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师,您一定能驾驭它们对不对?我终于明白您为什么会把飞猴子他们变成鵟狮了,鵟狮,的确像神兽的名字啊!您打算让它们去对付那些可恶的邾夏蛮子!自己人打自己人!论打仗,元教徒必须承认自己即不是邾夏南蛮的对手也不如布贺北蛮骁勇。不过这下可好啦!我们有三生有天皇上帝,元教终于可以统一锦绣啦!这一天我们等了一千多年啊!”竺方远仍在涛涛不绝地嚷着,真不知道他那早已空空如也的肚腹里还装有多少这样的荒唐话。
佛羽已经被他缠了好几天,这个年轻人想知道的太多了,比如天界是什么样子,锦绣和那里比起来差在哪、姜宗先师在那里做什么、天界里的神是否耕种劳作、否则的话他们吃什么、是否也有孔雀树和狗尾草,神的房子是用什么筑成的、他们会不会也像凡人一样吵架呢,毕竟凡人是按照他们的样子造出来的……诸如此类!
见识了“空移”的神奇之后,竺方远就一直把佛羽称作“神师”,飞扈子们所变的鵟狮在他口中也成了神兽。无论怎么解释他都不信,一口咬定佛羽就是天皇上帝派来帮助他的子民抵抗邾夏人入侵的天使,并且引经据典加以佐证。
他竟然能完整地背诵《神记》中的《显圣篇》,例举出几十条天使显圣的记载,还在《圣记》里找到了歌风圣女飞升之前灵姑氏家中出现的种种异象,认为作为普通女子的灵姑曦画就是歌风圣女在人间的伪相。由此推断白发苍苍的佛羽也是天界某位神明的化生相。好在他并不打算逼问出佛羽的本尊真相,声称那是对神的不敬!一时间佛羽竟无力辩驳,只得任由他随心臆想。
“空移”对身体的损耗百倍于“狮想”中的其它功法,若是换成普通明者,一次“空移”就能要了性命!佛羽虽有“灵质”护体,同样经受不住这样的消损。他已经瘫在榻椅上修养了好几天,完全失去了活动能力,连三餐都要竺方远喂食。今天虽好了些,但依然感到浑身无力,像被剔除了浑身筋骨,而且更加畏寒,正值早夏时节,他旁边却生着一架台炉,温暖的火把竺方远逼到了房门外面去了。他就坐在门前台阶上和佛羽说话。
见佛羽沉默不语,竺方远继续问道:“您说他们会去哪了呢?离开那片白杨林的时候我隐约看见他们朝西飞去了,咱们的速度太快,不敢确定是不是它们。”
佛羽把胸前敞开的斗篷裹紧,无奈地摇着头道:“孩子,我不是神……不过我见过神曾经的盟友,我所有的本事都是他们给的,“空移”只是帮咱们逃脱了危险,并不是我把那几头鵟狮赶走了,它们肯定还会找来的……”
一阵剧烈的喘息打断了他的话。
连多捷真者也不确定飞扈子们变成的飞兽算不算是真正的鵟狮,但佛羽愿意相信。它们的样子实在太美了,他寄希望于它们的本性也能和外表一样美丽,如此,万一自己失败了,锦绣世界要面对的可怕力量中起码不会有它们的身影。也就少了一种不可战胜的对手。
竺方远可劲摇着头说:“不,您又想糊弄我,我们凡人也很聪明,毕竟是你们创造出来的!您流着蓝色的血、浑身发着灼人的高热、可以凭空挪移、能把人变成神兽、会治疗脏血病,有这般本事的绝对不是凡人,凡人要是有了这些本事还不早去祸乱世界了?这个世界哪还能存在!”
他后面的话引起了佛羽的注意,不无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说凡人有了这些本事就要去祸乱世界呢?”
竺方远兴致勃勃地反问道:“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人类的永恒追求是什么?”
佛羽沉思片刻,然后回道:“幸福!”
“不对!”竺方远坚定地纠正道:“很多时候幸福只是追求欲望的借口或者一面旗帜,欲望的满足并不总是幸福的!比如杀死自己的仇人也会感到满足,但这能说他得到了幸福吗?谁要这么认为的话他一定是个无耻的白痴!事实上凡人的终极欲望是控制欲,是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不信?那您仔细想想看,凡人追求金钱难道单单只是为了物质享乐吗?这个问题可不简单,在所谓文明世界里,财富带来的最显而易见的是尊崇的地位,物质享乐到了一定程度就变得无足轻重了。巨鲸钱庄许家,本是庶族,可全世界有几个世族敢轻看他们?就因为他们家有钱,能买下半个云然,所以他们的钱最大的用途是用来维持尊崇的地位的。权力就更不用说了,对权力的追求是控制欲的最高体现,金钱也只不过是通往权力的阶梯之一。没有人能逃脱权力的诱惑,别提隐士,那些所谓的隐士曾经都是些权力角逐者,失败了就给自己找个隐秘的巢穴躲起来,装出一副看破凡尘的模样,其实都是自欺欺人罢了。我认识两个乞丐,他们为了争夺我家医馆门前那条紫苑街的乞讨权进行过一次决斗,并且叫来了很多见证者,当然也都是乞丐。最后叫王汉的乞丐打败了,但作为胜利者的沈宝并没有按照老规矩把他赶出紫苑街,允许他继续乞讨,不过要缴纳‘地头金’,就是在王汉每天的收获中有一半都要归沈宝,您说这不就是典型的权力之争吗?”
