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恩农觑着眼瞄了好一会才看明白,原来那些蠕动的黑东西都是人,每个人身上都蒙着破毡布之类的东西。灰暗的星光下,这些人和周围遍地都是的各种丢弃物很相似,如果不是在动,还真不容易发现。此刻这些怪模怪样的埋伏者正以龟行速度向富贵堡西大门爬去,数量多得数不清也看不完,一直绵延进更远处的黑暗里。
“怎么帮?冲出去和他们干吗?”褚恩农接道,“那我们就暴露啦,鲜阳定方可不会因为咱们帮着倒大粪就开恩让咱进去。”
这时候富贵堡西门拉着刺耳的长腔吼叫着张开了大嘴。紧跟着墙面瞬间亮起来无数光点,那是从同时打开的射击孔里射出的灯光,跟着灯光射出的当然还有箭镞。密集的箭雨从墙体中飞下来,只有一小部分落到了埋伏者的爬行阵中,无疑有很多家伙都中了招,可是没有一个跳起来呼喊呻吟的,甚至也没有一个人动弹。整个爬行队伍全部被箭雨逼停。他们整整经受住了三阵箭雨的浇淋,死伤绝不会小,但始终都没有一个人因为自己受伤而把整个埋伏队伍暴露出来。
褚恩农情不自禁地夸赞道:“这些家伙里倒还有几个有种的。”
不料段剑明却说:“别高看他们,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如此勇敢无畏?”
听他话中有话,褚恩农便追问道:“什么意思?你又不瞎!”
“这些多半是欧阳忠的正规藩军。”段剑明解释道,“最想攻下富贵堡的是欧阳忠,至于孔雀军和难民们看上的只是豪门大族的钱财,灵道寺之战的悲惨已经给了他们教训,应该不会再为了金银而不知惜命了。”
“难说,我算是看透了,这帮穷鬼做起恶来一点也不输给有钱有势的!”褚恩农不以为意道,“还是当年的钜子乌臣心明眼亮,追魂谱上不分血统,而我却一直认为穷人不会作恶!”
段剑明反问道:“你认为青觉是好人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兀,褚恩农一直认为那老僧是个色鬼,仅此而已。之所以会跟他成为对头完全是因为他是琴靖穆瑾的对头。以个人论,他做的那些事其实还不足以上鬼会的追魂谱。作为治牧一方的灵道寺知事,在面对重大危机时,难道要他听之任之?当然他采用的手段即无耻又残忍,那么鬼猎人呢?暗杀!似乎也不怎么正大光明!褚恩农倏然发现善恶原来如此复杂,自己似乎没有能力辨明它们了。
“我说不清,如果杀过人就不再是好人,那你我都不是好人!”
段剑明回道:“可青觉受刑的时候一直在替天下苍生祈祷!从刽子手往他身上浇火油直到大火把他烧死,他都在大声咏诵《太平盛世经》。而被他祝福的信民们却高喊着烧死他,只是因为他遵照了《种姓典范》不允许他们进城……”
段剑明稍稍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那是火刑,就算是哑巴也会被火烧出惨嚎,但青觉却能咏诵经文,与他一起受刑的僧人们最后也都效仿他,声震全场,可是……可是我却看到了一群比野兽还要无情的人,他们用喊打、谩骂对付诵经声,好像是一场嗓门竞技,一心想把诵经声压下去……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诵经声,那一定到处都是喊打、谩骂声……”
段剑明忽然住了口,褚恩农急忙向西门望去。
只见门中首先冲出来的是两列明晃晃的剑,那是为清污队开道的三生武士团。冲出百步之后骤然减慢了速度,并且变换为有利于对付围攻的圆形阵列。他们像一个整体,集体移动,速度十分缓慢,似乎是在探查敌情。
这期间,被段剑明说成藩军的爬行者们始终一动不动,武士阵列与他们的距离虽然在逐步缩小,但至少还隔着一百多丈远,因此他们并没有被发现。
突然,武士团阵列里发出一声类似白枭的刺耳啸叫,立刻就有一列马车队从富贵堡西大门中钻出来,褚恩农不由自主地捏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再次注意到臭气的浓烈程度已经到了令人气短的程度。
车队的速度十分迅速,队首很快就撞上了武士阵,后面的车在出门之后立刻由单列变成三列,并且源源不断,褚恩农默数到第二十一辆时就放弃了。惊讶道:“一万多人一天就能拉这么多大便?!这世界没成粪坑真是奇迹!”
