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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布贺博林塔尔,深峡

祖先的反攻 坚硬如水 12889 2024-11-11 14:20

  最终,说服阿尔其巫师答应去深峡的还是那本《瑞叶记文》。

  百般无奈之下索尔只得行此下策,冒险把这部古册拿给他看。父王曾再三嘱咐,不到危亡攸关之时绝不能将深峡的真相轻易示人!为此他还特意到满都拉图大神庙,在父王的灵位前足足待了一整夜,以求得宽宥。

  为什么非是阿尔其?近几个月来这个问题一直折磨着索尔,他清楚的知道,选择阿尔其是有一时冲动的嫌疑,但如果仅仅是因为那日他在敬天台上的仗义执言,绝不足以让索尔如此坚定。

  他不止一次考虑过放弃阿尔其,可除了这个少年之外他再找不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人选。司天院的达里巴?这位天心大巫师的可靠程度是毋庸置疑的,父王能把建造额尔德克神庙的重任交给他就是最好的证明!但他比古思达巫师年轻不了几岁,恐怕他那一身肥肉也到不了深峡,深峡虽然也在北洋之滨,但比额尔德克要远得多!

  索尔还考虑过一个叫葛图肯的天念巫师,但得知此人的故乡在图兰后立刻就打消这个念头。不过阿尔其的故乡在凯达和林,这个土邦与图兰是一丘之貉。

  于是,在丘尔干大会结束的当天傍晚,索尔就把阿鹿恒杜尔派往凯达和林,让他去阿尔其的出生地积托喜苏木,暗中查访他所属的独孤浑家族是否与凯达和林邦贝勒阿芙干·策戎家族有姻亲或盟友关系。索尔早就听说过凯达和林邦治下的众多艾马克对本邦贝勒不满,光是在刚刚过去的十年中,就先后发生过多次反对阿芙干·策戎的兵乱,结果都在图兰出兵干预之下惨败。发动兵变的赤小窦、乌引、曲斤三个家族惨遭灭族。据说自那以后,凯达和林邦治下的所有艾马克全都成了阿芙干家族的姻亲,策戎和他的儿子们一下子多了许多妾室,当然他的兄妹女儿也都成了这些艾马克的女主人。索尔担心阿尔其会是策戎或他的某个儿子的侄儿或者外甥。毕竟京城里的细作比牛身上的毛都多,大到朝廷大臣,小到街边乞丐,什么身份的都有,兴许龙城禁宫的内侍和吉兰泰宫的宫女里都能揪出几个来,谁也不敢保证这个年轻的天目巫师不是某位大诸侯的体己人。

  杜尔一去就是几个月,两天前才回到博林塔尔。

  这几个月里他不但去了积托喜,还到过凯达和林邦首府保音城,在伊勒肯时险些被困,脱身之后又去了博多戈里台的阿如温,在那里总算找到了逃亡中的独孤浑家族。他们避居在阿如温那颜施护·杉丹的一处隐秘农庄里,全部幸存者只有不到五十人。杜尔声称,阿尔其至今还不知道独孤浑家族的遭遇,他六岁时就被一个叫呼那罗的天意巫师看中,进了保音神庙。

  原来阿尔其的父亲积托喜苏木台吉独孤浑·固野参加了芬因艾马克那颜曲斤·必铁乌对保音城的围攻,被突然出现的图兰军击败后,固野当即做出了逃离的决定,才免招灭族。但在逃往博多戈里台的途中又遭到了家兵的反叛,三百口亲族几乎全部招到屠戮,提前得知消息的姻亲施护杉丹及时赶来迎护,才保全了四十六人性命。

  在积托喜,杜尔打听到一位年轻时在台吉府做园夫的独臂老农人必列满,从嘴里获得了幼年阿尔其的一些信息,于是一路明察暗访到了保音,结果被告知那个呼那罗和阿尔其早在三年前就开了保音神庙,去了图兰邦首府伊勒肯。原来欺骗塞木哥,预言迷龙降临伊勒肯的正是这个呼那罗。杜尔还花了大价钱从一名图兰军翼长口中买到了一个重要消息:塞木哥之所以对呼那罗穷追不放是因为这个天意巫师偷了他一样东西,具体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那个翼长不愿透露过多细节,而且还把杜尔出卖给了塞木哥的血鹰卫,他在一户人家马棚的粪堆里躲了两天,之后又藏在粪车里才逃出伊勒肯城。

