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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终章 锦绣,已经奏响的晚歌

祖先的反攻 坚硬如水 17456 2024-11-11 14:20

  佛羽盯着宽大的西窗发呆。

  西窗外,夕阳如火,给西方连绵不尽的雪峰披上了一件件浅血色的纱衣,好像在保护它们不被午后的暑热侵蚀,其实想把雪峰晒化的正是它自己。它狠毒而狡猾,它的狠毒就藏在美丽的外相之下。天边飘着一片云,也被夕阳烧成血色,怎么看怎么都像血流成河的锦绣大地。那抹血红从窗户涌进来,把满堂的人和物全都浸泡在惶惶不安里,也给恼人的暑气增添了狠狠发作的由头,一个小禁士端着描金托盘把一杯葡萄酒呈到佛羽面前,佛羽只看了一眼红色的酒液,挥手就把托盘和酒一起打翻,酒杯碎成星星洒满小小的神堂,酒液如血一般在绘着锦绣全舆的地板上肆意流淌。而佛羽的心要比那只酒杯摔得更碎,并且也像落地的星星一样洒满整个锦绣,它们佛否成了他的眼镜,把世界尽收眼底,它正在流血,这血就像那杯葡萄酒一样,也是他亲手洒出去的。

  佛羽把皮龙派到南极岭,通过它那双会飞的眼睛,他亲眼看到了南极绝壁倒塌的画面,它并没有崩散,而是整个向南倾倒,如一睹倒塌的墙拍向烟林。倒塌惊起的烟尘瞬间把烟林和北面的方丹林海吞没,就像平地升隆起一座几千米高的大山,至今依旧在向四方蔓延,邾夏小半国土被沙尘笼罩,死人的地方连皮龙都跑不过来。

  飞扈子去了北洋,通过它的眼睛,佛羽得以见识白种智灵的样子,它们比黑种的夜影智灵更美、更迷人、数量也更多。它们居住在额尔德克海角东北方几百里外的一座白色岛屿上,也就是凤凰曾经提到过的玉尘洲,而白色智灵就是瑞叶智灵!玉尘洲很大,不管是仙人海上的金岛还是鹿岛亦或天堂海里的神护岛和仙护岛,都无法与之相比。该岛几乎全部被白雪和坚冰覆盖,只有中央台原耸立着一座火山,像一颗黑红相间的宝石镶嵌在白玉上,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到其它色彩。白色智灵生活在白色的庄园和城堡中,白色的田野上种着白色的庄稼,白色的树上结着白色的果实。如凤凰所说,这座冰雪岛屿一直隐藏在浓浓的海雾中,从未出现在凡人的视野中,九千年来,人类所有的图书典籍传说故事里都未曾出现过关于它的只言片语,在人类的世界里它不存在。如今海雾已经散尽,它像一颗明珠一样注定要吸引全世界的目光。

  飞扈子跑得最远,他先去了白海,证实了白海正在慢慢变蓝之后又去了东洋和西洋,大海壑缓缓闭合的宏阔场面差点要了佛羽的老命,仿佛自己的心正遭受这海壑的挤压。闭合的速度虽然缓慢,但海动激起的巨浪高达几百丈,临近的几百里的洋面也被惊得波涛汹涌,好像煮沸了的汤水,无数浪头起起伏伏,像一座座山峰隆起又坍塌,让人不禁联想出末日景象。闭合开始的那一刻不知道要吞噬多少条海船和多少人命!

  多捷真者明明说过大海壑与“神障”无关,它的谎言可真多!

  返回时鵟狮们都去了楚亚,佛羽通过三双眼睛见证了一个让他几近绝望的新麻烦——一种杀不死的人形怪物,跟着虚舟来的弘义魁士说那是“活死人”,全都是曲原土司傅余英松的祖先,他们死后葬在星塔地宫里,应该是“原道”的力量把他们变成“活死人”的。区区上百数,短短十几天,这些“活死人”就把半个宋下藩变成死亡之地!凡人的刀剑伤不了它们,大火烧不死它们,就连凤凰和夔牛的火也拿它们没办法。它们比夜影智灵和离原中的那些怪兽更可怕,也更迫切。弘义还说,以他对语石半生的研究来看,这些怪物就是对付五灵的力量,但必须得找到控制它们的手段,否则等不到白海变蓝、海壑闭合、火林熄灭、“神障”彻底瓦解,人类就会先被“活死人”灭掉。

  而这一切全都是佛羽一手造成的!

  佛羽付出了自己的人生、忍受鵟狮血非人的折磨、花了十年心血、不惜发动一场世界规模的战争、不惜把人变成怪兽、不惜将半个神都化为灰烬,终于聚齐了十一块语石,如愿以偿地把它们投进火中焚毁,本以为如此锦绣得救了,自己也有希望在夜影智灵的帮助下变回端木雨了。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十二块语石就是横亘在锦绣和迷方两个世界之间的那道“神障”的“原量”,毁掉语石就等于摧毁了“神障”!佛羽上当了,夜影智灵就是一群囚犯,它们对离原的守护是被迫的,以此来换取生存下去的机会。它们从未放弃重返锦绣,主宰世间的愿望和努力!多捷真者在与佛羽的最后一次“影声同传”中向他坦白了这一切。

  那简直就是一堂关于神明创造世界和生命的历史课。

  起初,神居住在大地上,即现在的锦绣和迷方。那时候大地比现在更美丽比现在更富饶也比现在更圣洁。但神并不满意,他们认为作为万物的主宰,不应该跟其它低等生灵同处一方。于是他们就开始寻找更完美的世界。他们先营造了海洋世界,把荒凉的海洋改造成生命的乐园,但海洋里也有其它的生灵,且无法尽除。因此,他们又找上了天空,那里高高在上,超越四方,且空无一物,正好契合了他们超然万物独处一方的愿望。对天空的营造持续了几百万年,凭借近乎万能的神力,他们硬是把虚无的天空建造成天界!但是,至今为止,除了神,没有其它生灵见识过天界的样子。