这说有几分道理,可竺方远忽略了一个事实,任何欲望的满足最终都还是为了幸福。杀死仇人也一样,只是不适合公开承认罢了。佛羽稍稍振作了些,赞同道:“你说的有道理,我似乎明白了一点,但还得你再说的详细点,这和祸乱世界有什么关系?”
“很简单,一个像神一样永生不死法力无边的人想要获取权力就跟呼吸一样简单,那么权力对他来说也就失去原有的吸引力。在控制欲得到完全满足时,权力带来的优越感一定会随着时间而逐步消弱,这是凡人最可悲之处,因为欲望无止境,所以痛苦永不消。于是他会渴望新的满足,但是他会发现世间再也没有值得自己追求的东西了,他能做的恐怕只有毁灭了!惊人的创造力和惊人的破坏力所能带来的满足感是相同的!”
虽然这样的论断并不严谨,但佛羽还是听得热血沸腾,他惊恐地想,自己当下的追求是语石,语石之后呢?会不会像这个云然人说的那样去追逐权力?国王、天王、单于、法王、这些尊贵的头衔对凡人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如果自己真能驾驭飞扈子们变化的鵟狮,这些头衔对自己来说真的就是唾手可得之物。他终于明白智灵为什么坚持对自己进行改造了,他们是想把他变成一个不再拥有任何欲望的凡人,因为他们要赋予他强大的本领!但在眼下看来他们并不成功,那么自己万一走上“祸乱世界”这条路时,智灵们会怎样选择呢?他用普通骨戒控制明者,防止他们为非作歹,多捷真者就用狮心主戒控制他……
竺方远继续道:“您说‘空移’只是帮咱们逃命,可我在‘光巢’,是叫‘光巢’吧!这个称呼很奇怪但很恰当。我在‘光巢’刚刚将咱们笼罩的那一刹那发现朝咱们飞下来的那头鵟狮比咱们还害怕,不知您是否注意到它拼命扑扇双翼的时候也在拼命的蜷缩脚爪,因为它的后脚和前爪也都陷进了‘光巢’里,由其那双变色的眼睛,由红变成紫,什么颜色混入红色里会把红变成紫色呢?应该是蓝色,它们的血不就是蓝色吗?眼睛充血难道不是恐惧的表现吗?还有咱们都听到它的叫声了,跟之前区别太大了,我坚信它们被神师您的神力吓到了。所以它们应该不敢再来找咱们了吧!”
最好还是能找过来,佛羽不安地想,天知道它们此时此刻会不会在什么地方作恶,说不定那个摩吉镇已经遭了殃!这是他最担心的,自己是要拯救锦绣的,可四头鵟狮会给世界带来怎样的灾难?眼下他还无法想象。
远在离原的智灵们对四头鵟狮竟然也束手无策!多捷真者在传音里的话几乎让佛羽绝望。真者让佛羽尽量躲避,最好是藏于地下,只有语石全部被毁之后或许才有办法对付它们。那么全世界的人难道都躲到地下?这根本就是一句极不负责的话,无疑将整个锦绣丢给那四头无坚不摧也不可战胜的鵟狮。
假如它们真的能找到保象城来,佛羽就不准备再逃了,他打算试试利用“狮想”是否能控制它们。竺方远此前说过的话很有些道理,飞扈子、皮龙等人是喝了佛羽体内的血才兽变的,也可以说它们是他创造出来的,或许他拥有影响它们的力量也未可知。
总之他绝对不能坐视飞扈子们祸乱世界!
佛羽打定主意,就对竺方远说:“它们一定会找来,你还是离开我吧,你们三个都走!”
竺方远却回道:“有神师在,它们来了我也不怕,我想见识见……”
这时,屋外传来庄易清急切的呼喊声,打断了竺方远的话头。
“先生,他们来了,竺方远快带先生走!”
竺方远蓦地跳起来叫道:“是鵟狮来了吗?!”他的双眼瞪得比牛目还大,脸上的表情复杂到无以言表。他从门外窜进来躲在门后,扒着门框往外看。
佛羽瘫在椅子里没动,动的只是那颗不安的心,他透过敞开的门向外盯着远处的一小片天空,渴望能看见白色的身影从那里飞过。竺方远却惊咋地喊起来,“是流匪,神师,他们比鵟狮还可怕啊……”
佛羽这才起身缓步出了屋门,只见庄易清和景之洪被一群人围在了不远处的十字街口,地上已经趟着两具尸体!流匪发现佛羽后就分出十几个人扑了过来。
竺方远把胸脯一挺,往前迈出两步,双手往后一背,高声质问道:“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刁民,我早听说过你们的恶行,但是今天我劝你们老实点,因为……”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扑上来,一拳就把竺方远打倒在地,也打哑了他的嘴,他弓着身子像个大虾米,好一会儿才哼哼出两声呻吟。那络腮汉子又狠狠地在他肚上补了两脚,用带有浓厚云然口音的雅语和气地说:“老弟,还是你老实点吧,别在出声了,不然我现在就让你永远出不了声。”
汉子来到佛羽跟前,先打量了几眼,然后皱着眉头问道:“老人家,你多大年纪了?”