  一件能让塞木哥如此在意的东西,不管它是什么,索尔都很有兴趣和必要把它搞清楚,甚至弄到手!天知道这背后会不会藏着什么阴谋。眼下塞木哥的一举一动无不牵动着他的心。杜尔回来的第二天晚上,他又把塔塔桑别派出了京城,叫他务必查明那到底是件什么东西。随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射手处。阿尔其不愿待在龙城禁宫里,又不能把他关进监牢,可是还怕他逃跑。索尔只得把他交给鄂尔图看管。

  射手处是父王在他刚刚即位的那年设立的一个新官署,由精心挑选出的火狐卫组成,现而今由枢密府督知铁赤台统领,表面上是扈从单于狩猎的近卫,真正的使命是监视朝野臣僚及封疆百吏,是除了杜尔管领的少数青天殿近卫之外少有的可信赖力量。鄂尔图担任射雕手百令,也是铁赤台的副手。

  自丘尔干大会之后,索尔就很少再见到鄂尔图,他觉察到这位少言寡语的老友好像在有意躲着自己,同时自己似乎也害怕面对鄂尔图。

  奥鞬巴·尔术、素和·鄂尔图、白杨提·塔塔桑别、阿鹿·恒杜尔,这四位幼年伙伴其实是父王在索尔刚出生时为他挑选的“命祝”,他们均与索尔同日同辰出生,但并非同年。巴尔术最年长,最小的杜尔也比索尔大两岁。此乃布贺人的传统,为刚出生的婴孩寻找同日同辰的出生者作为“命祝”,以护佑其免受邪灵怪疾侵害,防止幼年夭亡。作为“命祝”,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护佑自己的“命主”,必要时必须毫无保留的献出自己的生命。

  六岁时他们和索尔一起被送到了外祖父统治的扎兰木合兀鲁思,一直生活在贝克什湖畔的牧场,与他们五人为伴的除了老师泰亦乌和天念巫师色勒莫之外就只有牛马羊群了。泰亦乌教他们读书,色勒莫则负责把他们训练成勇士,但他们不是五人的看护者,反之他们还会故意制造麻烦,训练五个人的自立能力!那些年,在索尔眼里泰亦乌和色勒莫就是恶魔的化身,并把他们看作自己一生的仇敌!

  直到两年前他们五人才被父王召回京城。在即位之前,这四人几乎就是索尔的全部世界。十一年的自力生活让五人成为彼此的依赖的兄弟,可同样的环境没能塑造同样的性格。巴尔术勇猛豁达、塔塔桑别沉稳刚毅、杜尔似乎一直还没长大,鄂尔图则是他们当中最安静的一个,也是最不易捉摸的一个。他总是时不时的干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来,比如其它三人都争相加入火狐卫时他却选择成为一名射雕手,并且拒绝做出任何解释。

  索尔承认,自己多少有些怕鄂尔图。

  单于深夜驾临射手处,鄂尔图并不惊讶,行过君臣大礼后主动禀报了阿尔其的近况,说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为什么不吃饭?”索尔问,话音落后才觉得这句话实在是太蠢了。

  鄂尔图恭敬地回道:“他不愿意说原因,甚至不愿意和臣多说什么,臣也猜不出来。”

  他的态度十分恭敬,可口气却冷得叫人难以忍受。

  “鄂尔图,你老实告诉我,心里是不是还在恨我没能救下巴尔术!”索尔冷不丁问道。

  鄂尔图不慌不忙地跪下道:“谁也救不了他……”

  略作停顿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但我相信陛下一定能替他报仇!”

  后面这句说得十分坚定,好像要用自己的意志提醒索尔不要忘记似的。

  索尔难过极了。没错,鄂尔图在痛恨我的无能,这是他用固有的冷淡口吻告诉自己的,今天的冷淡再也不是以往那种漠不关心的冷淡,今日的冷淡就是给自己的,这很明显。

  鄂尔图把索尔领到阿尔其的房间就告退了,索尔很想留下他,但又忍受不了他那张脸。

  阿尔其被关在一间卸了门封了窗的房间里,门口昼夜有人看守,此时他已经入睡。守卫打算进去把他叫醒,被索尔拦下了,决定等着他自己醒来。对于这个和自己同龄的巫师,索尔心中也怀有深深的愧疚,甚至不亚于亲手射杀的巴尔术。两人同样都是被自己选中,区别在于阿尔其暂时还活着。天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认准了他,索尔十分清楚将要把他带进一场多么可怕而又漫长的征程之中,而且还不能回头,不可中途退场。