  神陆续迁移至天界,把大地留给了草木和虫兽等低级生灵,大地很快就被森林、草原和沙漠吞噬,神建造的华丽宫宇成了长满各种荒草藤曼的废墟、成了各色猛兽毒虫的巢穴、甚至成了大地上的伤疤或毒瘤。神看在眼里,痛在心头,不忍旧家园沦为兽巢,于是就有了五灵。

  神首先创造出了尼罗,它们四手四足,有别于一般四脚生灵的是它们拥有智力、语言,会制造和使用工具,它们甚至创造出粗陋的象形文字!它们凭借四手的便捷和力量,击退了肆意蔓延的森林、草原和沙漠,驯服了几乎所有其它非智情的低等生灵,让野兽为它们劳作,成为它们的玩物和助手。但在神眼里它们只是一种更高级的野兽,它们虽然拥有智慧,但外表比最凶猛的野兽都要更加丑陋狰狞,他们性情野蛮暴戾,对大地只有破坏而毫无建设,对创造了它们的神也毫无敬意。因此,它们被文马代替。尼罗主宰大地不足一万年。

  文马是神创造的第二代智慧生灵,它们比尼罗少了两条胳膊,有一张相对好看的脸和相对温和的性情。为了限制破坏力,神并没有赋予文马与尼罗相同的力量,结果导致它们连一些野兽都无法对付,在其主宰大地的一万五千年里,文马一直都在与各种强于自己的力量做斗争,如过没有神的护佑,恐怕它们连五千年都撑不了。它们就像永远长不大的婴儿,一旦撒手不管,立刻面临夭亡。最后,神腻烦了这种永无休止的负担,就用阅叉代替了文马。

  阅叉双手双足,是神创造的第一种能直立行走的智慧生灵。但它们即没有神的完美体态也不像人这般小巧精致。阅叉身形高大,体表有厚密的毛发,头上生有双角,后面还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神第一次尝试在智慧生灵身上注入他们自己的神力,凭借神力,阅叉也像尼罗一样成了大地上的真正主宰,没有任何一种生灵能有与它们抗衡的力量,它们首次创造出了神文以外的真正的文字系统,大地上再次出现了屋宇和城池,虽然与神建造的相差甚远,但总算有了“文明”的味道。正当神以为大功告成的时候,却发现阅叉竟然像尼罗一样对神毫无敬意,它们竟然自封为神,为自己塑造偶像,拒绝承认一切神意,就连神派下来的使者它们也敢随意羞辱。最可怕的是它们竟然有弑神的能力!神只好再次毁掉自己的创造,用山鬼代替了阅叉。阅叉主宰大地的时间只有六千年。

  神赋予了山鬼更优美的身体,除了多了一条尾巴和矮小了些,它们就是神以自己的样子为模板创造出来的。山鬼个个拥有美貌和智慧,但神没再敢赋予它们神力,神希望它们用超群的智力去战胜那些比它们强壮的非智情生灵。但伸这次又失败了。山鬼第一次重现了神时代的大地,大地第一次获得了“锦绣”这个代称。可超高的智慧赋予了它们高傲的心,它们用智力征服大地之后就不再满足于大地,它们把目光盯向了天空,它们也想上天看看,并为实现这一愿望而不断努力,它们甚至能借助风力飞翔,能驾驭飞鸟,还找到了天门的所在。神看到了威胁,只能忍痛,用智灵代替了山鬼。山鬼主宰大地长达五万年。

  智灵继承了山鬼的体貌形象,但它们遗弃了尾巴,因此比山鬼更加完美。为了提高繁衍速度,神在智灵身上取消了性别之分,它们靠自身分化来繁衍后代。为了尽快消灭山鬼,神在降低智灵智慧的同时不得不增强他们的肢体力量,再次赋予它们神力。神首次在智灵身上加入了情感,希望能用情感来束缚它们的力量。但这一次神又错了。

  情感让智灵异常团结,它们只用了短短一千年就取代了统治大地长达五万年的山鬼,它们又用了一千年就把满目疮痍的锦绣世界建造得比神时代还要美丽繁荣,它们也就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比神更加伟大了。在主宰大地满五万年之后,它们公然宣布要取代神,要求神让出天界,与它们互换地位。于是人类应运而生。

  人类拥有智灵的体貌,但比它们更矮小更粗糙,人是仓促之下创造出来的智慧生灵。为了限制繁衍,神恢复了他们的性别之分;为了防止他们过于强大,将智力减半,留下的力量少得可怜,甚至连一条狗都斗不过;为了让他们团结起来对付智灵,神保留了他们的情感,只不过人类身上的情感经过了改造,变得矛盾而混乱,他们会为了生存而紧密的团结在一起,但也会为了生存斗得你死我活,是团结还是互斗,决定权掌握在利益这个神新创造出来的脾性手中。为了利益,人类成了智灵的奴隶,当神不得不倾巢出动,对大地发动全面征讨时,他们又转投到神的阵营,反过来对付自己的老主人智灵。最终,经过大约近十万年的战争,智灵被彻底打败。九千年前,大地正式迎来了人类时代。

  但人类的大地要小得多,只有今天的锦绣,因为神把迷方留给了幸存下来的五灵,并在锦绣和迷方之间筑起了一道五灵无法跨越的防御工事以保护弱小的人类,也就是“神障”。但之所以留下智灵的目的也是为了防范已经十分强大的人类,就像他们留下尼罗是为了对付文马、留下文马是为了防备阅叉过分强大、留下阅叉是出于对山鬼的不信任,留下山鬼是要提醒智灵。前四灵被封印在火林之南,把弃暗投明的夜影和瑞叶两族智灵分别封印在离原和北洋的海岛中。关于智灵的归属,这与凤凰的描述完全相同,

  最后,多捷真者告诫全人类:“神已经抛弃的大地,因为他们对天界的营造业已结束,他们甚至把天门封闭,永远也不会向大地再多看一眼。没有神的帮助,人类在智灵面前就是一群虫子,臣服吧,只有臣服才能换取生存的机会。”