佛羽把汉子和另外十多个也都仔细打量了一番,他们并非想象中的那样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一些人的打扮甚至能称得上体面二字。当中竟然还有两个女人,长相虽称不上姣好却也都各有风姿,看得出没吃过多大苦头,若不是手里的家伙过于骇人,倒看不出是能做出恶事的歹人。她们一个端着牛角叉另一个手里握的是鬼头钺,上面还粘着干结的血迹。其他人手上的兵器五花八门,有铁杆长矛、长柄双刃斧、九齿耙、齐眉棍……络腮汉子手里拎着一柄硕大的狼牙棒,腰里还挂着一口刀,这应该是头领才有的派头。
确认他们都是健康人之后佛羽才开口搭话,“我也记不清了,但应该不会少于一百岁!”他好奇地盯着汉子,想不出为什么会问自己的岁数。
汉子骤然扭身离开,并用命令的口气吩咐道:“把三个年轻的带走,老家伙太老,肉是酸的,就地解决了吧。”
竺方远惊叫道:“难道你们要吃人!?”
那些人就笑了起来,手持牛角叉的女人笑着回道:“不吃你难道要把你带回去供养着不成?”
“还要吃活的。”另一个女人紧跟着补充了一句,阴毒的笑把她的脸扭曲的奇丑无比。
“人相食”从未绝迹于史册,但也未见于现实!佛羽也被惊到了,是被汉子随意的口气惊住了,听上去他嘴里说的好像不是人,而是几头羊或者几只鸡!飞扈子等人即便变成了怪兽鵟狮也未曾吞食它们咬死的人啊!
有三四个人嘻嘻哈哈着围了上来,竺方远扯着嗓子大叫道:“神师,您怎么还不快出手啊,他们不是人,比邾夏蛮兵还狠毒,比脏血病还可怕,是妖怪!天皇上帝派您下来不就是为了斩妖除魔的吗!您可不能在这时候犯心软啊!”
这一大串喊叫竟然真的把这伙人给镇住了,包括正在围攻庄易清和景之洪的那二十来个,吓人的兵器都停在手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聚过来,似乎要把佛羽开膛破肚,一看究竟!
汉子折返回来,用更加锐利的目光再次打量着佛羽,片刻之后才问:“天皇上帝派你来的……什么意思?是个僧侣吗?”
竺方远大声回道:“他是天使!”
络腮汉子的双眼里倏然闪过一道光,漾在脸上立刻就变成了大笑,“还是个老天使。哈哈,那么老天使,你打算怎么惩罚我们这些罪人呢,送我们下地狱吗?我倒有个建议,您就把我们流放于空界,这样我们就可以继续为非作恶了,哈哈……”
他笑得肆无忌惮,似乎要把所有的恶都通过笑容和笑声展示出来。这笑像遒劲的凛风一样吹过佛羽的心头,把心吹成了一座冰山!他蔼然道:“别听他胡说,我只是一位僧人,是来这里为病人治病的!”
这回汉子笑得更厉害了,“你说自己能治脏血病?这比你是天使更加不可信!”他几乎是在吼,佛羽从这次的笑声里听出了愤怒。
果然,汉子骤然变色道:“是僧侣就更该死!把他也带回去,我今天就煮一锅老僧汤……”说完扭身扬长而去。
两个年轻后生得了命令就过来要把佛羽捆上,他阻止道:“你们不用这么麻烦,我不会跑的,放心吧。”那两人倒是好说话,其中一个把手里的绳子扔给了控制竺方远的人,很快就像蛇一样缠到他的身上。
竺方远惊罕地问:“神师,您这是干什么!他们要吃咱们啊……”
佛羽安慰道:“我是天使,你怕什么。”
这时侯庄易清和景之洪两人也被对方制服,那帮人正把他们按在地上毒打,大概是在为地上躺着的五个同伴报仇。络腮汉子在他们跟前停下,一个人向他说了句什么,他突然挥起手中的狼牙棒把景之洪的脑袋砸碎了。
这边立刻有人骂道:“他妈的,庶族没一个好东西,出来四五天才找到这么几个活的,还让他浪费一个。”
拿牛角叉的女人斥道:“闭上你的嘴,你没看见曹政死了吗,曹公鸣是在给他弟弟报仇呢!”
先前那个人嘀咕道:“扔到锅里听他的惨叫岂不是更解恨!”
佛羽听得心惊肉跳,终于忍不住冲使牛交叉的女人问道:“我来这里时发现大片的麦子都即将成熟,封禁区内好像不缺粮食,你们为什么要吃……吃人呢?”他真不愿意说出这个罪恶粗鄙的词!
女人凶恶地瞪了他一眼,怒气冲冲地回道:“我们吃的不是人,是仇恨!”