  索尔不得不承认他在为阿尔其家族的遭遇感到惋惜的同时也在暗暗窃喜!家仇加上国恨,阿尔其必将向他献出无限忠诚,也一定会全心全意投入到对深峡的探解之中,因为这也关乎到独孤浑家两百多人的杀身之仇是否得报,阿尔其的母亲也在这两百多人中。

  万万没想到的是,当索尔怀着真诚的悲痛向阿尔其讲述他的家族遭遇时这个少年巫师的冷淡反应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阿尔其说他现在的父母是长青天,凡俗中的双亲早把他抛弃了,如果不是业师呼那罗,他早死在了那个遥远的冬夜里。这和杜尔查访到的情况有些出入。索尔想一探究竟,被阿尔其拒绝了。他说:“巫师没有过去,只有当下和未来。至于陛下相托之事只不过是个传说,臣不会把岁月和精力浪费在一个亵渎神明的荒唐故事上!”他的态度十分坚定,大有誓死不从之决心!

  索尔无奈,只好把阿尔其带到青天殿,从迷龙金座的暗格中取出了《瑞亚叶记文》给他看。

  阿尔其看到它时的反应和两年前索尔从父王手中接过它时完全一样。

  “我愿意相信,但这怎么可能?!”他们都说了这样的话。

  会说话的狗,会修建房屋的猴子,会集结成军队和人类对抗的鵟狮……在看到《瑞叶记文》之前任何人听到这样的话头都会被吓得落荒而逃,然后躲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大骂提及它们的人是个十足的笨蛋白痴。不管是布贺的巫师、元教的僧侣、还是邾夏的方士,全都会把这当成最恶劣的渎神行为,听一句都是不赦的杀头大罪。

  布贺人相信自己和世间万物全是长青天创造的,所有的草原民族都是她驯养的神兽迷龙的传人;元教徒们则认定自己来自于三生的化身天皇上帝,十二天子和十二地女养育出十二天族,并且狂妄地把布贺人也算在其内;至于邾夏,那位大德明皇不可能容忍任何能与人相提并论的生灵存在,邾夏理教把人类称为万物之灵,众生皆可成神这一教义里的众生指的只是人类,不包括其它生灵。可是《瑞叶记文》上却说九千年前,在这个世界上不光有会说话的狗和用筷子吃饭的猴子,还有一种把人类视为奴仆却又并非神的智慧生灵存在,他们自称智灵。

  古思达巫师曾解释说智灵这个称呼大概是对应当时人类的先民来说的。根据他半生研究所得出的结论表明,智灵的形貌与人类极其相似,但体型比人类高大,肤色鲜艳分明,并且没有性别之分……智灵是神创造的高等智慧生灵,先于人类出现。为了追求完美,在创造的时候神几乎把自身除神质之外的所有的能力都赋予了它们!说白了智灵就是会死亡的神,除了不会飞举、不能永生、不分性别之外,其它方面与神无异。这也是后来他们敢于反抗神的原因之一。人类和智灵相比即丑陋又弱小,简直就像虫类,往往连当时的一只会说话的猴子都无法对付,在《瑞叶纪文》中人类先民又被叫做凡人。

  让索尔相信书中内容的是书本身的材质,阿尔其也一样。因为它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上会存在的东西,正如它上面刻写的内容一样不可思议——那是整整一百张薄似刀锋柔如绢纱的……石头!这种认识是强加给所见之人的,如果不去触摸或变形,看到的人能想到的就是一叠菲薄的石片!它们一张张黝黑如墨,灯光下又流光溢彩,一旦用手触摸,石头的印象立刻就会消失殆尽,柔软是第一触感,还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微温,无论是严冬还是盛夏,这温度始终不变。感觉就像抚摸火狐的皮毛,触感细柔极了。既然有这样的“石头”,那么它上面的内容无论多么荒唐都有可能是真的。

  这些怪石上的文字也十分古怪,据说只有古思达巫师一人能够解读,但没有留下任何书面翻译,其中的内容是父王弥留之际亲口讲给索尔听的。此刻他又转述给了阿尔其。听过的人还有贴身侍卫杜尔、枢密府督知铁赤台、体己内侍官费连·陀哈丹。连塔塔桑别和鄂尔图都不知情。

  “我父王除外,眼下活着了解此书内容的人只有六个。”索尔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真的担心阿尔其在看过《瑞叶记文》听过翻译后仍拒绝接受指派。

  “陛下,假如臣没被说服,是不是知道的活人还会恢复到五个?”阿尔其行了个击胸礼,冷冷地问道。

  他很聪明,索尔想。“没错,为了保密,我不得不杀掉你。”他承认道,“这是父王在遗诏里再三强调的。”