  多捷的威胁言犹在耳,那张漂亮黑脸上的狂傲仿佛还在眼前。它讲的故事、它的警告以及他那张脸,在座的全都亲耳听到了,亲眼见到了。这些人要么是锦绣世界最有权势的、要么就是最有智慧的,但他们没有一个人能接住多捷的狂妄,他们有的被神奇的“影声同传”惊得目瞪口呆,有的被故事吓住,有的为智灵的美貌痴迷。此时,他们能拿出来的只有沉默,无用的沉默,也让佛羽恼火的沉默。

  丹丘子法王没来,他被鵟狮和图腾们吓掉了半条命,已经是卧床不起,听说连吃饭都成问题,每天都由几个年轻善女用嘴喂给他,才能吃下去。十二灵道只缺一位上果,此刻他应该正陪同神册天王马不停蹄地往神都赶。虚舟魁士离佛羽最近,正在把玩从金阁下面弄出来的那颗陨石,肇甬庭则把自己竖在小神堂门口,他总是剑不离手,真是多此一举。

  最后,佛羽把目光钉在了虚舟魁士的脸上,他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慌忙把那颗陨石放下,稍稍坐直了身子,但还是没有一句话。

  “看出什么门道了吗?”佛羽只好主动发问。

  虚舟先嗽了嗽嗓子,回道:“这东西的质地跟语石一样,就是颜色不同。”

  这我知道,我有眼睛,不用你告诉我。“所以呢?”佛羽强压心中的不快,竭力压制蠢蠢欲动的鵟狮血。失去了智灵的帮助,他体内的鵟狮血也失去了控制,它正在继续改造他,肆无忌惮地蚕食他的精、气、神、魂。他变得也越来越暴躁,又苍老了一百年似的,不管外貌还是性情,他已是另外一个人了。

  虚舟魁士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我们是否再请神另造出十二块语石来,他们一定有办法修复‘神障’……”佛羽直接用目光把他的废话斩断。

  “‘神障’还能支撑个三二十年,现在的燃眉之急是如何对付那些‘活死人’,我的时间不多了,请诸位不要浪费。”

  虚舟的脸红成了落日,不知所措似的重新拿起陨石,举到眼前,好像要用它还遮羞。他又看了半晌后,回道:“既然这东西藏在天象里,是否意味着和神有关呢?想必在座的大都清楚乾元灵道对我教的贡献,他在营造上元宫的同时建造了那座金阁,还选在了千亭那么偏远的滨海之地,为什么?”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放下陨石,自答道,“我觉得他是想把这东西藏在远离神都的地方,他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了,这是一件渎神之物,至于为什么,我想在经典里一定能找到。”

  这听起来仍然像一句废话,但佛羽无从反驳,因为这也是他的想法。金阁建于一千三百年前,当时正值元教大肆扩张之际,大半个锦绣都被战火烽烟所笼罩,一位灵道却在这个艰难时期耗费巨大的人力财力去建造一座铜宫,这与时局和乾元的品行操守全都不符,也不可能得到必要的支持,除非他发现这块陨石的可怕之处并说服了当时的龙襄子法王!什么样的威胁能吓坏一位法王呢?当时他一定遇到不少阻力吧!另外那金阁竟能经受住凤凰火,是夔牛和凤凰合力才把它融掉的,这差点就要了凤凰和夔牛的命,它的建筑材料虽然是普通的黄铜,但一定经过了某种密术的加持!

  这时,那个弘义魁士起身走到虚舟面前,说:“能否把它给我看看?”

  得到佛羽的首肯,虚舟才把陨石递了过去。弘义魁士小心翼翼地捧着陨石回到自己的座位,那副谨慎和庄重就像手里捧着的是法王的转世灵童。他看得更仔细,那架势,恨不得要把陨石塞进自己的眼睛里。他看着看着,不自觉的起身在神堂中踱起步子来,似乎已经把其它人都忘了。

  突然,他在昆扬灵道跟前停下来,侧着脸,把陨石紧紧贴在右耳上,像在聆听蛋壳里是否已经孵出了小鸡雏。他听了很久,久到众人已经开始显出厌恶,久到佛羽已经开始琢磨是否要把他赶出神堂。他只是个魁士,又是个新人,根本就没资格参加这个集议,他能来是虚舟极力保荐的结果。

  “这根本不是陨石!”佛羽正要开口,弘义突然用这声惊呼把他的嘴堵住。“这也不是石头,这是一颗伪装成石头的心!一颗还在跳动的心!”他捧着他所说的那颗“心”冲到佛羽跟前,“主师,您听听。”他的话音像石头一样重,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还是喜,很乱,那张沟壑纵横的脸都快容不下它们了。

  一颗心,还是一颗跳动的心!佛羽还没品咂出个中意味,就已经把它接在手里,贴在耳朵上,他确实听得了咚咚响的心跳声,细微而坚定,彷佛极远处传来的隆隆鼙鼓声。这心跳声击中了他的心,他的心也跟着它的频率跳动起来。

  “这是什么?!”佛羽惊得只能问出这句话,这东西在他手上已将近两个月,他竟然没有发现它是个活物!它看上去就是一颗碗大的石块,殷红如血冰寒如似铁,怎么可能是一颗心!?什么东西的心能离开身体独自存活?什么心能在地下埋藏一千三百年不死?!