段剑明似乎对他的妄口巴舌厌恶了,用严肃而生硬的口吻道:“褚兄,你能不能关心些有用的,如果武士进了藩军的埋伏阵,赶车的那些人无疑会一窝蜂往回跑,藩军只要咬住他们,西门恐怕连关闭的机会都没有。我们得想办法通知他们。”
褚恩农不服道:“你不是一直在想吗?要是真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一个脑袋就够了,要是没这可能一百个脑袋用力也没鸟用!那么你想出好办法了吗,丢了武器的武士?”
段剑明欲言又止,只有一声轻叹从他鼻孔里冲出来。
双方的距离只有不到六十丈了,那些紧张兮兮的武士一个个像瞎了眼,依旧没有发现前方地面上趴着的致命危险。这时候总算没有粪车再从门中出来了。跟在车队后的应该是富贵军团的民勇,他们人数众多,一出门就迅速地在车队两旁组成阵列,整齐程度不亚于打前锋的武士团,不多时就把几十辆臭气熏天的那车围在当心,就像保护的是整车整车的金银珠宝。可把褚恩农给笑坏了,但他没有笑出声,只是在心里暗骂这场大粪护送战的荒唐滑稽,也为以往死在这种战斗中的倒霉蛋感到惋惜。他突然固执地决定静静地做个旁观者,也不许段剑明出手。
但他想开口嘱咐时已经晚了,这个姓段的蠢货已经行动了,他拼力把自己那把残了的盂兰剑朝埋伏阵中扔去,最终落在他们相距足有二三十丈远的地方。盂兰剑落地的哐啷声十分清脆,像短促的风铃声。惊到了埋伏者,把他们纷纷惊起身来;吓到了清污队,武士们慌忙变圆形阵为纵列,亮闪闪的剑锋对准了前方好像从地下土中冒出来的敌人;也把褚恩农惹火了,怒气冲冲地埋怨道:“你他妈还真干啊!”
结果这句埋怨连他自己的耳朵也没听见,骂声被瞬间爆起的喊杀声淹没了!
段剑明猜对了,埋伏者果然是藩军,亮闪闪的盔甲可以作证!他们纷纷起身,扔掉掩身的毡布,一个个像蝴蝶蜕壳似的,立马就鲜艳夺目起来。埋伏虽然失败了,但藩军并不打算就此罢休,如明亮的潮水般朝富贵堡涌去。此时,富贵堡西大门仍在敞开着,如果能冲进去几个,足以让堡中一万多人大乱!
三生武士团和民勇们则采取以静制动的策略,他们迅速把那几十辆粪车一字排开,列于阵前,所有人躲在粪车后面,等待着敌军杀到!
褚恩农心里清楚,这是在给围墙里,射击孔中的弓弩标明敌我界线。
粪车阵刚刚形成,密集的箭雨就从围墙中倾泻而出,它的威力立刻就发挥出作用,不但让即将靠近粪车的藩军止步,还撂倒了不少。
藩军停止冲杀,但阵脚未乱。只见他们纷纷收了刀剑,也以弓弩还击,而且清一色全都是适合近战突击的连弩,这下粪车阵另一侧的富贵军团可吃了大亏,倒下的人明显多于对方。他们只能凭借手中的刀剑格挡短小的弩箭,但收效甚微,于是只能放弃阵脚,率先越过粪车阵,向藩军冲杀过去。
事实证明,这绝对是正确的选择,武士们的绝活就是主动出击,哪能躲在大粪后面等着弓箭帮他们杀敌?
