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乔家的儿女(相亲 上)
傍晚时分。
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温暖的橘红,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巷子的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牛晔提溜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里面装着上午买的肋排、一条活蹦乱跳的大草鱼、半只油亮的烧鸡,还有几样时令蔬菜,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推开院门便看见牛卫国那高大的身影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显然刚洗过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藏蓝色汗衫和长裤,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但整个人精神焕发,眉宇间那股常年漂泊海上的风霜气被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满足取代。手里夹着根烟,却没怎么抽,只是眯着眼,看着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浓郁的肉香,李淑芬正在里面忙碌。
“爸!回来了!”牛晔笑着招呼一声。
牛卫国闻声转过头,看到儿子提着大包小包的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嗯,刚到没多久。你小子,倒是会挑时候加餐。”
牛晔把菜放到厨房门口,朝里面喊了声:“妈,我买了排骨和鱼,晚上加菜!”
这才走到石桌旁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父亲:“爸,这趟……顺利不?”
牛卫国嘿嘿一笑,把烟摁灭,从口袋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这趟,除了收的那两万国库券,我还带了五万块的本钱去的上海!”
牛晔心头一跳,没想到这次直接砸进去近七万!这可是家里大半的积蓄了。
“我在几个厂子、还有熟人介绍的渠道收的券,平均下来,一百块的券,成本大概在七十七块八毛。收券用了三天,跑了不少地方,腿都溜细了,但收效不错,拢共收了大概六万四千多面额的券。”
牛卫国顿了顿,喝了口桌上的凉茶,润了润嗓子,眼中精光四射:“到了上海西康路那个工行信托的柜台,比上次的收购价又涨了一点,一百块面值的收购价是一百零三块五!比咱们预想的还高了三块五!”
牛晔也是一喜:“一百零三块五?那太好了!”
“嗯!”
牛卫国重重点头:“八万六千二百块面额的券,全部出手!到手现金……八万九千二百一十七块!”
看着儿子,牛卫国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刨去来回车票、吃住、还有收券时给中间人的一点茶水钱,净赚……一万六!”
“一万六?”
牛晔也忍不住低声惊呼出来,三天净赚一万六,相当于服装店小半年的收入,还不用起早贪黑。
厨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李淑芬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一脸震惊地探出头来:“老牛,你……你说多少?一万六?”
脸上的表情混合着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担忧:“这……这钱……咋能赚这么快?不会……不会出事吧?”
牛卫国豪气地一挥手:“出什么事?光明正大在银行柜台交易的!有凭有据!你懂什么!这叫抓住机会!”
李淑芬还是忧心忡忡,走到两人身旁,锅铲都忘了放下:“话是这么说,可这钱来得也太快了,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老牛,要不……咱见好就收?别再往里投了,太悬了!”
“妈,您别担心。”
牛晔站起身,扶着李淑芬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接过她手里的锅铲:“爸说得对,这是政策允许的,是正经买卖。您想想,这国库券是什么?是国家发行的债券!最硬通的信用!咱们现在做的事,说白了,就是帮着国家把这些券流通起来,让它去到更需要、更能发挥价值的地方。咱们赚的,是信息差的钱,是跑腿的钱,合理合法。”
“您看,这上面写着呢,到期由国家还本付息。就算,我是说万一,上海那边突然不收了,或者价格跌了,我们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牛晔看着母亲的眼睛:“就是把这些券捂在手里,等到到期日,比如这张89年的三年期券,到92年,拿着它去任何一家银行,都能换回一百块本金,再加上这三年的利息!爸,89年三年期的利息是多少来着?”
“年息14%!”
牛卫国立刻接口:“三年下来,一百块本金能拿回一百四十二块!比存银行定期利息高多了!”
“对啊!”
牛晔一拍大腿:“妈,您算算,就算我们现在按八十块收的券,就算放三年到期去银行换,一百块券我们成本八十,三年后拿回一百四十二,净赚六十二块!年化收益比存银行高一大截!这生意,进可攻,退可守!本金安全得很!您说,有什么好担心的?”
李淑芬听着儿子条理清晰的分析,心里的疑虑被一点点打消,但多年谨慎的习惯让她还是忍不住念叨:“理是这么个理……可这钱一下子赚这么多,我这心里……还是觉得跟做梦似的,不踏实……这钱,要不先存起来?”
“存什么存!”
牛卫国大手一挥,豪情万丈,“小野说得对,机不可失!我决定了,这次回来把路子再捋捋,下次投十万进去!趁热打铁!小野,你脑子活,帮爸再琢磨琢磨,怎么收券更快,怎么往上海运更安全省事!”
“爸,您放心,包在我身上!”牛晔用力点头。
这时,厨房里飘出一股焦糊味。
“哎哟!我的红烧排骨!”