  这也是神堂里所有人的心声,十几双眼睛把几十道目光射到弘义脸色,把他的脸照得比窗外的霞光更红。他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许久才再次张开那两片干瘪的薄唇。“这是一颗神的心,广目臻鸣的心!”他的声音抖得像狂风中的小树,简直就是从喉咙里惊慌失措地逃出来的。

  弘义魁士的回答绝对是佛羽听到过最荒唐的,同时也是最大胆最有想象力的说法,无疑也是最大逆不道的异端邪说。它立刻招来了猛烈的攻击。

  昆扬灵道首先发难:“你的意思是说广目臻鸣是神喽,这是渎神!请你立即去平等院领罪,神都之内不崇尚武力。”

  没错,凤凰早说过。佛羽很想替弘义回答,这个背叛了傅余英松的老僧果然不同凡响,怪不得虚舟极力推荐。

  “没错,他就是神,”弘义从容驳道:“一个为了我们凡人主动放弃神性的神,大家都知道语石是神与智灵的誓言石,可为什么会留在锦绣?他是广目臻鸣从天界偷出来的。神藏有私心,留下了五灵,也给凡人留下了巨大的隐患,广目臻鸣为了帮助凡人清除这些隐患,不惜与神翻脸,放弃神性,就算他是肉体凡胎的凡人,也配得上神的称谓!天界的那些神从来不在乎凡人的亵渎,正如那个黑智灵说的,神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们一眼!收起你那套发霉的说教吧,现在都已经神兽满天飞了,灵道先生。”他依然很激动,口气冷冽得像冰凌,很伤人。

  昆扬灵道被这话咽得哑口无言,只剩下瞪眼的能耐。

  紧挨着他的巨斋灵道长身而起,把话茬抢到了手。“你有什么根据?那个广目臻鸣就是个传说,六千年来没有一个证据能证明确有其人。就算他是真的,世人都知道他去了迷方,而且一去不返,那么他的心为什么会在四千年之后又出现在锦绣?”巨斋是个温文尔雅的老学究,态度和气,但语速实在让人着急。在他质问弘义的这段时间里,那颗所谓的“神心”已经传遍了其它所有人的手,包括守门的肇甬庭,并一一将他们说服。

  “神心”重新回到弘义手里,他就把它递给了巨斋灵道。“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他走到神堂当间说。“此前我一直拿不准广目臻鸣去迷方的目的,可我坚信跟‘原道’有关,想来无非两种可能:寻找控制或摧毁‘原道’的方法。现在这颗心给了我答案,他一定是去寻找摧毁‘原道’的方法!因为‘原道’的控制力就在他本身!”他停下来,似乎在等着人提问。

  没人说话,大家都等着他。

  弘义继续道:“‘原道’是神建造的,广目臻鸣就是执行者和主持者,他的助手是人类,应该就是守护语石的汉凌人、贝义奇人和那个神秘的柳下家族。如今大家都已经知道‘原道’的邪恶之处了,它能造出无坚不摧且人类不可战胜的‘活死人’。毁掉它就是为锦绣世界清除一个巨大的隐患。”他再次停下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口气灌了两大杯冰镇红玉粒。

  终于有人开口提问了,还是那个昆扬灵道。“神为什么要造出这么个可怕的东西,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他满口都是不服气,虽然他肯定已经相信了那块石头是一颗心这一事实。这老东西就个杠精。

  “问得好,”弘义魁士道,“我先回答你第二个问题。这些东西都在十二块语石上写着,虽然不是明文,但只要肯费脑筋有脑筋,就能挖出许多有趣的东西。看到桃花满枝头,也能知道杏花已飘香。我用半生研究语石,今天终于有了回报!”

  一个小小曲原道里竟也有语石研究者,一个魁士根本不可能接触到语石,又拿什么研究?佛羽向弘义提出了自己的困惑。

  弘义魁士回答:“我的老师就是那位盗走枫叶语石的法贤灵宗,我认为他是迄今为止语石研究的最权威者!”

  弘义的回答像一条舒缓的溪流流进佛羽心中,让他烦躁的心倏然平静下来,对弘义的看法也骤然改变,声出一种莫名的亲近感,他立刻就被说服了。“这么说你记下了语石上所有的铭文?”

  “不,像我这种低位阶的根本没机会接触语石,我的研究全部基于尚云灵宗的手记。”

  尚云的手记一直都没找到,或许它真得已经被毁了。现在看来,关于尚鸣灵师留有副本的说法应该是个谣传,不然不会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佛羽几乎把千亭城都找了个遍的!莫非这个弘义留有抄本?“它还在你手上?”他欣喜若狂地问。

  “没有,我只记下了自己认为最重要的部分,即语石符文的译文。”弘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佛羽失望极了,“那你见过手记原本?它真的被毁了?”

  弘义点了点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回道:“那东西,谁看了都会吓破胆子的,迟早是要毁掉的,毁掉就对了。”但他的语气里全是惋惜。

  佛羽也一样,真想看看那上面到底记载了什么东西,相知道会不会是对这个世界的另一种解释。

  这时,昆扬灵道大声催促弘义,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

  弘义严肃起来,“建‘原道’就是为了让死人变成‘活死人’,用它们对付智灵,不然仅凭神和人类的力量是不可能战胜智灵的。智灵除了不能永生,无法腾云驾雾,没有神的身形高大之外,其它方面几乎都与神相同。‘原道’和后来的‘神障’一样,都是用来保护锦绣世界和人类的。”

  “那为什么广目臻鸣还要毁掉它?”巨斋灵道插嘴问。

  出人意料的是,回答这个问题的竟然是虚舟魁士!虚舟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原道’应该存在漏洞,在不启动它的情况下也能造出‘活死人’。这就是为什么傅余家要把死去的族长葬入星塔地宫的原因,他们想要获得一支‘活死人’军团,复兴他们的古维宁国,并把整个锦绣置于他们的统治之下。”他的眼睛泛起光泽,兴奋之色在脸上肆意驰骋。困扰他多年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完全正确,”弘义魁士赞许道,“所以五灵根本不足为惧。”

  “可‘活死人’现在是我们的敌人。”坐在首座的圆镇灵道插了一句,他是灵道之首,但是个话不多的冷面老朽。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控制它们的手段。”弘义魁士走到巨斋跟前,把“神心”接到自己手里。“我敢肯定,这就是控制‘活死人’的令符,广目臻鸣担心他无法返回锦绣,就把自己的心留了下来,以便我们人类在对付可能发生的意外时继续让‘原道’发挥作用。现在,他的担心成真了,而他的深谋远虑也成了我们的希望,剩下的就是找到这颗心的使用方法了。我想这并不难。”他向佛羽走来,登上丹墀,恭恭敬敬地跪下,把“神心”双手奉上。“主师,锦绣还得您来救,您是第一个力量可以比肩广目臻鸣的凡人。”

  这话对于佛羽来说即刺耳又钻心,就像在说:祸是你惹的当然由你来收拾。他把“神心”接在手里,它好像突然有了温度似的,也变重了,重得他无法托住,大概是因为锦绣世界和亿万生灵都装在这颗心里!它们从此也必将压在自己的心头!