佛羽不解,还要再问,可那女人什么也不愿再说。
三人被带到不远处的保象土司府,这里竟然还藏着起码二三十号人,东倒西歪躺满了所有的树荫地,最引人注目的是议事厅廊柱上绑着的一个女人,她光着身子,连头发都没了……佛羽赶紧把头扭到一边,却听见竺方远惊呼道:“是她!神师,她就是我给您说过的女人,她竟然还活着……好像也没染病……”
佛羽只好把脸扭向竺方远,看见一旁的庄易清也把头低着。
竺方远已经恢复了活力,既然坚持佛羽是天使,自然也就没有害怕的道理。他说:“我当时让她跟我一起走,她还把我臭骂了一顿,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右脸上有一块深紫色的胎记,像……像祥云的形状。她竟然没染病,神师……我真是大开眼界了,这都是您显圣此地的功绩啊!”
说着,这小子竟然跳下台阶冲到院中,把所有的人都惊了起来,很多都已经亮出了家伙,一看竺方远是被绑着的又都纷纷放下了紧张。
竺方远踉踉跄跄地冲到被绑的光身子女人跟前大声地问:“大嫂子,我是竺方远,你还记得我吗?你给过我两个饭团和一块腌萝卜啊!我带来了一位天使,这回咱们有救啦,邾夏人和脏血病都不用怕啦!”他转而又朝旁边的人大声呵斥道:“你们这些混蛋,谁能拿件衣服给她啊,真是毫无廉耻之心的禽兽!”
他的咆哮只换来了一阵阵笑骂声。于是就改变了策略,郑重其事地警告道:“我劝你们快把这大嫂放下来,不然……不然一会儿有神兽来了,有你们好看,那神兽可是听我们的!”
使牛角叉的女人冷不丁扑过去,一脚将竺方远踹倒在地,把牛角叉反手握着举过头顶冲那个叫曹公鸣的络腮汉子道:“曹头领,这小子太烦人,我看今天中午先吃他,我先给他来个透心凉把血放干净,省得吵吵闹闹。”
曹公鸣竟然允准了!
佛羽惊住了!
竺方远吓傻了!
他大声向佛羽呼救,“神师,快点救我啊!”
可此时的佛羽根本没有驱动“狮想”的力气!他并非没有尝试,只是连最简单的传音也做不到,他想借助多捷真者的声音吓阻这帮吃人的恶棍,可无论手上的狮心主戒还是体内的鵟狮血,都像死物一般对他的意念毫不理会!
他急得大叫起来:“你们不能这个样……他得过脏血病……你们会被……”可是连喊出的话也是无力的。
使牛角喝道:“你唬我!”但她的脸色已经变了,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有人起哄道:“顾玉娘,你的胆子让哪位兄弟偷走了吗,脏血病人怎么可能是这样的。
竺方远仍在大叫,“神师,您怎么啦,他们要吃我……啊!”
牛角叉的双股分别扎进竺方远的心窝和脖子,他的惨叫很快被口中喷出的鲜血代替,而他那双死死盯住佛羽的眼睛里全是失望和疑惑,熄灭后又变成了令人胆寒的憎恨……
看到竺方远满身的花斑后,这些胆大包天的人果真没敢吃他,那个女人还是没逃过一死……
飞扈子说得对,这是一群油盐不进的人。不,他们已经不再是人,因为他们竟听不进任何一句人人都该奉为圭臬的信条,比如人不能和野兽一样吃同类!佛羽把这话说给来给他送肉汤的曹公鸣,这恶魔却说:“人是野兽中最野蛮的,我把人煮成汤和你们把我们圈起来等死没什么两样。我为了活命把人吃下肚子,你们为了自己能活命就把我们扔给脏血病,你觉得哪种做法更野蛮?我的灵宗先生!”
肉汤飘出的香味在佛羽肚腹中搅起了惊涛骇浪,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分辨出其中饥饿和恶心的区别!他赶紧把口鼻埋进斗篷里,鵟狮血终于有了动静,只是没了往日的凶蛮,它们涌进心房,只是想把在心中慢慢滋生起来的激越而杂乱的情绪湮灭。这次他有意识得站到了鵟狮血一边,因为实在无法忍受肉香带来的巨大罪恶感,只好任由鵟狮血将自己麻痹。
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但还是不敢松开掩住口鼻的斗篷兜帽。那是一件红豹皮的翻毛斗篷,查邻酋长、方丹林海海主卓温殿下亲手为他缝制的礼物,循着这皮毛的味道,他努力把思绪往南极岭上拉,企图摆脱香味的纠缠。
曹公鸣在一旁笑盈盈地说:“你应该呕吐才对,看来你的心肠比我要冷硬得多,我第一次闻到这味道的时候差点连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其实这玩意并不比猪肉牛羊好吃,但我现在已经离不开它了,要不灵宗先生也尝一块试试。”说着就把碗伸到佛羽面前,佛羽赶紧把脸别开,将口鼻捂得更紧了!
曹公鸣抿了一小口肉汤,还砸吧着嘴品滋味。佛羽终于忍不住了,厉声道:“真是一群野兽!”
“做野兽没什么不好。”曹公鸣骤然变色道,“当你们决定把我们圈禁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把我们当成野兽啦,不是我们自己非要当野兽的!你以为我们愿意吃这玩意?我们吃的是仇恨,是绝望,对这个世界的绝望!”
