮下去，牛晔话锋一转：“要我说，你不如来我这店里干。”

　　“啊？”

　　乔四美愣住了，乔二强也诧异地看向牛晔。

　　“离家近，抬脚就到。店里都是熟人，你哥也在这儿，照应着多方便？”

　　牛晔朝店里扬了扬下巴：“活儿也轻省。挂挂衣裳，招呼招呼客人，帮着收收钱。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干净体面。”

　　往前走了两步，离乔四美更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蛊惑的味道：“最要紧的是啥？咱这是卖衣裳的店！四美，你这模样身段，穿啥不好看？在咱自己店里，衣裳还不是随你试？天天换着花样穿，保证不重样！今天格子裙，明天牛仔裤，后天红夹克……啧，多美的事儿？不比穿那饭店里死板板的工作服强？”

　　乔四美的眼睛随着牛晔的话，一点点亮了起来，尤其是听到“衣服天天换不重样”时，抱着新红夹克的手臂都收紧了。

　　牛晔看她意动，直接抛出了最重的筹码：“工钱嘛……”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在乔四美眼前晃了晃：“三百的底薪。干得好，月底还有奖金。”

　　“三……三百？”

　　乔四美的声音陡然拔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都忘了合上，看看牛晔那三根手指，又猛地转头看向乔二强，眼里带着一丝质问。

　　乔二强被妹妹这眼神看得浑身一激灵，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避开乔四美灼灼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把脸扭向了一边。

　　乔四美看看牛晔笃定的脸，又看看二哥那副心虚不敢看她的样子，心里瞬间跟明镜似的。她二哥在店里干，跟家里说的可是一百块！

　　乔四美盯着乔二强躲闪的脸，又猛地扭回头，目光落在牛晔脸上：“三百？牛哥哥，你刚才说三百？”

　　牛晔淡淡地点了点头：“嗯，三百。试用期过了就这个数。干得好，奖金另算。”

　　乔四美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没再追问乔二强，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二哥，你瞒得家里好苦！

　　乔二强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鞋尖。

　　“饭店……饭店是辛苦点，”

　　乔四美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发干，气势明显弱了：“可……可人家是涉外大饭店！说出去多体面……”

　　“体面？一个服务员能有多体面？”

　　牛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再说了，体面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漂亮衣裳穿？四美，哥问你，是穿着板板正正、千人一面的工作服，在那些洋人、阔佬面前赔笑脸、端盘子体面？还是穿着时兴的、一天一个花样的漂亮衣裳，站在咱们店里，大大方方地招呼街坊邻居、挑选试穿体面？你自己琢磨琢磨，哪种更自在？哪种更风光？”

　　“再说了，”

　　牛晔的语气放缓了些：“在饭店，你就是个服务员。管你的头头脑脑一大堆。在咱这儿，你是自己人。店里就大发、刘艳，加上你牛哥哥，都是熟人。活儿就那些，理理货，招呼客人，收收钱，清闲！店里衣裳随你试穿，只要不弄脏弄坏，穿出去给咱们店当活招牌都行！这好事儿，要不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牛哥哥能开这个口？”

　　乔四美咬着下唇，眼神在牛晔脸上和自己怀里的红夹克之间来回移动。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尼龙面料。

　　三百块……天天穿新衣服……离家近……没有领导……

　　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乔四美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牛哥哥！你说真的？三百工资？衣服……真能让我随便试穿？”

　　“一口唾沫一个钉！”

　　牛晔点点头：“牛哥哥什么时候诓过你？工钱月头发，一分不少。衣服，只要你看得上，尺码合适，随便试！穿出去帮店里招揽生意，我还给你算功劳发奖金！”

　　乔四美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抱着红夹克原地小小地蹦了一下，马尾辫上的大红蝴蝶结跟着欢快地一颤。

　　“那我干！牛哥哥，我跟你干！饭店那边……我不去了！”

　　“这就对了！不过……”

　　牛晔话锋一转，笑容收了些，看着乔四美：“这事儿，先别跟你大哥和三姐嚷嚷。尤其工资这块儿。”

　　他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乔二强。

　　乔四美立刻心领神会，狡黠地眨了眨眼，拖长了调子：“哦——懂！懂！牛哥哥放心，我嘴严着呢！就跟家里说……嗯……跟二哥一样！一百块！对吧，二哥？”

　　她故意扭头问乔二强，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乔二强被她问得脸更红了，含混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行！”

　　牛晔彻底满意了：“那就这么定了。你什么时候能来上工？”

　　“明天！明天就行！”

　　乔四美迫不及待地回答：“装订厂那边手续都办好了！明天一早我就过来！”

　　“成。”

　　牛晔点头：“明天过来，让刘艳先带你熟悉熟悉，认认衣服的价码，学学怎么招呼客人，你性子活泼，人又聪明，牛哥哥看好你！”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乔四美挺起小胸脯，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那我先回去啦！二哥，我走啦！晚上见！”

　　再次对着店里挥挥手，乔四美脚步轻快地跑进了巷子，马尾辫和蝴蝶结在身后一跳一跳。

　　看着妹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乔二强才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有些局促地看向牛晔，嘴唇嗫嚅着：“牛野哥……四美她……性子跳脱，毛手毛脚的……要是干得不好……”

　　牛晔抬头诧异地看着乔二强：“你妹妹什么性格你不知道？你们家四兄妹，要说谁最适合跟客人打交道，肯定就是四美了。等四美上手，你就可以去新店了。”

　　乔二强嘴角一抽，看着牛晔走回柜台后面，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