弓箭对射变成近身肉搏后,富贵军团很快就占据了上风。尤其是那一百多名武士,与藩军对阵,简直如狼入羊群!剑光闪过,血光即起!不多时地上的尸体已经多得数不清了!
藩军见斗不过富贵军团竟然去破坏粪车,也不知是那个缺德鬼突然大喊道:“搞他们的粪车。”
几十匹马拉着几十辆粪车一通横冲直撞,竟把战斗都冲散了。藩军在躲避粪车时有意向西门围拢,富贵军团竭力阻挡,也没能阻止两百多藩军成功冲到了西门前。守门的只有几十名民勇,哪里抵挡得住,待武士和其它民勇返回来时,藩军已经冲了进去。
段剑明蓦地大叫道:“快冲,不然咱们永远也别想再进去!”话音未落,他已经冲出了他们藏身的排水沟。
褚恩农当即明白,如果让那些藩军成功攻进去,萧西风绝不会再有胆子帮他们混进去。他赶紧拔出腰中的长剑追了上去。适才段剑明扔了自己的半把盂兰剑,此时是手无寸铁,天知道这蠢货会不会为了活命愿意改用其它兵器杀人!否则他还得给这家伙当保镖。
当两人一前一后相跟随着冲到西门下时,原本已经冲进去的藩军又被逼了出来。萧西风亲自率领着大批武士和民勇把联通西门的巷道赌得水泄不通,那两百多藩军就像是被一股激流冲出来的。
褚恩农打算劫住藩军的退路,痛杀一番来发泄时刻郁结在心头的失剑之恨与失友之痛!刚要挥剑劈砍一名藩军,就在这时他突然在冲出来的武士群里发现师父肇甬庭的身影!他又惊又喜,慌忙躲开那名藩军向他砍来的刀,又闪到门边去了。
只见肇甬庭紧随萧西风之后,两人合力砍杀,竟配合得十分默契!待看清师父手中挥舞的是一把普通的邾夏长剑时,褚恩农的心顿时就像被那剑扎了似的,痛苦地想:如果不知他干的,那我又能上哪找去?!
他再次冲入战阵,已经顾不得分辨藩军还是武士,一通狂杀劈开出一条路,冲到了肇甬庭跟前,叫了一声师父,就再也说不出别的来。肇甬庭瞥了他一眼,大声喊道:“跟我出城,傻愣着挨劈啊!”说话间他的长剑又轻松的划开两个藩军的喉咙,其中一个是奔着褚恩农来的。
一旁的萧西风边打边喊道:“肇甬庭,快走吧,这下咱们两清了,能不能出城我就不管了!”
只听师父回道:“清什么清?没那么容易,以后我还会来找你的!”
萧西风骂道:“阉货!别欺人太甚,你已经不是鬼猎人了,还以为我怕你?你尽管来吧!老子奉陪到底!”
“那就好好等着我!”
师父又砍倒一人,然后朝褚恩农喊:“走鸡鸣门,晚了我可不等你!”话音未落,人已经向北跑出老远去了。
褚恩农这才又想起段剑明,这家伙不会真的用一只肉拳和藩军对打吧!他转了好个圈才在大门北侧的发现独臂武士。
段剑明手中竟然真的没有武器,只见他握着仅剩的右拳与两名盔甲鲜亮长刀闪闪的藩军对峙,他退人进,眼看就要被逼到墙根了。
褚恩农悄没声地冲过去,从背后把那两个藩军砍倒,大骂道:“呆货,他妈的不当这个破武士会死啊!”
段剑明嘴硬道:“会!”
