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终结所有战争的战争(2)
既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德内尔便无法,也不想再在凡尔赛的疗养院待下去了。考虑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好了不少,他便向条件稍差一些的荣军院提交了转院申请。
原本他以为自己身为荣誉军团的成员,完全可以享受法律规定的福利,去荣军院休养一段时日,但当他的申请在四天后被驳回后,他才发现自己荣誉军团成员的身份竟早已被剥夺了。
不仅德内尔无法接受这个结果,疗养院的所有军人听闻此事后都无比愤慨。荣誉军团是法国军人不容置疑的至高荣誉,即便要剥夺,也不该在当事人本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摸摸地办了。而德内尔与其说是愤慨,还不如说是吃惊:“即便要开除我,为什么没人来收走我的勋章!”
“肯定是那些官僚搞错了什么,我跟你一起去巴黎问个清楚!”
随着一个少校带头,一群军官纷纷要求加入,一群人或吊着膀子,或拄着拐杖,气势汹汹地冲去院长办公室开具路条。面对这群战功赫赫又颇有背景的军官,疗养院院长没有丝毫拖延的胆量,只能麻利地开出了证明,放他们去巴黎请愿。
于是他们先回病房,在胸前挂满了勋章,再出门拦了几辆出租车,浩浩荡荡地向荣军院奔去。由于他们抵达目的地时已近中午,德内尔说服了大家为保重身体而先去吃饭,一群人便又转去了附近的战神广场,在巴黎军事学院的对面咖啡馆中搞了堆三明治吃吃。匆匆对付过午饭,他们又酝酿了一番情感,然后便义愤填膺地向荣军院走去。
“记住,我们来荣军院是弄明白情况的,不是来闹事的。”踏入大门前,领头的让·布安中校又强调了一遍,“搞清楚情况之后,我们再去该闹的地方闹!”
“明白!”众人纷纷回应道。
于是吊着胳膊的让·布安便领着这一群特殊的访客进入荣军院,荣军院的守卫当时正走神,低头一看这场面,顿时吓得打了个哆嗦,急忙举枪致意,值班军官也赶紧冲出来敬礼:“长官们好,请问有何贵干?”
“这里谁负责办理入院手续?我们有些事情想问问他。”让·布安以恼火而客气的语气说道。
“具体是什么事呢?”值班军官壮着胆子问道,“领导问起来,我也好有个答复不是?”
“你去问他,他怎么知道戴泽南上尉被开革出荣誉军团了?”
既然这群勋章能当胸甲的军中前辈不是来发酒疯的,而是有明确的目标,那值班军官当即如蒙大赦,在交待部下将这群不速之客送去礼堂暂歇后,便赶紧前往办公区上报。没过多久,那值班军官便带着一个夹着文件夹的官员匆匆来到礼堂。
“我就是负责审核的工作人员。”那官员紧张兮兮地打开文件夹,一边将一份回复递给了让·布安,一边解释道,“依据有关规定,只有荣誉军团成员才能自行申请进入荣军院疗养,而我们则需要在接到申请后向战争部行政局档案室行文复核,这就是档案室的回文——原件。”
让·布安仔细看了遍文件,又用健康的那只手递到德内尔面前,让后者也扫了两眼,随后便捏着文件的一角问道:“我们需要借用这份文件,半个小时内能不能走完流程?”
“恐怕……恐怕是走不完的,而且我们也没有出借文件……”
不等那官员说完,让·布安便把文件递给了德内尔:“走,去战争部!”
…………
“外面在吵什么?”
见亨利·莫尔达克少将已对外面的骚动颇为不满,他的秘书立即放下手中的文件,出门打探消息。无需多久,外面的骚动平息了下来,那秘书也再次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莫尔达克少将看向秘书,“出什么事了?”
“一群负伤军官在请愿。”秘书说完,把一页由战争部档案室出具的文件递到了莫尔达克面前,“事关那位戴泽南上尉。”
在听到是负伤军官请愿时,莫尔达克少将的脸色就凝重了几分,得知此事竟还关乎那位贝当将军的心腹,更是不由得眉头紧蹙。他接过文件只扫了一眼就猛地抬头,惊讶地问道:“戴泽南上尉被开除了荣誉军团?!”
“至少档案室那边是这么说的。”
“这样的大事,又涉及贝当将军的爱将,我不可能毫无印象。”莫尔达克的脸黑了下来,“让档案室的普雷东上尉到我这里,马上!”