  阿尔其道:“臣答应,但绝不是因为知道不答应就会丧命,臣不怕死。作为一名长青天的巫师,为捍卫他的教义而死是死得其所。正如您要保护的是布贺和乌洛兰王族,我要保护的是长青天的教义。这两者本来并不冲突,但先王和陛下却选择了一个让这两者产生冲突的方法。如果我找到了瑞叶智灵,长青天就不存在了,要是找不到,陛下的希望就落空了。无论是哪一种结果,我都是死路一条。”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响满整个青天大殿。

  索尔一时失语,阿尔其的一席话让他再次陷入莫名的悲哀之中。是啊!无论是什么结果他都是个死。为什么非要选择他呢?难道就因为他在祭祀场上为巴尔术说了几句好话?果真如此的话自己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之徒?虽然他的话并没有救下巴尔术,却引祸上身,被逼着去干一件能毁掉他视为父母的长青天的勾当。

  “臣有一个请求。”见索尔无言,阿尔其继续道,他的口气依然是冷硬的,听着叫人难受。

  索尔点头回道:“尽管说。”

  “在臣抵达深峡之前,陛下要先将古思达召回京城,将那里的一切事宜完全交给臣一人掌领。”

  索尔不解。“一个人?古思达巫师的经验会对你有帮助。”

  “身为长青天的天意大巫师,古思达本该在得到《瑞叶记文》时立刻将其销毁,而不是拿它当作进身之阶献给一位同样由长青天选定的布贺单于,我绝不与这样的人共事。”阿尔其冷冷道。

  “放肆!”索尔终于再也忍受不了阿尔其的傲慢了,严肃训斥道,“你没资格评价古思达巫师,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指责一个把自己扔在冰天雪地中二十七年的人,比起你们这些整天待在司天院,躲在满都拉图大神庙里只会啃书本念经文的家伙,作为巫师他更称职。”

  阿尔其赶紧跪地垂首,待索尔语毕,不卑不亢地辩解道:“臣无意诋毁古思达巫师,只是想在出发之前向陛下阐明己见。臣答应领受这一任务即不是为了暂时保命也并非想要找到所谓的智灵。如果他们真的存在,这将颠覆长青天的教义,我们的人民一旦得知自己被欺骗了几千年,到那时布贺十数万巫师的性命安危将受到威胁,他们会被虔诚的百姓当成骗子,招到残杀和迫害。臣只是想找到一个即能让陛下满意又避免上述惨况发生的办法,因此与古思达的目的完全相反,不但他要回来,他的所有助手我一个都不需要。”

  “你的意思是重新组建一支人马?”索尔恍然省悟,是自己小看了这个俊秀好似妇人的少年巫师。他尽管应下了这份差事,却不是要为朝廷效力。他要去证明这一切只是个谎言。

  阿尔其回道:“正是此意,陛下给臣一些时间,人由臣自己来挑选。当然,陛下也可以派些信得过的官员监督臣的行动。”

  “不必,用人不疑,如果遇到困难就去找枢密府督知,今天过后关于深峡的一切事宜你只需同铁赤台大人接洽,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

  年轻巫师的脸上掠过一丝惊罕,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阿尔其随内侍离开后,陀哈丹急忙开口道:“陛下,这能行吗?万一他要是说出去可就麻烦了。布贺的巫师加起来总共有十二三万,比朝廷直接控制的军队人数还多。”

  索尔嘴上说不用担心,可心里着实没底。

  和阿尔其不同,索尔对古思达巫师的信任即来自于传承,也来自于心中的责任感。振兴布贺,振兴乌洛兰王族是他身为单于不可推卸的责任和信念,哪怕只有一点希望他也要全力以赴。古思达巫师被父王信任了半辈子,探索深峡是他冒着生命危险主动向父王提出的,并且已经在那里奋斗了半生。他打算把生命奉献给这项只能靠信念支撑下去的事业。作为父王的继承者,索尔理所当然的也继承了这份信任。阿尔其是否也能把它当作为之奋斗一生的目标?他声称要捍卫长青天的教义,但他有为此奉献一生的决心吗?毕竟他的人生还长,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天目巫师,可谓前程似锦。和繁华的博林塔尔比起来,谁都不愿意到冰天雪地人烟罕至的深峡拿自己的生命为一个传说去冒险。

  索尔为自己的轻率感到后悔,他不该轻易就把这个但凡有些微差错就足以毁掉乌洛兰王族和布贺的机密要事交给一个少年,他才十七岁。而且仅仅是因为他说了一些自己喜欢听的话。

  一个知道自己必死的人还能为害他于此的人保守秘密吗?如果他违背誓言把这些公布出去,布贺会大乱,乌洛兰会消失。父王用他的后半生支持古思达和“深峡秘略”原本是为了复兴这个朝廷的啊!