  可它怎么用?“原道”既然是广目臻鸣主持修筑的,那它就应该受他控制,他留下自己的心,莫非“活死人”会臣服于这颗心?他把自己的猜测说给众人听。

  弘义魁士笑道:“试试吧,只有试试才知道。我们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好在广目臻鸣给我们留下了这块‘石头’。”他脸上的笑给他的回答增添了无限说服力。

  佛羽心中亦明亮起来,起身对众人说:“楚亚正在被‘活死人’屠戮,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出发。”

  圆镇灵道起身阻道:“您走了,神都怎么办,眼看法王时日无多,寻找转世灵童的大事还得由您主持呢,每每这个时期都是圣廷最脆弱的时候。这里需要您,您看能不能派其它人去楚亚。”

  鵟狮、图腾和“活死人”的出现动摇了元教信仰,如今的元境已经乱成了一锅沸汤。听说有些地方出现了拆毁寺院杀害僧人的严重事件,就连神都周围也聚集了多达十几万声讨者,他们自称“质疑派”,把圣廷称作“骗子窝”,法王成了“媒子王”。圆镇灵道真正害怕的是他们!

  佛羽走下丹墀,来到圆镇灵道跟前,婉声道:“我只是个灵宗,没资格主持这么大的事,还是您来吧,我会把雷杨和夔牛留下,有它们在,神都不会有事。”

  对于神都,佛羽心里是充满愧疚的。他即没想毁坏它更不想控制它,但为了语石,他不得不下令,让凤凰和夔牛放了些火,吓唬吓唬法王和灵道们,结果这俩混球竟把半个神都烧成灰烬。付出如此巨大代价之后,丹丘子法王和灵道会才相信佛羽,将白桑、银杏、梧桐和白桦四块语石交了出来。可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错的竟然是佛羽自己,错误借助无与伦比的力量战胜了正确,如果锦绣真被五灵征服,他就是十万年来人类最大的罪人!

  为了安抚丧乱的人心,挽回信民心中的信仰,阻止元境的分裂,佛羽决定借着救援楚亚的机会来一次空中大大巡游。不把民心稳住,就算消灭那一百多个“活死人”,世界也会陷入大混乱。一个混乱的人类世界即便得到神的帮助,恐怕也无法战胜五灵,弄不好又要回到九千年前的黑暗时代,人类是否还会选择再次沦为智灵的奴隶?以人类的秉性,这不是不可能。

  佛羽先派灵乌和毕方直接前往楚亚,竭力控制“活死人”的扩张速度,自己将率领一个由法王亲自任命的圣使团围着整个元境绕上一圈。

  佛羽和肇甬庭乘坐飞扈子,虚舟和弘义两位魁士则由皮龙驮着,加上凤凰和孔雀两头会飞的图腾,这就是这支史无前例的神奇圣使团的全部成员。他们将打着元教的旗号,要让亿万信民亲眼见证,元教的神明派来神兽拯救他的子民了!

  一出神都,他们向西飞行,先去了舒代,这个楚亚的邻居最先受到“活死人”的影响,整个国家都已经处于分裂的边缘,虔诚派和质疑派大打出手,许多城市都在流血。圣使团在香侬城降落,谒见过国王之后,随即召开了一个有几十万人参加的安民大法会。佛羽把鵟狮和图腾介绍给舒代人,让他们知道这些都是神兽,是天皇上帝派来对付“活死人”的,还让凤凰表演了喷火神技。他们是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离开舒代的。

  他们向北去了薛陀,但没有去国都上野城,而是选择了位于惊雷河口的卧马亭城举行安民大法会。佛羽早已烦透了迎来送往,只想尽量远离国王和朝廷。

  往东进入高罗,他们去的是灵翁城。因为信仰,这座城也发生了暴乱,虔诚派和质疑派打得不可开交,所有的寺院都成了废墟,血把河流污染,整座城市笼罩在腐臭的恐惧之中。佛羽的到来让这座山岳之城重现光明,凤凰用火清除了山一样的尸体,也清除了灵翁人心中的迷茫。

  他们也避开了安丹的雪瓯城。安丹是此次巡游的重中之重,因为这里是信民逃往布贺的主要通道,佛羽的确在边境遇到了大批被边军阻止的游民,游民们数量十数倍于边军,如果打起来,那将是大水淹城之势。而对面布贺的军队亦虎视眈眈,他们好像也不乐意元教徒闯进自己的家园。天使团的出现算是同时为安丹和布贺的边军解了围。游民们见识了图腾们的神技之后纷纷调头,十几万人,大水一般跟着圣使团的飞行路线一路向南流动,直到再也看不见时还能听到他们整齐的诵经声!还真有点狂风和大海和鸣的意思。

  掠过云然,圣使团进入易固,这是个相对安宁的国度,基本没有碰到大的骚乱。易固人的生活一如既往,对鵟狮和图腾的热情也远低于其它国家,他们崇尚财富,从利益的角度讲,信仰对于易固人来说也是一笔生意,拜神是为了获取神的保护。他们用一场场丰盛的宴会接待圣使和神兽,而不是跪拜和诵读经文。

  笼罩半个邾夏的烟尘已经散尽,但灵河——白河以南的国土却成了无人区。看着被尘沙掩埋的田野、村镇、城市,山岳和累累尸骨,佛羽险些被鵟狮血夺去性命,他为自己的愚蠢而感到痛苦万分。