他也这样说!佛羽不禁问道:“吃人难道就是你们选择的复仇之道?邾夏人圈禁了你们,你们就该拿起武器反抗,为什么把仇恨施加给这些同样被圈禁的同类,他们不是和你们一样遭受着不公对待吗?”
曹公鸣道:“我们不恨邾夏人,我们恨的是你们,是僧侣、是神都上元宫里那位法王大上师;恨的是你们的主子,那个瞎了眼睛的天皇上帝!你们口口声声说只要把心献给天皇上帝,就会得到保护;你们恬不知耻地说自己是信民的守护者、可到头来怎么样呢?一见邾夏异教徒来了,你们这帮守护者比兔子它妈跑得都快;脏血病来了,你们那个瞎眼的天皇上帝就成了缩头乌龟,告诉你我的灵宗先生,我们吃的都是还对天皇上帝抱有幻想的人!你看碗里的这个女人,她叫赵济夫,丈夫是这保象城里最有名的裁缝,家庭富裕得很,自然人丁也很兴旺。你可知道为了治丈夫的脏血病,这个蠢女人竟然把自己的三个不满四岁的孩子献给了你的那个天皇上帝!你会说这不是元教的错,这是邪魔外道。但这我不管,我只是看见了一个信仰天帝到了丧失人性地步的蠢货,她的丈夫和所有家人都死在她眼前,可她竟然还相信这是天皇上帝的最后旨意,并打算把自己也献给他!如果真的让她得逞,传扬出去是不是会被当成人间圣女呢?”
恐怕是这样的,《圣记》中有过明文规定:但凡以身殉教者都有封圣的机会。佛羽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质问道:“你们又有什么权力这样做?”
“去他妈的权力,我们不需要权力!”曹公鸣愤愤道,“你们已经把我们当成了死人,死人做什么都不需要权力的支撑!”
佛羽不甘示弱道:“说了这么多全都是抱怨,你把责任全部推给了别人,眼睛从来都不往自己身上看。你责怪天皇上帝抛弃了你,你又何尝不是在抛弃自己?邾夏人把你圈禁起来你就承认自己是个死人了;僧人们逃了,你就认为自己只有等死的份了;于是你就把自己变成了一头吃人的野兽!是你自己抛弃了那颗为人的灵魂,然后亲手换上了一颗野兽心!如果我真是一位天使也不会饶恕你!”
曹公鸣沉默了,但只持续了一小会儿,转而又恢复了满面怒容,他把一直端在手里的半碗肉汤一饮而尽,将空碗狠狠地摔到佛羽面前的石铺地上,响起的却是一声尖利的啸叫,它从南方的天空中呼啸而来,虽然遥远但十分刺耳。
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庄易清率先嚷道:“先生,是它们来了吗?”
佛羽应道:“听着很像!”脑子里却有一个声音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告诉他说“不是鵟狮!”只是这一判断又是毫无缘由的,若非要追究凭什么的话他也只能回答说凭感觉!
院子里的人也都被这声怪叫惊到了,纷纷放下碗筷、酒壶,从树荫里廊檐下跑进阳光里,一个个仰首向天,突然炸裂开的寂静似乎让正午火辣辣的阳光都收敛了锋芒,感觉瞬间暗淡了许多。佛羽从众人惶惑不安的脸上还发现了些许肃穆,那样子就像在等待瞻仰即将显圣的神!
约莫半刻钟之后,一只巨大的蓝色怪鸟如一片云朵似的从院子上方迅速掠过,被太阳投下的影子尽管一闪而过,还是能大致辨清大小,因为那怪鸟本身的庞大简直到了震撼人心的地步,以至于看到的人首先想到的就是要尽快找到一个参照,比对出它的大小,这几乎成了不可拖延的首要任务。
佛羽确定那一闪而过的影子覆盖了整个院子!
“那是什么?!”这声问来自院中所有人的,包括身边的庄易清在内。奇怪的是话音落后,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聚到了佛羽的脸上来。
凤凰?不可能,据说它们已经灭绝了上千年!再说颜色也不对啊!佛羽激动地朝众人摇了摇头。
可它分明就是凤凰的样子!如果不是凤凰那又是什么?莫非是智灵派来对付那几头鵟狮的又一种迷方怪兽?不,这样是违背他们与神的盟约的,智灵会得到真神的灭族惩罚,否则干嘛还要人类来帮忙完成毁掉语石的任务?直接派几头会喷火的火猴就能轻易办到!再说迷方里的东西不可能冲破“神障”的禁锢,可他又倏然记起南极岭上见到的那条蝎尾狐蛇,它们属于烟林,不是也能爬上绝壁吗!佛羽脑子也就乱了!
这时候庄易清凑过来激动地说:“先生,刚才那只鸟就是凤凰,邾夏帝国境内所有的凤凰雕像都错了!”
佛羽不愿轻信,“那只是传说而已!”
“传说并不是胡说!”
的确如此,佛羽被说服了,问道:“你有什么依据吗?
“没有!”紧接着又改口道:“感觉!”