“那就等老子不在场的时候再死。”褚恩农恨不得把满腔无名之火全发到段剑明身上,他心里乱极了,就像被“狼爵”搅过一样。他骂道:“我们现在出城,你他妈的最好快点,走鸡鸣门,晚了我可不等你!”
段剑明道:“我觉得还是再等等你老……”
褚恩农截住他的话嚷道:“等你老母!老家伙现在在鸡鸣门等着我呢!”
段剑明赶紧追上来问:“莫非他是跟着三生武士团从堡里出来的?”
“原来你这么有智慧啊!”褚恩农依旧呛着他说话,“啥事都逃不过你的脑子,可怎么就不知道变通,没有盂兰剑你就甘愿当个呆鸡?”
段剑明不理会他的数落,忧心道:“我们能出去吗?”
“我哪知道!”褚恩农实在压不住心头的火,“狼爵”不在师父那能在哪?
大概是受不了他的逼人口气,段剑明终于如他所愿闭上了惹人厌烦的嘴,不再多问什么。
灵道寺大战之后,欧阳忠分设的众多难民群落也瓦解了。为了防止大战后有大疫流行,总管府颁定了更加严厉的禁城令,用一万藩军和四万孔雀军把剩下的二十多万世庶百姓圈禁于他们的小窝里。在街上巡逻的士兵日夜不歇,不管何时,有人胆敢私自上街,一经抓获,就地处决,全家连坐!
但今日似乎有些变化。由西向东,穿过整条燕人街也没有遇到一个藩军或孔雀军的影子!就连长寿门的守军都减少了至少半数。一路上,褚恩农两人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赶到了鸡鸣门。此时东方已经开始发亮,从裂开的云缝中射出的霞光映红了小半个天空,太阳还未露头,大地已经开始苏醒。
晨曦中,鸡鸣门的繁忙景象解释了今日宋下的异样!看不见首尾的孔雀大军正像一条丑陋的巨蟒从门洞里向城外爬,竟然也能保持严整的队列!待仔细观察时,才发现在他们五花八门的衣服外全都罩上了一件灰色的无袖短袍,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杂乱感,与头上的蓝巾共同赋予了这帮乌合之众更多军队该有的统一性。如果他们能在行军中保持肃静,至少在整体气势上可以与等候在门内校场上的藩军方队一比高下了。不得不承认,欧阳忠的确是一位治军好手!
“这是要出征吗?老东西在耍什么花招!”褚恩农大声嘀咕了一句。
段剑明也跟着喃喃道:“早该如此,不然把这些人留在宋下只会惹祸!这是要去抗击邾夏人吗?听说他们已经被困在缇榕了啊!”
稍作停顿后,他又惊呼道:“莫非是去围攻曲原!?”
“老东西是想我们随大军出城啊!”褚恩农幡然醒悟,扭身道:“正好,我们可以一直跟着他们去曲原!”
他猛地发现段剑明的脸变了,变得和纸张一样苍白。忙问道:“你这是咋啦?不会是为在为曲原担忧吧!别傻了,你已经不属于那里了。”
段剑明骤然变色道:“住口!我真是受够了你这张嘴!”
褚恩农被段剑明的突然发作惊得瞠目结舌,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发这么大的火,竟然只是为了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实在令人不解。
段剑明大步流星地朝校场走去,很快就被几名藩军围住。褚恩农慌忙冲过去,他已经发现肇甬庭和孔雀军万户陆戏东的身影。怎么他们也认识?!。
他冲过去,先在一个藩军屁股上来了一脚,然后大声地训斥道:“不长眼的,还不快叫你们陆万户出来迎接老子。”
几个藩军被他唬懵了,其中一个嗫嚅道:“谁是陆万户?”
褚恩农一指城楼,城楼有好几个军官,陆戏东和肇甬庭就在其中。
问话的藩军道:“那里面没有什么万户,这是穷鬼们想出来的名号,现在早不用了,你说的是不是陆统制?”