  当他见到查邻的卓温酋长时,更是落下了激动的泪水。绝壁坍塌时,卓温人在号角城,方丹林海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为查邻人挡住了大量烟尘,减少了他们的伤亡,首先搬迁进来的三万人目下还有一万两千人建在,大部分都死在绝壁上,光修筑风马关就动用了一万人,他们与绝壁一同倒下。

  卓温酋长泪眼朦胧地向佛羽哭诉:“我的阔戈,您是没看到,整个世界都黑了,太阳一个月未曾升起,白天迟迟不肯到来,那会儿我真以为是我触怒了神明,神明将灾难降临到查邻人的头上……”

  我怎么还配得上“阔戈”的称号?我就是这个世界的灾难!早在十年前我就该效仿法贤灵宗结果自己的生命!我的贪生怕死被狡诈的智灵利用,成了他们反攻锦绣的先锋军!我是人类最大的叛徒!佛羽无地自容,只得匆匆别过。

  百般纠结之后,佛羽还是决定去绝壁看看。虽说“神障”至少话要二三十年才能消失,但烟林中的一些猛兽无疑是不受“神障”束缚的,他永远也忘不了夺走华温和松莫两人性命的那条蝎尾狐蛇。不管是剑齿虎还是千足蚺,哪一种都不是锦绣人类能轻松应对的,人类恐怕连一条美面犬都斗不过。佛羽设想让图腾来弥补绝壁倒塌留下的缺口,可是到现在连十二天族的十二大图腾还缺迷龙,他派出朱鹮和英招四处联络,但至今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在原先风马关的位置,佛羽见到了负责守卫这里的麒麟,通过飞扈子,他们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对话。

  “有东西进来吗?”

  麒麟抱怨道:“当然有,我根本没觉可睡,但都是些蛇蝎狐猿之类的小东西,我觉得没必要阻拦它们,把我们放在这是小才大用了。”

  望着眼前已成碎石阵的绝壁,佛羽只能忍受麒麟的抱怨,他耐心地解释说:“这些东西虽小,但十分狠毒,如果听任它们进入锦绣,会引起大恐慌,人类对稀奇古怪的东西总是充满恐惧。”

  “还有好奇。”麒麟的口气依旧很不客气。

  “没错,不过好奇比恐惧跟危险,对迷方的探索就是出于好奇,事实证明那只会给我们遭灾惹祸。”

  麒麟毕竟是神兽,大概是被佛羽的诚恳打动了,态度缓软了些,“暂时可以放心,‘神障’依旧在发挥作用,像大象和鵟狮这样的东西没法进来,企图者天天都有,但总是被神光击落。”

  佛羽这才放心地离开绝壁。

  圣使团又到了舟南城,佛羽终于又见到了傅余英洪,长城一切安好,只是白海变了样子,海水不再是无色的,而是泛着不易察觉的微蓝光晕,它也不再平静,水面起了褶皱,就像一块被揉皱的白帛,但他对长城城墙的侵蚀似乎还没有明显减弱的迹象。这多少能让佛羽感到安心。

  两人登上日月塔,傅余英洪向佛羽做了简短的汇报。“海水天天都有变化,不过很缓慢,目前还没有发现有什么陌生古怪的东西越海过来。这能撑多久?主师?”最后他问。

  “三十年,或者更短。”佛羽只得如实回答。

  “三十年,”长城统领跟着他重复了一遍,“那我们能做什么?”

  佛羽安慰道:“我们能再造出一道‘神障’,我们人类自己的神障。”说话时,他不自觉的抹了抹腰囊里的“神心”。

  “我的家人是不是已经……”傅余英洪突然问,哽咽填满喉咙。

  这回佛羽只能实话实说:“听说曲原城没有活口留下来,宋下倒是有少数人离开……”在这件事上,他同样愧疚难当,因为他从未真正把傅余英洪的任何一个请求放在心上。

  “听说是有人炸开了星塔地宫,放出了‘活死人’?”

  佛羽只点了点头,没敢多说什么。

  “我就知道他会有这样的选择,他是我见过的最狠毒的人,我真不该把他们娘仨留在曲原……”傅余英洪掩面而泣。

  佛羽默默听着,在心里流下属于自己的泪水,一颗变得异常暴躁的心同时也会变得无比脆弱,他见不得悲惨见不得泪水,一个孩子的嘤嘤啼哭也能让他肝肠寸断。毕竟这一切都是我的愚蠢造成的,他望着浩淼诡异的白海海面悲哀地想。

  长城统领收拾好自己的脸和心,向佛羽请示:“接下来该长城军该做什么?”

  “一切照旧,别让怪东西飘到岸上来,尽量对士兵和奴工保密。”

  圣使团离开舟南城去了长黎国都美瑭,佛羽向长黎王空相思然打听了神册天王的情况。获悉“活死人”的消息之后,上果灵道曾打算放天王回国,但反倒被他拒绝,他表示邾夏不能出现一位当过俘虏的国君,他把本来打算到神都才会公布的逊位诏书提前公布,铁了心要去神都与法王会面,声称要亲口问问法王到底是不是天皇上帝的第十三化生相。

  对此,佛羽有自己的理解,郦鞅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王,他宵衣旰食一心为国,可到头来却被自己的臣子背叛,以至沦为敌人的俘虏,他的心被伤到了。同时他也为自己的无能感到耻辱,已经败在自己的臣子手里,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接受敌人的特赦,更无颜回国面对自己的臣民。

  佛羽的心为天王而悲凉,但长黎人对圣使团的热情抚慰了他。

  长黎朝野和百姓依旧沉浸在俘获邾夏天王的喜悦之中,绝大多数人不知道绝壁倒塌这件事,知道的也不明白它意味着什么,“活死人”还远在几千里之外,所以长黎和易固一样依旧一派歌舞升平气象。这是个崇尚享乐的国度,对威胁一点都不敏感。当然,长黎也并非一片太平,从邾夏涌进来的大批难民让东部几个藩领陷入混乱,战争业已结束但战斗并未真正停止。难民要求安置,可长黎却无力接收,于是难民就变成了流匪,他们成股成势,烧杀抢掠,占山据城,连邾夏朝廷的诏令都毫不理会。

  长黎王请圣使团出马,邾夏人终于拜倒在他们的图腾凤凰脚下!

