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乔家的儿女(营生 改)
牛卫国沉重的身体深陷在吱呀作响的藤椅里,指间捏着一根用过的牙签,眉头习惯性地拧紧,目光不受控制地又一次投向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李淑芬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碗筷,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即使刻意收敛,那弧度也清晰地印在脸上,眼角的细纹似乎都舒展开来。
儿子把自己关在房里看书,这景象比什么都让她安心。
“卫国。”
李淑芬擦着手,声音压得细细的:“……小野这几天看的都是啥书?那么厚,跟砖头似的,一坐就是大半天。”
牛卫国随手把牙签扔进搪瓷烟灰缸里,端起桌上的大搪瓷缸,吸溜了一大口,才慢慢咽下:“……法律书。书店买的。他说……想看看。”
“看法律书?”
李淑芬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蒙上一层茫然:“看那干啥?”
“看看好,看看好。”
牛卫国嘴角微微上扬,像是说给妻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总比出去瞎混强。能坐得住,就是好事。”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牛晔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
牛晔走到堂屋中央,把书放在八仙桌铺着的玻璃板上。站直身体,目光扫过牛卫国那张沟壑纵横、写满风霜的脸,又转向李淑芬。
“爸,妈。我想学做生意。”
李淑芬立刻停下擦拭的动作,抹布攥在手里。牛卫国捏着搪瓷缸的手指也收紧了,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做……做生意?”
李淑芬的声音有点发飘,几乎是本能地立刻看向丈夫。
牛卫国放下搪瓷缸,眼睛紧紧盯着牛晔,像要看穿他的心思:“做什么生意?”
牛晔拉开木椅子坐了下来,没有回避牛卫国的目光:“我现在这个情况,正经单位是进不去了,这是事实。总不能在家吃一辈子闲饭,靠你们养着……你们年纪也大了。总得找条路走,养活自己。”
李淑芬的眼圈一下子红了,鼻翼翕动,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丝哽咽的声音。她想说“妈养你一辈子都行”,但话没出口,就被牛卫国抬手的动作止住了。
牛卫国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粗糙的大手交叉握在一起:“路子?你想走什么路子?像以前那样,搞些歪门邪道?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再栽进去,我和你妈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了!”
“不是。”
牛晔回答得很快,拿起桌上那本深蓝色硬壳封面的《法律汇编》:“爸,妈,这几天我看这个就是想弄明白,现在政策到底是怎么样的,什么能做,什么不能碰。红线在哪里。以前栽跟头,是没规矩,不懂法,撞了南墙才知道疼。这次,我想明白了,得按规矩来,正正经经办个手续,做个能见光的营生。”
“规矩?”
牛卫国咀嚼着这个词,眼中的锐利之色稍稍褪去一丝:“规矩是好讲的?你想得简单!办手续?什么手续?你懂?外面看着是松了点,可那框框条条,看不见摸不着,比绳子还勒人!一个不小心,又得栽进去!你刚出来,多少人盯着?工商、税务、公安……哪一路神仙拜不到,都是麻烦!”
牛晔没有反驳,他理解牛卫国的担忧,他耐心地翻开那本《城乡个体工商户管理暂行条例》,找到用蓝黑色钢笔认真划过线、做过标记的地方,把书推到牛卫国面前。
“爸,您看这里,《城乡个体工商户管理暂行条例》。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指导、帮助城乡劳动者个体经济的发展,加强对个体工商户的监督、管理,保护其合法权益。政策上,是允许个体户存在的,这是有法可依的。”
牛卫国的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铅字上。他识字:“允许?允许是允许,可怎么弄?你卖啥?在哪卖?谁批给你?这执照那么好拿?”