“这不作数的。”佛羽心不在焉地回道,可凤凰的样子已经无法从脑中清除了。
庄易清斩钉截铁地说:“是凤凰!错不了!一定是飞猴子他们把它惊出来的!世人都以为它们灭绝了,可神鸟怎么会灭绝呢?我坚持自己的看法。”
佛羽若有所思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只凤凰受到惊吓,从藏身之地逃了出来,它在逃跑,很有可能那几头鵟狮在追它?”
“也有可能是它在寻找飞猴子他们!它要对付他们,凤凰是邾夏的守护图腾啊!”
庄易清解释道:“邾夏的凤凰、布贺的迷龙、还有楚亚的孔雀、云然的麒麟、高罗的天虎等都是守护图腾,如今世上出现了鵟狮这样的怪兽,它们感受到了威胁当然会现身,这凤凰是来消灭鵟狮的!”
不光十二天族,就连四十六地族中最小的江邬人也都有自己的守护图腾,若真如庄易清所说岂不是全都要现世?
图腾之说多见于古老的歌谣和传说故事,《锦绣》《列国物语》等典籍也有记载,只是没人可以证明它们真的存在过。再古老的塑像也抵不上一具头骨的说服力,人类从未放弃寻找它们留下的骨骸,但始终一无所获。而在元境列国它们早已被定性为异端邪说。庄易清的想法对于一个元教徒来说等同于渎神!但要是和佛羽在迷方里的亲历亲闻比起来还是要可信得多。若是同时将智灵和凤凰讲给一个普通云然人听,他一定更愿意相信庄易清的说法!
“你们说那东西是凤凰?!”曹公鸣冷不丁插问了一句,不知他是什么时候靠过来的,看样子已经在旁边待了好一会儿。他脸色煞白,显然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庄易清把脸一沉,冷冷地回了一句,“没错,你都看见了。”
“你说的鵟狮和飞猴子又是什么?”曹公鸣转而又问佛羽。
庄易清抢着回道:“我们的四个朋友,刚才被你杀的那个可怜虫已经说过了,可你当他是疯子!”
“你们都是疯子!”曹公鸣夸张地吼道,“哪来的凤凰?那只是一只奇怪的鸟,或许它只不过吃了太多死人长得大了点,再让我遇上就把它射下来做汤。”说完他又转身向着院子里的所有人命令道:“我们今天就回去,赶紧收拾,我要在今晚戌时以前见到大头领!”他的吼喊暴露了他的内心,佛羽知道那是在掩饰心中的恐惧。
其他人还没从惊惧中苏醒,使鬼头钺的女人凑过来说:“我们是不是先躲一躲,那东西不会是瞅上咱们了吧,这么大个家伙,肯定什么都吃,不然咋会出现在这里?那是到底什么?”
她的话把所有人都引到了佛羽周围,目光依旧死死地盯在他脸上。
佛羽道:“可能是凤凰……”
“妖僧,闭嘴!”曹公鸣打断佛羽,喝道,“我越看你越不像僧人,大家不要听他胡说,这是个疯子。”
佛羽也提高嗓门喊道:“你们都亲眼看见了,它只能是神鸟!”
“那只是一只个头大点的……雕,对!是雕,吃死人吃多了,所以会长这么大!千亭城里长得像猪仔一样大的老鼠有的是,你们又不是没见过。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千亭!犹如一道辉光把佛羽焦烦的心照出了一片辉煌,他急忙改口问道:“你们去过千亭城?”
“是又怎样!”曹公鸣继续道,“大家不用怕,咱们手里有弓箭,再遇上那东西就把它射下来,运回千亭城够大伙吃好几天,两脚羊你们还没吃够吗?”
“你们要回千亭城?”佛羽又问了一声。
“没错没错,是去千亭!”曹公鸣不耐烦地嚷道。“你干嘛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那里就是你的坟墓!”
在一时无法借助“狮想”脱身的情况下,这绝对称得上意外之喜!除了尚云灵宗留下的语石手记,佛羽此来难道还有其它目的吗?他始终认为手记仍在护国灵道寺之中,那个尚鸣灵宗留下副本的原因无外乎公私两种:既然没有交给芹溪学宫就一定另有图谋。尽管毫无切实证据,对此他却深信不疑。要不是那个右军都督颜士宰求功心切,掘了云河堤,淹了千亭城,造成这场大瘟疫,此次云然之行早就该顺利的结束啦。
一个冒险但或许管用的想法倏然间在佛羽脑中冒出来,稍作掂掇之后他回道:“如果你能带我去千亭城,我有办法让你们从封禁区里走出去。”
曹公鸣狞笑道:“就凭你!邾夏蛮子对僧侣可比我们狠多啦,你最好安静点,我已经受够了你那张嘴!”
那个顾玉娘插嘴道:“何不让他说说,我们想听。”这回,她得到了其他人的一致支持。
佛羽抢在曹公鸣发作之前指着庄易清介绍道:“这位是邾夏崇节亲军的左典军使庄易清大人,闻名遐迩的凤凰侍卫!”
这下可把庄易清给吓坏了,失声惊叫道:“先生……他们现在就会杀了我的……”
果然,这些人一听庄易清是邾夏军人,立马就炸了锅,纷纷摩拳擦掌,叫骂声震耳欲聋,有几个冲上来就要动手,反倒被曹公鸣制止!他大声喝退众人,自己围着庄易清转了两圈,脸上慢慢地露出了笑容,笑着向众人道:“说你们蠢你们还真蠢,凤凰营的典军使不是用来给你解恨的,他该有大用处呢。”
佛羽应道:“当然,凤凰侍卫是邾夏天王的御前亲兵,庄大人可以轻易把你们送出封禁区!”