  雍洛大致也是一片祥和,骚乱主要集中在靠近北方边境的五六个土司道,最严重者发生在华梦道,质疑派把三生观住持的头割下来,为他新换上一条康町沙漠犬的脑袋,从而引发了一场虔诚派与质疑派之间的大混战,结果海相藩军把这两伙人一并当乱民收拾了!其它地方的骚乱也随之偃旗息鼓。

  与楚亚接壤的康町就跟它的北方邻居舒代一样,乱成了一锅沸汤。佛羽在圣女湖亲眼见到了被砸碎的歌风圣女像,圣女曾经居住过的沙窟也被填平。附近的公主堡更是成了一座死城,这颗沙漠上的明珠失去了昔日的光芒,不久就将被沙漠同化。

  鲜零上师院被质疑派放火焚毁,王宫也被围住,军队大打出手,结果被质疑派打得一败涂地,丢盔弃甲地逃出京城。直到圣使团降临,鲜零城的血和火才停止增添新意。佛羽坐在飞扈子的头上,飞扈子站在王宫的南大门城楼上,接受了十几万质疑派的忏悔。

  当晚,佛羽就住在王宫里,康町国王游水未央陪着他喝酒到深夜子时。

  国王前脚走,肇甬庭就提着剑进来了,他竟然是来杀佛羽的!

  “你想得到‘神心’?”佛羽一点都不惊慌,死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有了“神心”,世界根本不再需要他。

  “不,鬼猎人对财富和权势毫无兴趣,也从不受制于立场。”肇甬庭轻描淡写地回答。“你让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罪人,十年前我就该杀了你!”

  “为什么现在才动手?”佛羽好奇。

  “那些怪物跟你形影不离,可它们今天没办法进王宫,我劝你省省心思,就算它们飞得再快也快不过我手里的这把剑。”

  “那就快动手吧。”佛羽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肇甬庭的那个徒弟楚恩农,他用高山栎语石换一个自由之身,为了摆脱日月指环甘愿牺牲一根手指,而今这个肇甬庭又要杀自己,是明派已失去了凝心力还是鬼猎人不可驯服?

  肇甬庭并未立刻动手。“我得让你死得明白,你陷我于不义,,但鬼猎人从来不为私仇杀人,我今天杀你是为了这个世界!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你说一个人的力量如果大到不需要合作就能维持绝对权力,那他也就摆脱了道义、道德和信念的舒服。现在的你就是这样一个可怕的人,你能控制鵟狮和图腾,圣廷臣服于你,你一出现,一个混乱的国家立刻就能恢复和平,你的力量几乎不受任何牵制,这样的力量就是对世界的一种威胁。我虽然失去了鬼猎人的身份,可从来没有背叛自己的誓言,你给世界带来的灾难足够把你送上鬼会的追魂普几百次了。”

  佛羽睁开了眼,“杀了我你怎么脱身?”

  “有‘神心’,它能保我一命,你放心,我会把它交给圣廷的。”

  佛羽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但很快又被一声箭啸挑开。只见肇甬庭手里的剑停在自己胸前两三寸远的地方,他的心却被一支箭穿透,脸上闪出的惊愕很快僵住,人也很快侧倒在地上,两条血蛇从前后两处伤口爬出来,在地毯上变成血汪。

  康町王手把着一张华丽的长弓,大声嚷着从门里走进来。“我从来不相信鬼猎人,不为利益活着的人都很可怕,得时刻提防。”他身后还跟着几十个御林军。

  佛羽盯着肇甬庭死去的脸,努力回想这个人和自己的交集,但能想起来的只有十年前骷髅谷一别,他真希望那时就死在这个鬼猎人手里。

  游水未央来到佛羽跟前说:“主师,这下你肯定睡不着了,我们再喝点?”

  “那就喝点。”佛羽想收拾一下凌乱的心,只好尽量远离安静。

  他们换到了康町王的寝宫,两个人一直喝到天色微明。佛羽即无醉意也无睡意,于是他决定立刻出发前往楚亚。

  灵乌和毕方根本阻止不了“活死人”,眼下它们已经把整个宋下藩变成了人间地狱。十几里外都能闻到被风刮过来的尸臭味,大地完全被黑雾笼罩,但那并不是真正的雾,而是乌鸦、猪嘴鸟还有少数血雀组成的掠食团,它们被鵟狮和图腾惊散,但并不愿意走远,在周围不停的盘旋,简直就像一圈黑色围墙。

  地上则只有已经腐烂的尸体,如山似丘,也不全都是人,只要是个活物“活死人”都不放过,佛羽还看到了一副独角山妖的庞大骨架。

  佛羽在回河城追上了“活死人”,它们的样子竟然变了,最明显的就是那双眼睛,不再是他通过鵟狮看到的那种铁灰色,而是红色,就像镶嵌在灰白石像脸上的红晶!它们的行动速度果真很慢,即便跑起来也追不上一个三岁的孩子,但它们却能在短短的一个月里杀遍整个宋下藩,这些死去的人和兽难道都是不知道逃跑为何物的傻瓜蠢蛋?当然不是,飞扈子和弘义魁士都说过,“活死人”靠声音来杀戮!喊一嗓子就能消灭一支军队!如不亲眼所见,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弘义魁士说它们总共有一百一十一个,只会集体行动。此刻它们正围着一座山丘攻击一群狼,狼有几百头之多,佛羽还是第一见识惶恐不安的狼群。狼群被逼上光秃秃的山顶后,屠杀才算真正开始。“活死人”远远围成一个大圈,当夺命呼号声响起时,那些狼先是跟着它们一起嚎叫,似乎是在抵抗,但这是徒劳,“活死人”发出的呼号是一种能够刺穿灵魂的嘶嘶声,先迷乱听者心智,然后再虏走人的灵魂。

  就连无自主意识的飞扈子和皮龙都被惊到了,凤凰和孔雀当然也逃不掉,四者纷纷振翅,向声音之外的地方逃去。佛羽没来得及堵上耳朵,也中了招,只觉得脑袋里像钻进去一窝蜂,不但嗡嗡叫,好像还会用它们剧毒的蜂针胡叮乱咬,被带到高空时才安静下来,恢复思考能力和视觉。“为什么不管用?”他举着“神心”大声问皮龙身上的弘义。

  弘义大声地回答:“我想它们已经感应到了,不然眼睛为什么会有变化。”

  这算什么答案?“我们不能无功而返。”佛羽懊恼的说,如果解决不了这些“活死人”,我该以什么身份回神都?