  那是林多谷地被元教徒占领之后父王最消沉的时候。大战的惨败进一步导致了朝廷的衰微,在那一年举行的丘尔干大会几乎演化成了一场逼宫,大诸侯们联合起来夺走了单于向各兀鲁思和土邦征兵的权力。至此,布贺单于彻底沦落为一个高贵的囚徒,他也拥有一支军队,但仅能在博林塔尔陪着他打猎。

  有一天,一个自称来自额尔德克海滨的巫师说他有办法扭转这种局面,并向父王展示了一本奇怪的书,然后讲了一个故事。故事描述了一个神奇的世界。

  九千年前,世界被智灵统治着,人类的祖先被他们称为凡人。作为臣仆,凡人的地位处于智慧生物之列的最底端。凡人没有鵟狮飞翔的能力,鵟狮是强大的空中军队;凡人没有美面犬的忠诚品格,美面犬是看家护院的能手;凡人不如猴族机敏聪明,猴族则被视为吉祥和智慧的化身,成了智灵最亲密的朋友。凡人与智灵最为相像却只配到手工作坊和田野里干最粗笨的活计,以供养其它高等智慧生灵。他们被视为惹怒了上神的罪犯,否则上神给了他们智灵的身躯却为何没有赋予他们智灵该有的灵魂呢?他们什么都不像,也什么都不是。于是就得到了“人”这个在智灵语中带有贬低之意的蔑称,意为“分裂和拼凑”,人类之称就诞生在那时,是低贱的族类。凡人有反抗之心,却无此力量,一个成年凡人甚至无法对付一条美面犬。至于智灵,他们的力量可以与神抗衡,凡人根本无力与之对抗。

  上神仿照自己的样子创造出智灵,万万没想到是给自己创造了一个强大的对手。靠着惊人的繁衍速度,智灵很快充斥整个大地,上神反而被逼入深山和海岛,最后连这些地方都未能幸免。上神被迫只能退居到荒凉的天空和海洋这些环境恶劣的地方。智灵彻底统治了世界,他们甚至要代替上神的地位,成为万物之主。上神走投无路,决定反击。计划重新创造出一种新的智慧生灵来替代智灵,他们要有智灵那样完美的躯体,但不能再赋予他们全部上神的力量。上神把新造的生物叫做凡灵——也就是智灵口中的凡人。上神只给了凡灵一半智慧和一点点的强壮,少到只能维持自身的生存。为了限制凡灵的繁衍速度,还将他们分为雌雄两性,并且极大的缩短了他们的寿命。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是个极其愚蠢的计划。上神企图用一个虚弱的生物去对抗几乎与自己一样强大又数量庞大的智灵,注定会失败。新造的凡灵竟然倒戈相向,成了智灵的臣仆。

  《瑞叶记文》中没有提及上神到底是如何才赢得了与智灵的战争,并把世界赏给凡灵。只简单的描述了对幸存下来的智灵的处置方法。一个叫瑞叶的智灵族群用臣服换取了生存下去的机会,帮助上神和凡灵合力消灭了另外两个势力最强的智灵族群——珲屠和深休。至此,全面战争才算结束。瑞叶智灵自愿举族迁徙到一个叫玉尘洲的地方,并请求上神用法力将此地永久封印。以示永不反叛之决心。

  上神和凡灵又用了近两千年的时间才把藏匿在世界各地的智灵残余势力全部肃清。但在关于如何处置祈命投降者这一问题上,上神和凡灵也起了争执。上神有自己的算盘,他们希望留下一小部分智灵来牵制已经强大起来的凡灵,凡灵痛恨智灵欺压,不能容忍世界上还存留哪怕一个智灵。这时,玉尘洲已经被封印,无法再把其它智灵送进去,如果找不到一个让凡灵满意的安置地,就只能将它们全部屠杀殆尽。经过漫长的谈判,上神与凡灵最后达成了一个彼此妥协才得来的盟约:在世界最北端的高原与大海衔接处开辟一条深深的峡谷,把残留的智灵通通封禁在那里。上神拒绝再使用永久封印,却用另一种手段满足了凡灵提出的防止智灵出谷的要求。上神改造了智灵的身体,让他们只能在酷寒的环境里存活,温暖对于他们来说是致命的杀手,一旦走出深峡,它们无法生存。