众人纷纷把目光逼到庄易清脸上,他却茫然无措地望着佛羽。佛羽朝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学着样也向众人点了点头。佛羽知道这不是个胆小之辈,可眼神里还是充满了惊惧。毕竟知道自己死和知道自己死后被吃掉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受!
曹公鸣笑着问道:“如果他是崇节军,你又是谁?天王的侍卫倒做了你的侍从!我可听说那个神册天王还年轻着呢。”
庄易清截过话头道:“我有崇节军官徽为证,给我松绑,我拿给你看。”
曹公鸣却自己动手从他腰里摸出一块银亮的符牌,上面最醒目的是一只火红的凤凰纹饰,底部的凤凰营三字也清晰可辩。
反复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曹公鸣仍不肯相信,又问道:“看着是挺高级的,不过这东西普通银匠就能做出来吧。我听说邾夏的崇节军和果毅军身上都有特殊的纹绣,你能让我看看吗?”
没等庄易清表态,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人丢掉手中的长柄斧,冲过去把他上身的袍褂扒开,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
佛羽大感惊罕,他知道庄易清是边军出身,可承平年代哪来的这身伤痕?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其中一道大拇指粗细的伤疤最为触目惊心,它自右肩头起,划出一道微弯的弧线从心窝穿过后停在了左肋上,某个高明的医师留下的缝痕把伤疤变成了一条可怕的小千足蚺的样子。是什么样一个对手竟想豁开他的胸膛?看得佛羽自己的胸口嚯嚯得疼起来。
鲲鹏纹绣刺在左胸上,一只手掌刚刚可以把它捂住。一鱼一鸟齐舞于水火之间,寓意海天混一,亿万斯年!这是庄易清加入崇节军后,向佛羽展示这枚象征正式身份的纹绣时的解释。
曹公鸣看过鲲鹏纹绣后脸就彻底变了样,浓密的络腮胡子都遮掩不住夸张的笑容。他乐呵呵地亲自上前给庄易清松绑,嘴里连连奉承道:“庄大人是吧,您说我们云然话就跟云然人没区别,其实邾夏人云然人都是人,吃起来都是一个味……”意识到后面的话又出了格,慌忙打着哈哈改了口,“其实我们不愿意这样,还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活不成了,能好好活成个人,谁都不愿意当野兽……呵呵……”
这一切,佛羽看在眼里、听进耳中,流进心头就化成了无尽的感慨。原来希望才是世上最强大的拯救之神,反之最大的毁灭力量非绝望莫属!眼前的这帮人正是被绝望逼成了野兽,可一旦看到希望之光,他们的脸上立刻就露出灿烂的笑容,这笑容里绝不缺少友善。
佛羽立马就享受到了灵宗该有的待遇,曹公鸣带头向他叩拜,态度极其虔诚。一个劲得忏悔,无非就是把吃人说成无奈,把作恶归结于战争和瘟疫,保证只要能获得重生,愿鞍前马后终生追随……
佛羽连一个字也不愿意相信,他虽承认希望的拯救之力,但拯救仅仅针对于一个堕落的灵魂,希望并没有驯化人性之恶的能力。曹公鸣的转变无疑带有强烈的目的性,一个人不可能从吃人的恶魔瞬间转变成虔诚的圣徒。他明白,这个魔头是在给自己铺路,他想活,想活着逃出封禁区,而且在逃出去之后不会被人算后账。
佛羽无心理会,迫不及待地向曹公鸣打听千亭的情况。
曹公鸣殷勤地回道:“灵宗先生还是亲自看看得好,千亭离这里也就六七十里路程,我们现在出发,夜半子时准能赶到。”
佛羽思索再三,建议道:“我觉得还是等天黑再动身为好,不管那只大鸟是不是凤凰,危险是肯定的。”他觉得还是不提鵟狮为妙。
可欢愉的气氛还是瞬间被紧张代替了,那个使鬼头钺的女人问道:“我小时候听爷爷讲故事,凤凰不是传说中的怪灵吗,怎么会成了真事?”
庄易清立刻抢过话茬,反驳道:“凤凰是神鸟,不是怪灵,云然也有神兽麒麟,它们都是守护图腾。”
“我们的守护是慈隐天子和甘棠地女!把禽兽当守护不是太可笑了吗,我只见过禽兽吃人!”
这话把庄易清惹恼了,声色俱厉道:“你们也吃人,是禽兽还是人?”
那女人也不甘示弱,毫不客气地驳道:“你们邾夏人逼的,你们不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谁请你们来的?”