  “我们想办法靠近些……”弘义不确定地说。

  他前面的虚舟立刻反驳道:“不行,没等靠近就没命啦。”

  如果“神心”对它们有用,还用得着非要拿到它们鼻子跟前吗?佛羽悲愤地想。可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神心”就是最后的希望,如果失败,死就是我的唯一归宿。他把心一横,命令飞扈子准备向下俯冲。拉上飞扈子一块冒险还真有点让他于心不忍。

  飞扈子刚刚调整好身姿,还没来得及下冲,就被一声惊雷般高亢的鸣啸声镇住,佛羽赶紧循着声源观瞧,只见一条白色巨龙像一道闪电般从北方快速飞来,一眨眼功夫就到了近前,它先是围着他们盘旋飞舞,身姿优美如舞娘的彩练。迷龙浑身披着银亮的鳞甲,有电光闪耀,也有云翳缠身。当它在飞扈子面前停下时,云和电才消失不见。

  通过飞扈子,佛羽听懂了迷龙的鸣啸。

  迷龙说:“‘原道’不启动,‘神心’对‘活死人’毫无用处。”

  “你怎么才来?”佛羽被迷龙优美的外形迷住了,他觉得在以露面的图腾里只有凤凰能与之媲美。

  迷龙回答:“我在为这些‘活死人’准备牢房。”

  “你怎么知道‘活死人’会出现?”凤凰插了一句嘴,也替佛羽说出了心里的疑惑,他被迷龙的话惊得僵住了舌头。

  “不久前我已来过这里一趟,”它对凤凰说,“发现它们不可战胜,所以又折返回深峡,我需要你的帮助。”

  凤凰道:“我能帮助上什么忙?它们连我的火都不怕。”

  “我的电加上你的火,无坚不摧。”

  凤凰有些不信,“这我怎么不知道。”

  迷龙道:“我知道的事有很多你都不知道,不然怎么体现出图腾之首的特殊性?”

  一旁的孔雀抢道:“谁封你做图腾之首了。”

  “广目臻鸣,他临走之前把他的心和‘原道’托付给我,也就等于把整个锦绣托付给我。”

  佛羽抢道:“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来帮忙?”

  迷龙怒了,“因为那该死的广目臻鸣根本不信任我们图腾,竟然把我也封印在深峡,只有毁掉十二语石我才能脱身!”

  弘义大吼着打断他们,“你们嗡嗡隆隆在吵什么,这条迷龙是不是有办法对付‘活死人’?”

  佛羽只向弘义和虚舟点了点头,然后问迷龙:“为什么还要准备监狱,你没办法彻底将它们消灭吗?”

  “不能,”迷龙说,“神都做不到。”

  凤凰问:“那该拿它们怎么办?你说的监狱是什么?”

  迷龙道:“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我们俩的确一同降生的,我的电和你的火加到一起,只有神才能经得住。”它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变得低沉了许多,“但这要我们牺牲彼此,你是否愿意?”

  凤凰迷茫地问:“什么意思?”

  迷龙郑重地说:“我们两个合二为一,我不再是迷龙你也不再是凤凰。”

  它的话让所有能听懂的人和兽全都惊呆了,谁曾听说过两个生命体可以合二为一?

  凤凰毫不迟疑地说:“你愿意,我当然不介意,虽然我很讨厌你那一身鳞片,看着就浑身发痒。”

  迷龙回敬道:“你那身羽毛更讨厌,看着就浑身冒汗。”

  两个图腾对视良久,随即发出了类似笑声的鸣叫,但那不根本不是喜悦,佛羽能清晰地从中体会出一股悲凉来,虽然他不知道迷龙凤凰合二为一是否意味着个体的死亡,但那一定不是什么美妙的体验。就像自己和鵟狮血!

  迷龙走进凤凰,凤凰走进迷龙,它们在耀眼的光芒中合成一头浑身披着蓝色羽毛的巨兽,它拥有四肢,生着双翼,拖着长长的尾巴,它的头即不像原来的迷龙也没有凤凰的优美,但一点也不丑陋,它拥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睛,不禁让人想起清澈的湖水。

  它飞向“活死人”,口中喷出白色的光柱,比正午的太阳还要耀眼,光柱直接把那座小山切开,移到山顶时,光柱突然散开,把聚拢成堆,正在享受狼肉大餐的“活死人”们一网打尽,它们瞬间在白光里凭空消失。

  收住阵势,迷龙凤凰的合体飞回佛羽跟前,孔雀迫不及待地问:“它们被消灭了?”

  “没有。”巨兽说,“我们暂时把他们困在我们的心里,但这支撑不了多久,我们得赶快回深峡,把它们关起来,不然它们就会把我的的心撕碎。希望你们能尽快开启‘原道’,否则我们就得永远守着这些家伙。”

  说完,它就飞走了。

  直到它那美丽的身影消失在蔚蓝天际,佛羽仍旧沉浸在一种难以名状的奇妙体验里。它称自己是“我们”,依旧承认自己是两个生命,但又以一个个体存在于世!生命竟然奇妙到这个地步!迷龙和凤凰的合体让他想起自己体内的鵟狮血,不知道自己和鵟狮算不算另一种方式的合体?鵟狮血让端木雨变成了佛羽,那么迷龙和凤凰合体之后又该称作什么呢?是龙还是凤?或者合称为龙凤?

  第一部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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