  “找到深峡里的智灵,获得他们的力量,这就是让布贺强大起来的希望,也是我留给你的唯一对一个单于有价值的财富。”父王这样说时,索尔脑子里正努力思索智灵的样子。据古思达说,书中把他们描绘的与上神一样完美,可上神又是什么样呢?当时他还不知道布贺的单于原来只是一个傀儡,否则无论如何也无法在父王的重托之下还有神游的心思。

  丘尔干大会上的情形历历在目。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巴尔术刺耳锥心的惨叫声仍然会把他从睡梦中惊醒。塞木哥傲慢的神情让他愤怒,却不得不忍气吞声亲自将叶护贝勒们送出神龙门。站在城楼上望着离去的队伍像一条邪恶的蛟蛇在热闹的海东青大街肆意冲撞,索尔当即拔刀划破右手,大声地向父王在天之灵发下重誓,“恢复王权、削平诸侯。”这一举动把陪同在旁的太宰泰亦乌及一众随从惊得不知所措,慌忙下跪叩首,小声劝解。“陛下谨慎,小心被耳目听去,成为口实。”

  恢复王权不是随便发一个能把自己感动的热血沸腾的誓言就能办到的。索尔心里明白,唯一的希望可能就在深峡之内了。除此之外别无它途。一定不能出错,他改变初衷,决定把杜尔派给阿尔其。

  阿尔其走后,索尔就在青天殿的小寝阁里睡下,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内侍早已准备好了晚膳,他只喝了一点酸奶酒吃了一点点鲜羊肉。饭后,他拒绝了陀哈丹的陪伴,一个人去了梅花鹿苑,独自一人攀上迷龙塔。他越来越离不开迷龙塔了,由其是心烦意乱的时候。

  天气跟索尔的心情一样,坏透了。低矮的乌云仿佛就压在胸口,闷得叫人直想发火。天地晦暗,夜晚提前降临。虽然时令已时龙月,阴风还是又湿又凉,他身上的毛织斗篷根本挡不住。也好,阵阵寒凉可以醒神。

  俯瞰博林塔尔,越发觉得它就是草原上留下的一个圆形疮疤。以前在迷龙塔上能看到的美消失了,大概是被祭祀场上巴尔术的惨叫吓跑了吧?正是从那时起,索尔的梦境几乎都发生在扎兰木合大草原上。蔚蓝的天空和碧绿的草地界线分明,那里的世界是简单明了的,只用眼睛便能看透。看到夕阳落山时绯红的脸,就知道夜即将到来,而博林塔尔的夜来得却不明不白,他需要在迷龙塔顶才能看见落日沉入大地的怀抱。但今天,无论在哪都看不到了,今天,对于索尔它未曾升起,又何来降落?

  能与迷龙塔比高的是满都拉图大神庙的尖塔,可它不能攀登,于是在索尔眼中就成了一个死去的怪物,毫无用途。神庙中的奉先殿是他唯一愿意去的地方。他想起初登基时对着列祖列宗的灵位发下的誓言,他要以古思达为榜样,把自己的一生献给布贺,不娶妻生子,不招妃纳妾,他已经立下一道密诏,指定了自己的继承人。他很清楚,这一决定一旦公开不但会招来母亲及朝臣的强烈反对,还会惹来世人的耻笑,耻笑一个顽童的轻薄肤浅。但有些坚持不需要谁来支持,关键在于自己是否坚定。两年后的今天,这决定比当初更加坚固,每每思及依然如当初立誓般热血沸腾,为此他感到十分欣慰。

  很快有点点灯火开始亮起,这是京城里唯一能让索尔感到快慰的景色。灯火把博林塔尔装扮成了星空的样子,他有时候会整个时辰整个时辰地待在迷龙塔上出神,直到最后一颗“星火”熄灭。

  海东青大街上一颗“流星”引起了他的注意,它拖着短短的尾巴飞速向龙城撞来,在已经关闭的神龙门前碎裂。

  闯宫?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索尔未曾平静的心翻涌起更大的波澜。他没打算下塔,也不叫人打听,就这样等着,似乎如此这般恶讯就会来得更慢些。他把脸扭向东方,企图从黑暗里找到城外的草马湖。

  不多时,陀哈丹就上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趴在地上禀道:“铁赤台大人回来了,现在神龙门外等候陛下召见。”