褚恩农不耐烦了,嚷道:“管他万户还是统制,就找他,陆戏东!”
陆戏东已经发现了他们,此时正朝这边挥手,看样子是不愿亲自下来一趟了。
孔雀军的确是去帮着公西宏打曲原的,而且多达三万之众!
陆戏东介绍说孔雀军已经得到了朝廷的承认,不仅保留了名号,还经过了重新编制。他现在的官衔是宋下藩司马府治下孔雀军前锋试统制,此次出征曲原,他为先锋,统帅一万众!待平定曲原驱逐邾夏外敌后即可转为正式衔。他还透露,另有一万孔雀军将同时向南进发围剿邾夏蛮兵,他们现在只剩下不到三万人了,被困在小小的缇榕城,可十万朝廷禁军就是没办法啃下他们。褚恩农不关心这些,他的心思都在师父肇甬庭身上,迫切地想要弄清楚他身上的谜团和“狼爵”的下落。可他发现至今也不敢独自面对师父,而段剑明一出宋下城就消失在大军里,连陆戏东也没能找到他。
直到大军离开宋下的第二天晚上褚恩农才终于找到了些勇气,在晚饭过后,趁酒劲未消壮着胆子来到肇甬庭的营帐。
这是三年多来师徒二人第一次单独想处!师父还是原来的样子,尽管须发皆已成霜,但脸上依旧没有多少六七十岁人的过分苍老。如今他已经不执行一般的暗杀任务,如不是褚恩农违誓,此时一定在骷髅谷小天宫里安闲度日。
师父正就着一支红烛看书,只是在褚恩农进来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师父!”褚恩农鼓着气喊了一声。
肇甬庭应道:“我以为你昨天就会来,很忙吗?”
“昨天……”他竟然在等着我来!褚恩农的心立刻缩成了团,再怎么努力调息,说出的话也是支支吾吾不成句的,“昨天……一直在找……段剑明……”
肇甬庭道:“陆统制说那个独臂武士失踪了?”
褚恩农回道:“我也不清楚,我跟他也不熟!”
“这事你应该弄清楚!”肇甬庭仰起了头,口气也变得严肃凌厉起来,让褚恩农想起以前学艺时的情景,立刻觉得轻松了许多!他实在受不了适才那个和蔼的老头,那根本不像是师父肇甬庭!
“我又不是他的跟班。”褚恩农生硬地回道,并为自己又能够用如此硬气的腔调说话而感到高兴。“我跟他不熟。”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肇甬庭阴着脸用同样阴郁的腔调诘问道:“不熟!那你还不快给我解释解释一个跟你不熟的人何以为了你去拼命?你以为自己哪里值得一个你不熟的人去为了你卖命?难道他像那个琴靖一样喜好对食断袖?”
“你不该这样说灵姑!”褚恩农掷地有声道,心紧跟着一阵抽搐,仿佛看到了在大火中挣扎的琴靖。
肇甬庭拧着双眉道:“有意思,我还真想了解一下,这位静女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能让一个鬼猎人死心塌地地效力于她,还能为了她去灵道寺拼命,甚至顶撞自己的师父!我希望只是为了她送给你的那把“狼爵”,不然那就是对鬼会的沉重打击,你不会是因情违誓的吧!“
既然师父先提到了“狼爵”,那就没什么可顾及的了!