“现在我们的守护是灵宗先生!”曹公鸣插嘴阻拦道,“扈清,你他妈少抱怨些,第一次是你主动吃的,没人逼你。做人得实事求是。还不快去重新找口锅来,给灵宗先生和典军使大人做饭,把我们在土司府找到的酒也拿来。”
锅是一口新的,应该是从街上某个店铺里找来的,煮的是一条狗,肥得像猪仔,不用说这身膘肯定是死人肉喂出来的。酒竟然是香湖上品红玉粒。佛羽的确很饿,但一看见锅里的狗肉就会想起竺方远和那个叫赵济夫的女人,恐怕今后再也没办法吃下荤腥了。他便以酒代食,喝下两整瓶红玉粒,结果整个下午都在忍受胃痛的折磨。
好不容易挨到傍晚,可晚餐还是只有狗肉。饥饿已经到了惊动鵟狮血的程度,它们又要一块儿往心里涌……佛羽只好向庄易清求助,看能不能找些素食来。庄易清一时也受不了肉味,午饭时吐了好几回,但还是吃下了一整条后腿。佛羽心中明白他是逼着自己硬吃下去的,为的是保持足够的体力。
顾玉娘带着三个人和庄易清一起出去的,大秦星座完整地升到东方的天空时才回来。可五个人却都两手空空,五个人身上都是鲜血淋漓!在城外的文布村他们撞上了另一伙流匪,解决了十几个,有两个逃跑了。
“放走一个都不应该!”曹公鸣怨气冲天地冲顾玉娘嚷起来,“走了两个活的就会招来几十上百个,知道对方什么来头吗?”
顾玉娘也有气,愤愤然回道:“不知道。十几个人突然围上来,我们五个能应付就已经不错了,哪还顾得上认人?”
庄易清插嘴道:“我听有个家伙好像提到了温塘,应该是个地名吧?”
曹公鸣一听脸色都变了,紧张道:“我们得提前出发了,温塘是米乐的巢穴,你们遇到的应该只是一个狩猎队,附近肯定有大队人马,我们现在就走,得快!”
事实上没等到他说完,其它人就已经开始忙活了,一个个默不作声,轻手轻脚,好像害怕惊动什么似的。
三四十匹马护着五六辆车,一出保象城就开始全速狂奔,佛羽坐在最前面唯一一辆厢式马车里,幸亏车厢里还装着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布匹,否则非被簸散了架不可。
好不容易慢下来,结果又下了驰道,还是颠,过了一个叫从鱼的驿站后才又回到平坦的驰道上,而且速度也没有再加快。佛羽被告知千亭城快到了。
到达青鱼门外时大秦星座已经偏到西天去了!
夜色里,雄伟的青鱼门好似一头怪兽,三个门洞就是张开的三张嘴,两边的城墙是它展开的巨大翅膀,向南北两方延伸,直到消隐在远处的黑暗里也看不到半点已到尽头的意思。护城河最少也有七八丈宽,河水几乎与堤岸齐平,两岸的三叶柳只剩下枯枝,像一个个还顶着满头枯发的骷髅。
“啊!那是怎么搞得?!”突然传来一阵惊呼,把佛羽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到城门上,它依旧隐身在夜色里,只能看见黑魆魆的庞大轮廓,更黑的是三个门洞,让人不由得想起传说中的三眼妖王那三颗能摄人魂魄的魔眼。
有更多的惊呼声传来,其中能辨别清楚的只有曹公鸣和顾玉娘。“莫不是米乐打过来了,这混账为什么总是跟自己的亲弟弟过不去!”能听出顾玉娘惊颤的腔调里带着相当浓烈的怨恨。
“不可能,十几万邾夏蛮子围了几十天都没打下来,米乐打娘胎里开始学也没这本事,什么东西能把这种城楼毁成这德性?”
此时佛羽的车也通过门桥赶到了城下,待看清城楼时,不由得也大吃一惊。箭楼正中央被穿出了一个大洞,比城门洞更像一张张开的巨口,似乎还是一张正在痛苦嘶吼的嘴!
千亭城是驰名世界的古城,只比楚亚都城固山晚建一千年,两者与舒代的香侬、雍洛的烟兰并称为元境四大古都,其中最年轻的烟兰城也有三千三百岁了。悠久的历史在赋予它们无限魅力的同时还保护了它们本身。它们没有在元教御世之后长达两百年之久的建设元境的大潮中失去自己的独特风格。
青鱼门的城楼的确有别于佛羽见过的其它城市的城楼,它不是千篇一律的维宁式翘角楼,而是平顶碉楼,样子是有些呆板简陋,但也能让初见者生出耳目一新之感。另外,不可否认的是作为一种防御设施,它更合理。楼顶上有城堞垛口,楼身上密布射击孔,无一不在强调着它的实用性大于观赏性。碉楼的坚固也是维宁式翘角楼不可比的,它全由烧制砖和条石砌成,绝无木料瓦当一类柔脆材料。毋庸其它,屹立四千五百年而不倒就是最有说服力的证明,这四千五百年漫长岁月里,它经受过多少攻击?只要稍作思考就不难想象它的坚固程度。
巨炮?不。邾夏的“鲲鹏机”算得上当今世界最大的石炮,就算它发射的三百斤重炮石一次也击不出这么大一个洞,而想要把两发炮石准确无误地打在同一个点上基本属于天方夜谭!那么是什么样的力量能比四千五百年的日月风雨和能撼动大地的鲲鹏巨炮更有破坏力呢?佛羽能想到的只有鵟狮!鵟狮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