“这就是关键。”
牛晔翻到后面关于登记管理的章节:“得登记,得领执照。第一步,得有个固定的经营场所,不能是流动摊贩。第二,得明确经营范围,卖什么就是什么,不能乱来。第三,带着租赁合同、身份证明,去街道开证明,然后去工商所申请核准。核准通过了,才能去税务所登记,领发票,以后按月交税。”
牛晔条理清晰地解释着流程,显然这几天没少下功夫:“背个包到处蹿,那叫无照经营,抓住就是事。还有,进货渠道也重要。没正规发票、说不清来源的货,沾都不能沾,那就是投机倒把的靶子,一查一个准。价格也不能乱定,明显比国营店贵太多,就是哄抬物价,也是麻烦。”
牛卫国听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儿子说的这些流程和风险点,和他模糊认知里那些“规矩”似乎对上了号。他那颗悬着的心,往下落了半分,但仍有疑虑。
“还有,”
牛晔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目光转向李淑芬:“现在不能单打独斗,风险太大。最好,是找个‘挂靠’。妈,您在街道厂当会计这么多年,厂里…现在政策允许下面搞点三产,能不能让我挂个名?交点管理费,用厂里的名头去办执照、走账、开发票?这样,名义上我就是街道厂下面的一个经营点,算是集体经济的一部分。这身份,比纯个体户硬气得多,遇上检查也好说话。”
李淑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挂靠?这个行!这个肯定行!街道厂下面是有几个挂靠的,老张家开的自行车修理铺,王婶家的小卖部,都是挂靠在厂里的!交点钱就行!厂里还能多笔收入!咱们厂有公章!开票也没问题!我天天经手账,我懂!我去说,这事能办!”
牛卫国又看向儿子,牛晔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很稳,条理清晰地说着那些“规矩”和“门道”。没有夸夸其谈,没有拍胸脯保证,甚至没有常有的那种急躁。他在分析利弊,在寻找最稳妥、最安全的路径。这种沉稳,这种思路的清晰度,是牛卫国在儿子身上从未见过的。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欣慰在牛卫国胸腔里翻涌。这还是他那个无法无天、只会惹祸的儿子吗?坐几年真能让人脱胎换骨?还是……这一跤,真把他摔醒了?把他那混沌的脑子摔清醒了?
牛卫国沉默了一会,端起那杯凉透了的浓茶,又喝了一大口。那苦涩的味道,似乎没那么难以下咽了,甚至隐隐尝到一丝回甘。
“你想好了?”
牛卫国声音比刚才缓和了许多。
“想好了。”牛晔点头,语气肯定。
“不是一时头脑发热?不是觉得在里面憋坏了,出来就想瞎扑腾?”
“不是。”
牛晔摇头:“爸,这几天看书,就是想先把路子琢磨清楚,把规矩吃透,少踩坑,少走弯路。我知道您担心什么。”
牛卫国盯着他:“按你说的规矩办,按你说的挂靠办,就能保证没事?就能安安稳稳?”
“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牛晔回答得很坦诚,没有丝毫犹豫:“政策有弹性,执行的人也有松紧。今天允许的,明天可能就收紧。这个我知道。但是,按规矩走,手续齐全,该有的证照都办下来,再挂靠上街道厂,有了集体这块牌子,风险能降到最低。比单干、比瞎闯安全十倍。就算有人想找麻烦,也得掂量掂量。至少,咱占着理,站得住脚。”
牛卫国又沉默了,深深地凝视着儿子。堂屋昏黄的灯光下,儿子那张脸似乎褪去了几分曾经的轻浮和戾气,多了些沉稳和内敛。那份沉稳,那份条理,都让他感到陌生,却又隐隐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这不再是那个需要他跟在后面,提心吊胆等着收拾烂摊子的混小子了。他似乎,真的开始用脑子想事情了。
“好。”
牛卫国重重地点了点头,身体向后靠进藤椅里:“你想做,就去做。缺什么,跟家里说。按你说的,一步一步来,别急。”
李淑芬欣慰道:“对!小野!妈支持你!挂靠的事包在妈身上!明天一上班我就去找厂长谈!妈豁出这张老脸去求他!你想好做啥没?本钱够不够?妈那里还有点……”
“本钱我这里有一点,”
牛晔连忙开口:“不过,缺口不小,得让爸支援一些。”说着,转头看向牛卫国,眼神坦诚。
“做什么生意?要多少?”牛卫国直接问道,钱的事他反而不担心。
“我想开个服装店。”牛晔说出了盘算几天的想法。
“服装店?”