褚恩农厉声回道:“师父想多了,我只是为了那把剑,可它丢了!”他死死地盯着肇甬庭的脸,希望能发现哪怕些微的改变。
但让他失望了。肇甬庭漫不经心道:“你在富贵堡闹出的好事萧西风已经跟我说了,你不该怀疑武士,起码不应该怀疑几个舍命救你的人,虽然我也不喜欢萧西风,但他们无疑不是小偷,不会偷东西。”
“那可不一定!”褚恩农反驳道:“据我所知,那个三生武士团里就有不少人在打秋海棠语石的主意!”他故意把语石说的很重。
不料肇甬庭却痛快地承认道:“这里面也包括我,而且已经得手了,至于你说的那些人也都已经被我了结了。”
褚恩农并不感到震惊,他了解自己的师父,向来都不会把自己做过的事当成秘密,这在鬼猎人中也是值得称赞的稀有品格。
“为了什么?”褚恩农迫不及待地问道。
接下来肇甬庭给褚恩农讲了一个故事:
十年前,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灵宗孤身一人来到骷髅谷小天宫,他想用一个故事说服钜子风宁,建议鬼会并入他刚刚创立的明派,把所有鬼猎人通通变成明者。为了说服鬼猎人,老灵宗向他们展示了两枚神奇的戒指,它们能互相隐没和显形,还做了详细的解释,说戒指是用一种神兽的骨头制作的,能赋予佩戴者近乎法术的神奇技艺,只要加入明派即能获得一枚。
钜子风宁却认为这老灵宗是个得了疯病的彩戏师,他看起来至少得有九十岁或者更老,还把他的故事和建议视为对鬼会的侮辱。于是就下令肇甬庭把他送出骷髅谷之后顺便结果了他的性命!
肇甬庭没有依照钜子的命令行事,因为他愿意相信那个老灵宗的末世故事,因为他想不出一个近百岁的老人有什么理由冒险去骷髅谷去给鬼猎人讲一个胡编乱造的荒诞故事!五百年来因为说谎行骗上了追魂谱的人数不胜数,哪个蠢蛋有胆量骗鬼会?简直就是找死!于是他有意放老灵宗一马,但拒绝了他再次提出的邀请。
四年前,肇甬庭到邾夏海东郡执行他鬼猎人生涯中最后一次刺杀任务,顺利完成后他就能封剑退隐,就可以在骷髅谷小天宫里安享晚年。这也是鬼会施行了五百多年的传统:鬼猎人在六十五岁以后就要封剑退隐,然后待在小天宫里直到去世都不得再离开。
那次刺杀的目标是海东郡郡治日近城中的首户,赤风船队少东主尚培文,鬼耗子花了三年时间才凑齐能够把他列入追魂谱的恶行铁证。尚培文家大业大,其势力广布半个邾夏国,自然不是好对付的角色。肇甬庭没有贸然行动,不希望把自己的命丢在这次任务中,于是就在日近城中潜伏下来,打算先进行探访,把准备做得尽量充分些。可未曾想这尚培文竟然事先得到了风声,得知自己上了鬼会的追魂谱,鬼猎人已经到了家门口,哪里还敢在城里待?就带着上百名随从逃出了日近城。这无疑是在帮肇甬庭的忙,要是这蠢货一直躲在家中反倒不好对付,没想到猎物吓破了胆自己跑出了洞。
肇甬庭一路追击,把尚培文逼进了方丹林海,最终在南极岭将他斩杀。他的那些随从早因为惧怕鬼猎人而逃散光了。
肇甬庭说他把尚培文的尸首抛下南极岭时看见了从烟林中飞出来的一头长着翅膀的怪兽,它有些像狮子,浑身银鳞,身体十分庞大。它朝着绝壁飞来,速度快如离弦的箭,眼见着它快要冲上绝壁是时,被烟林中射出的一道刺目的蓝光击落。在掉落的过程中,从它尸体里飞溅出的血和那光是一样的颜色,比上方的天空还蓝。
“正是因为这头怪兽,我才决定放弃死后葬入侠冢的机会去做明者要做的事。”师父起身走到褚恩农跟前,语重心长地说,“如果这次你没有违誓,那我只能靠剑杀出小天宫。其实那个法名叫做佛羽的老灵宗跟我说过,危机或许还要四五十年后才到来。我绝对活不到那个时候,所以一开始就打算躲在小天宫里安安稳稳地度过最后的年月,可很快我就发现这是不可能的。当我亲眼看到这世界即将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力量时,我根本无法再有片刻安宁。”
“或许即便没有危机,待在小天宫里也不会舒坦到哪去!”褚恩农犹豫再三,还是把已经顶到喉咙里的这句话说了出来,他说:“小天宫挺像一座华丽无比的监牢!”