  原来是他,索尔紧绷的心松了一些。作为枢密府督知,铁赤台却干着密使的差事,除了秘密负责深峡探索之外,这位朝廷最高武官剩下的职责就只有领着射手处那帮孩子陪着他出城打猎了。距离他离京前往深峡也只有不到月半光景,竟如此迅速返回,一定有重大突破!他如此肯定是因为二十七年间,除了报告死亡人数之外,深峡从来都没有坏消息传来,最坏的消息也只是“依旧没有实质性进展”!诸如此类,这样的消息已经不值得冒险闯宫了。

  “快叫他到上来。”索尔吩咐道,他还不想回青天殿。

  铁赤台匆忙行了陛见礼,昏暗的灯火里,看不清他的脸,喘息也让声音变得含混不清。但索尔还是感受到了他的急迫。

  “快说,是不是南峡口大石川已经打穿了?”打发走近处的火狐近卫,索尔赶紧询问。

  “不是深峡,是贝力古台天鹅塔。”铁赤台依然喘得很厉害。“我让阿牧古郎带队去了深峡,他值得信任。”

  索尔首先想到的是瓦尔善,自己的这位大哥不但失去了本该属于他的单于宝座还被父王发配到天鹅线,做了一个小小的天鹅塔驻军提领。他临走时愤恨的样子索尔至今没忘。“我兄长怎么了?”

  “大批古纳人向扈谷艾马克集结,臣是受瓦尔善殿下之托,折返回京禀报此事的。”铁赤台回道。

  祸不单行,内外交困,索尔只感到胸口挨了一记重拳似的钝痛难忍。“只是集结?!知道他们的意图吗?”他急切地问。

  铁赤台回道:“对,还只是集结,虎月二十七,贝力古台守军抓获两个企图越过天鹅线的古纳人,据他们交待,扈谷艾马克首寨密贵遭到一队布贺骑兵的袭击,密贵·乌其买那颜被杀。”

  “我们的骑兵?!”这真叫人难以置信,索尔疑惑道:“天鹅线是全线封锁的,任何人不得私自跨越,有人胆敢违抗《天鹅敕令》吗?”难道是瓦尔善在搞鬼?他不安地想。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挑起朝廷与古纳人的战争,趁机夺回王位。这个念头好似沸水淋心一般叫他心痛。但稍加思索后立刻又打消这种想法,一个天鹅塔的兵力不可能有力量攻击拥有上千人口的古纳牧寨。

  “对,据被抓的那个古纳人描述可以判断,很有可能是图兰邦的血鹰卫。”铁赤台突然压低声音,似乎怕谁听到似的。“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贝力古台左近七座天鹅塔均发现了古纳斥候的踪迹。”

  果真不是兄长所为,索尔为刚才的恶意揣测感到一阵难过,对于这个同胞兄长,他怀着极大的愧疚和尊敬,但又不得不提防。他只暗暗祈祷兄长多一些耐心,从你手上夺来的我会加倍奉还!

  塞木哥到底丢了什么东西,竟然无视《天鹅敕令》,出动骑兵越界古纳追捕一个巫师?!关于那个天意巫师的事,几乎是人尽皆知。这个叫呼那罗的巫师曾预测新年当天图兰邦首府伊勒肯城当有迷龙降临。在布贺有史料记载以来,只有狮子纪三零五年迷龙降临博林塔尔一则记载,这次降龙之后,当时在位的泰其帝力戈单于才把都城迁到此处,并兴建了现在的博林塔尔城。伊勒肯降龙的预言一出,立刻就传遍全国,甚至连临近的安丹都有人向朝廷申请,准许入境,打算一睹神兽迷龙的真容。塞木哥更是邀请了日零和凯达和林两邦贝勒前往,并不无炫耀的将这一即将发生的盛况上报朝廷。

  结果迷龙不但没有出现,还下了一场大暴雪,压塌了贝勒府的正堂和伊勒肯城中上千间民宅。此事让塞木哥颜面扫地,正要将那巫师捉住点天灯,却让他给逃脱了。听说他就是逃到了雅剌提草原。

  或许这是个荡平西疆的机会也未可知!索尔越想越激动。在这以前古纳人从未主动挑起过战端,如果这次能让他们倾巢出动,造成布贺面临亡国灭种之危的紧迫局面,必定促使五大兀鲁思和五大土邦恢复昔日团结,共御来犯之敌。如此以来,就可以一举解决古纳这个困扰了布贺近两百年的大麻烦?他说出了这个想法。