李淑芬有些意外:“卖衣服?那……那能行吗?百货公司、供销社不都有吗?”
“能行。”
牛晔语气肯定:“妈,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国营的款式少,更新慢,服务态度也……您懂的。个体户灵活,进点时髦的、好看的,价格合适,肯定有人买。特别是年轻人。”
顿了顿,牛晔看向父亲:“爸,最关键的是货源。不能像以前那样瞎倒腾。我想直接从源头进货,成本低,款式新。”
“源头?哪里的源头?”牛卫国皱了皱眉头。
“广州。”
牛晔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爸,我打听过,也看过报纸。广州那边靠近香港,服装款式最新最快,价格比咱们这边国营批发市场便宜一大截。尤其是那些批发市场,货多得很。如果能从那边直接拿货,运回来卖,利润空间就大了,而且款式绝对新潮,不怕没生意。”
“广州?”
牛卫国眉头又皱了起来:“那么远?怎么拿?火车托运?那费用高不说,手续也麻烦。你一个生瓜蛋子,人生地不熟,跑去广州进货?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所以,爸,”
牛晔身体微微前倾:“我想请您帮个忙。您认识不少跑长途的老师傅,尤其是跑南边线路的。我记得张叔,张援朝张叔,他不是后来调到铁路上了吗?就在货运站工作?”
牛卫国眼神闪烁了一下,沉默着,没说话。
牛晔继续说:“爸,我不需要您去求人开后门做违法的事。就是看能不能通过张叔这样的老关系,了解了解情况。比如,广州那边哪个批发市场靠谱,怎么拿货?铁路货运的手续怎么办?费用怎么算?有没有熟识的、讲信用的托运部?如果能找到一两个可靠的、经常跑这条线的货运司机或者托运公司,建立个稳定的进货渠道,那就最好了。咱们按规矩付运费,该交的税费一分不少,只是图个方便和可靠,避免被人当‘水鱼’宰。这样,货源稳定了,成本控制住了,店才能开得长久。”
牛晔详细解释着自己的想法:“而且,爸,直接从广州正规批发市场进货,保留好所有的提货单、发票,这本身就是合法经营的有力证明,证明咱们的货来源清晰,不是来路不明的‘水货’。这对咱们办执照、挂靠、应对检查,都是有利的。”
牛卫国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他没想到儿子想得这么细,连进货渠道的合法性和证明都考虑到了。利用人脉,但守住底线;追求利润,但遵循规则。
良久,牛卫国停下敲击的手指,深深地看了牛晔一眼,缓缓开口:“老张……是还在货运站。前年还见过一次。”
他似乎在权衡,在回忆旧日的情分是否值得为儿子开这个口:“广州那边……他应该有门清的人。货运站里南来北往的车皮多。我明天……去找找他。探探口风。成不成,两说。但话,我会给你带到。”
李淑芬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连声道:“哎!哎!好好!老张人实在!能帮上忙的!”
牛晔的心也落定了,他知道父亲答应的事,就会尽力去办:“谢谢爸!”
牛卫国站起身,走到牛晔面前,那只布满厚茧和老茧的大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显得有些生疏和迟疑。最终,那只手还是沉重而有力地落在了牛晔的肩膀上。力道很大,压得牛晔肩头微微一沉。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按规矩走,一步一个脚印。货源的事,我去问,但你也得睁大眼睛,别以为有了关系就万事大吉。我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别再让你妈担惊受怕,再经不起折腾了。”
牛卫国喉头哽了一下,那落在肩膀上的手,又用力按了按,才缓缓收回。
牛晔清晰地感觉到肩膀上传来的那份沉甸甸的力量。那是责任,是期望,是父亲如山般厚重却从不轻易言表的关切。
牛晔点了点头,郑重地应道:“知道了,爸。”
牛野这家伙,虽然把一副好牌打得稀烂,但摊上的这一对父母,是真正把他放在心尖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