“没错!”肇甬庭的脸上竟然露出一抹笑容来,这是褚恩农从来都不曾见过的,但它像闪电一样一闪即逝!
他接着道:“只是一直以来都没人敢或者愿意承认!”
褚恩农顿感轻松,大胆地问道:“那师父也是明者喽!怎么没见你佩戴日月指环,就是佛羽主师在小天宫展示的。”说着把右手举了起来。
“你现在就带着?”肇甬庭略带惊讶之色问道。
褚恩农当即明白,师父没有戒指,他看不见自己手上的这枚。
“果然神奇,这样就不会错认同义了!”肇甬庭喃喃道,声音略带着点忧伤,“我永远都是鬼猎人,不管鬼会承不承认。也并不是非要成为明者才能拯救这个世界,这不正是鬼会的终极使命吗!”
“外面人说师父和琴靖静女是……同谋……那么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褚恩农小心翼翼地问道。
肇甬庭道:“不,我们只是在灵道寺被围之后才接触的,没有她帮助我根本进不了晴宗塔,没错,是我主动找上她的。当时她被青觉软禁,没有我,她可能早没命了。”
“为什么?”
“青觉已经得知她和死在晴宗塔里的女人是一伙的。”
“没有指环,她怎么相信你了?”
“这位静女心里装的就只有她那个……姐妹,这是她亲口跟我承认的。说她所做的任何一件事,包括语石在内,全都是为了那个……应该是姓穆吧。对,叫穆瑾!听她说我才知道就是死在晴宗塔里的那个女人。没了这个穆瑾,她就失去了支撑,唯一想干的就是和晴宗塔一起为自己的爱人殉葬。”
肇甬庭说出“爱人”一词的时候,显出十分难受的样子,就像吞下了难以下咽的食物,但在咽下之后又发现并没那么难以忍受,于是又慢慢恢复了平和。
褚恩农问:“师父怎么会当了明诚中武扈所的典令呢?一个俗人担任僧职,这可是千古奇闻!”
“这是我主动向青觉要求的,他想除掉琴靖,但又没有合理的是由,就想借我的手办这事。这老贼就是太痴迷他的天皇上帝,不然也算不上有多坏,为了一个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神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冷血者,还被弄坏了脑子。他还真相信我是一个为了活命而违誓的鬼会叛徒,认为我主动登他的门是为了寻求天皇上帝的庇护。”
“你利用武扈所典令的职权和琴靖一起在晴宗塔中安置火油,她给穆姐报仇,你取语石!对吗?”褚恩农激动地问道。
“对,她只要报仇,对语石没有一点兴趣。这是她亲口说的。”
“那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她死?”褚恩农突然嚷了起来。
肇甬庭变色道:“小子,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用这种口气指责我,哪怕你不再把我当师父,我也还是你的前辈。你没看见她的样子,她是去见自己喜欢的人,我有什么权力阻止?我当了近六十年鬼猎人,杀人无数,从来没见过一个不怕死的。可她不是不怕死,根本就是对死迫不及待……我承认,当时我被她吓到了……当时你也在场,你有没有听见她的惨叫声?没有!因为她在火里笑……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爱的力量?!”
“这不是什么爱,她只是了疯子,一个妖女,一群异端叛神者!”
一个声音突然从账外传来,褚恩农觉得很熟悉,没等他辨明是谁这个人就已经走了进来。
原来是段剑明!身后还跟着陆戏东和四个陌生武士以及一大群孔雀军士兵。褚恩农正要开口质问独臂武士为什么玩失踪,突然被他手里的“狼爵”剑惊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