李淑芬惊呼一声,这才想起灶上还炖着菜,慌忙起身冲回厨房。
牛晔和牛卫国相视一笑。
晚餐格外丰盛。红烧排骨虽然边缘有点焦,但酱汁浓郁,香气扑鼻;清蒸草鱼肉质鲜嫩;烧鸡油亮诱人;再加上几样清爽的时蔬,摆了满满一桌子。
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气氛比往日热烈许多。牛卫国兴致极高,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白酒,跟儿子讲着在上海的见闻:西康路那火爆的交易场面,银行柜台里工作人员点钞点到手软的样子,还有那些操着各地口音、眼神精明、同样在倒腾国库券的“同行”们。
李淑芬虽然听着还是觉得心惊肉跳,但看着丈夫眉飞色舞、仿佛年轻了十岁的模样,心里的担忧渐渐被一种期盼所取代,不停地给儿子和丈夫夹菜,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变得格外融洽温馨。
儿子虽然坐过牢,但如今洗心革面,开了店,脑子又活络,帮家里找到了这么一条金光大道。
李淑芬越看越觉得欣慰,放下筷子,拿起汤勺,给牛晔又盛了碗排骨汤,语气温和:“小野啊……”
“嗯?妈,怎么了?”
牛晔正啃着一块排骨,闻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点酱汁。
李淑芬把汤碗放到他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某种……期待:“你看啊,你这店呢,也开起来了,挺稳当。你爸呢,现在也有了他的奔头,这钱啊,眼看着是越赚越有盼头了。妈这心里啊,就剩下最大一桩心事了。”
牛晔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还是笑着:“妈,您说,啥心事?儿子给您办!”
“还能有啥心事?”
李淑芬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伸手想帮他擦擦嘴角的酱汁,牛晔赶紧自己拿纸巾抹了:“你呀!都多大个人了?虚岁都二十五了!搁过去,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看看巷子里跟你差不多大的,哪个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果然!牛晔心里哀嚎一声,面上还得保持笑容:“妈,我这不是……刚出来没多久,店也才起步,想着先把根基打牢嘛。”
“打牢根基跟娶媳妇不冲突!”
李淑芬立刻反驳,语气不容置疑:“成了家,心才定!才更有奔头!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满地跑了!”
牛卫国在一旁点头附和:“你妈说得对。男人,先成家后立业,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这日子才有滋有味。赚钱的事,现在有爸顶着,你不用操心太多。”
李淑芬见丈夫支持,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小野,妈跟你说,真有个顶好的姑娘!是我同事,纺织厂的王阿姨她亲侄女!”
“啊…然后呢?”
牛晔硬着头皮听着。
“那姑娘,在新华书店上班!”
李淑芬强调着这个“体面”的单位:“正经工作!模样那是没得挑!大眼睛,双眼皮,皮肤白白的,身段也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说话温温柔柔的,可懂事了!”
观察着儿子的表情,见他没什么反感,李淑芬赶紧又加了一句:“而且啊,人家王阿姨特意问了,也跟她侄女透过底了……人家姑娘和她家里……不嫌弃你……你以前那档子事!”
李淑芬说到“那档子事”时,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心疼。
牛晔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他对这种父母之命的相亲有着本能的抗拒;另一方面,他也理解父母的心情,尤其是李淑芬那句“不嫌弃”,里面包含了多少心酸和卑微的期盼。
在90年代初,一个有“前科”的男人,在婚恋市场上的确是大打折扣的。
“妈……”牛晔刚想开口婉拒。
李淑芬却不给他机会,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妈都跟王阿姨说好了!明天下午人家姑娘轮休!就在新华书店旁边那个‘四季春’茶楼,妈给你们约好了!下午三点,你准时过去!穿精神点!听见没?”
牛卫国也在一旁帮腔:“小野,听你妈的!去见见!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人家姑娘条件这么好,又不计较过去,这是你的福气!别不知好歹!明天下午,店里的活让大发他们盯着,你必须去!”
看着父母殷切的眼神,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牛晔感觉嘴里鲜美的排骨瞬间没了滋味。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暂时没这心思,想说感情要顺其自然……但看着李淑芬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和牛卫国不容置疑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嗯,知道了妈。”
牛晔放下碗,声音有点闷:“明天下午三点,‘四季春’茶楼是吧?”
“对!对!就是那儿!你记准了!”
李淑芬见儿子答应了,顿时喜笑颜开,连忙又给他夹了一大块鱼肉,“多吃点!养足精神!明天好好表现!”
牛卫国也满意地点点头,重新端起酒杯,滋溜喝了一口。
饭桌上重新恢复了热闹,牛卫国夫妇开始兴致勃勃地畅想着儿子相亲成功的场景,甚至开始讨论起将来孙子孙女叫什么名字好。只有牛晔,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味同嚼蜡。
新华书店的姑娘?温温柔柔?不嫌弃他的过去?
牛晔心里叹了口气,眼前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另一张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