  铁赤台不无忧虑地回道:“就怕叶护和贝勒们不愿意这么想,当年的黑池之战,古纳人也是入境作战,到头来仅有伯里和与喀维拉两个兀鲁思出兵。”

  黑池之战刚刚过去三十二年,那是一次让所有布贺人颜面扫地的耻辱之败。它直接导致了古纳事实上脱离了布贺国的统治,仅保留名义上的宗藩关系。祖父乌耐裕单于也因羞愤而在当年冬季驾崩。这也是父王弥留之际念念不忘的事。

  “正因为如此,才要想办法让所有诸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索尔已难掩心中激动。“这与黑池之战不同,三十二年前的战端是我们朝廷挑起的,而且还是在没有充分准备之下仓促开战,本身也没有得到诸侯们的支持。”

  铁赤台忧容未消。“这次不也是我们先挑起的吗?那队骑兵……”

  “不一样!”索尔打断铁赤台,激动地说,“图兰邦的骑兵代表不了朝廷,我随时都可以把他们判定为叛军,当然也愿意把‘勇士’的称号封给他们,这要看图兰的选择!”

  铁赤台道:“可是古纳人不会区分朝廷还是图兰邦……”

  索尔已经听不进去了,再次打断了铁赤台,驳斥道:“古纳人不会区分难道我们的那些诸侯和百姓也不会区分?铁赤台,你不能把布贺人都当傻瓜,他们能看清是谁把敌人引进来的,无论胜败,在即将到来的这场大战中死去的人都只会向塞木哥索命!”

  铁赤台不敢在多说什么,

  索尔转而吩咐陀哈丹亲自去一趟射手处,让鄂尔图挑选二十名捕狐手去追赶于昨日出发前往图兰的塔塔桑别,令其改道前往古纳,务必找到那个呼那罗。着重嘱咐道:“让他们注意保密,绝不能让塞木哥知道我们也在找那个巫师,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索尔刚一住声,铁赤台接道:“陛下,臣现在忧心的是天鹅线,贝力古台守军捉到的那个古纳人说攻密贵寨的骑兵至少有三百人,既然是去找人,就不应该集中起来行动,除非不止这一支人马。那么他们怎么越过的天鹅线?图兰骑兵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雅剌提草原,古纳人也能做到。”

  “这不可能!”索尔断然道,“既然是塞木哥挑起的事端,古纳人就是被动而行,应该还没那么快,毕竟越境可没那么容易!”至于六十六座天鹅塔为什么没有发现骑兵越境一事他也有出了答案:深峡以北的蛇道,天鹅线南端的六鹿山并没有设置关隘和驻军,虽然这两处均是地势险要,可也没到不可通过的程度,不然就是那个天意巫师和图兰骑兵能生出翅膀飞越天鹅线。

  他兴奋地盘算着:假如朝廷表示对图兰私自出兵雅剌提一事不予追究,反而动员所有土邦兀鲁思对付胆敢藏匿巫师的古纳人,塞木哥肯定会带头响应。强大的图兰邦的号召力超过朝廷,这一点索尔不得不承认。他当即打定主意,绝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还有什么人知道此事?”索尔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他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你是否派人去了吉兰泰宫和天官?”

  铁赤台惶恐道:“没有,臣一回来就直奔龙城,半刻也不曾耽搁……臣只向陛下负责。瓦尔善殿下等着回信呢,让我请示陛下,是否将那两个古纳人押送到京城来。”

  “很好。”索尔夸赞了一句,“你现在立刻返回贝力古台,传我的旨意,加封我哥哥瓦尔善为天鹅卫大都督,统管全部六十六座天鹅塔。让他集结尽可能多的兵力对临近天鹅线的古纳人牧寨进行侵扰,告诉他,他的任务只是激起古纳人更大的愤怒,逼迫他们倾巢出动。”

  铁赤台惊得目瞪口呆,虽凉风习习他却冒出满额汗珠来。“这样……这样行不通,京城护军只有三万人,把火狐卫算进去也不到四万呢!假如他们长驱直入,我们招架不住……”这位年过半百的空架子枢密督知很少有这样的表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会说了。

  索尔解释道:“古纳人进来的越多,给诸侯们造成的压力就越大,如此他们才肯乖乖出兵抵御。至于博林塔尔,根本用不着担心,古纳人应该不会傻到将自己置身于被重重包围的危险境地,他们全部人口加起来至多就五十万,即便能凑出二十万大军也不敢轻易打攻城战。”这些想法让他十分得意,坚信此次必定会一雪前耻。

  他没有再给铁赤台多说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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