十分钟后,神情严肃的普雷东少校抱着一盒文件来到了莫尔达克面前,向这位战争部的二号人物敬了个礼。
“解释一下,怎么回事。”
莫尔达克将文件推到了普雷东面前,后者微微低头扫了一眼,随后又笔直站定:“文件没有问题,是我们签发的,但我们的做法完全符合条例的规定。”
“开除荣誉军团成员需要大团长,也就是普恩加来总统的同意。”
“总统签名的文件在这里。”普雷东立刻找出了那份文件,“这份是原件,爱丽舍宫的档案室肯定保留了副本,我们可以去查证。”
在递上文件之后,这位严谨的军官又说道:“负责处理这个事情的文员当时也很惊讶,特地找到了我,我和他一同复核了这些文件,最终才确定应当驳回申请。”
见普雷东少尉如此负责,莫尔达克也有些无奈:“下次再有这样的异常情况,记得往上汇报。”
“抱歉将军,我以为只是我孤陋寡闻。”
“文件留下,你先回去吧。”打发走普雷东之后,莫尔达克又吩咐秘书,“戴泽南上尉是不是也来了?”
“他也在,就是身体状况不太好,我已经带他去了会客厅休息,并安排医护照看。”
“干得不错。”莫尔达克此时只觉得头疼欲裂,“这文件……你说可能是伪造的吗?”
“不像是,而且我不认为有人胆子能大到这种程度。”
对于秘书的回答,莫尔达克少将是认可的,他同样认为确实是总统本人签署了这份文件,但这也就意味着事情难办了许多。
事情之所以难办,倒不是说总统普恩加来先生可能会执意将德内尔排除在荣誉军团之外,而是有些事情他想不明白。首先需要明确,尽管总统本人的确签署了革除德内尔荣誉军团资格的文件,但那几乎不可能是出于他本意。这是因为剥夺荣誉军团勋章比授予勋章要少见得多,更加引人瞩目且容易产生争议,所以如非必要,总统绝不可能主动推进此事。
莫尔达克猜测,要么是总统的某个幕僚,要么是战争部的某个官员,偷偷将这份文件夹在了一些需要总统签署的普通文件中,总统本就年老昏聩,极有可能一时不察便签上了名字。
但莫尔达克想破脑袋也不明白,那人是不是吃错药了才办的这事。在他看来,这一做法已将始作俑者自己置于巨大的危险之中。因为一旦德内尔以此向政府发难,政府难堪之余必定会全面彻查此事,以还总统一个清白。公职人员在文书上耍把戏坑害国家元首,即便可以推说是无心之失,也是足以使其前程尽毁的大过错,所以那个人到底图什么?就为了恶心一下德内尔?
莫尔达克哭笑不得地打发走了秘书,然后拿起话筒,要通了他直属上级战争部长的电话。
目前正兼任战争部长的正是总理克列孟梭本人:“怎么了亨利?不是才通过电话吗?”
“战争部这边有突发状况。”莫达尔科少将言简意赅地向克列孟梭说明了情况,最后表达了自己的疑问,“我实在想不通,到底是谁会这么做?这简直是……儿戏!”
电话那边的总理反问道:“你以为谁会做这件事?”
“这份文件是去年6月份签的,正好是戴泽南上尉离开军队的时间,那么他那时候得罪了谁完全不言而喻。”
“或许做这件事的人也认为大家会这么想。”
莫尔达克顿时一惊:“您的意思是说,贝当……”
“贝当将军不是这样的人,但保不齐会有蠢人打算以此向他邀功献媚……嗯,也或许是聪明人。”
“一旦这件事公布出去,尼维勒就会再次被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从而人人喊打。”莫尔达克好像明白了那人的想法,但还是本能地觉得有问题,“可是尼维勒本来就已经人人喊打了啊?”
“所以我才会说‘也或许是聪明人’。”克列孟梭的声音沉稳而平静,“贝当将军当时的首要任务是什么?”
“镇压兵变。”
“镇压兵变的首要任务又是什么?”
“平息激愤,恢复团结……啊!好手段!”
莫尔达克冒出了一身冷汗:“这该死的畜生!只要他再把火烧起来,贝当将军怎么做都是错,那么他最大的资本——声望——就会不可避免地蒙尘!这么说来……难道是?”
莫尔达克没有明言自己的怀疑,但贝当的竞争对手除了福煦,还能是谁呢?
“我同样不相信福煦元帅会做出如此卑鄙的举动,但进攻主义者们可从不以高尚而著称。”
“所以应该如何处理?”莫尔达克立刻问道。
“尽量冷处理,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总理回答,“局面还可控吗?媒体有没有知道消息?”
“应该没有。”
“战争部背下这个责任,就说档案室归档文件时搞错了,你出面安抚一下戴泽南上尉,顺便处理掉原件,普恩加莱总统和爱丽舍宫那边的副本交给我。”
总理显然是打算说服总统赖账不认,但这么做也是有风险的,莫尔达克赶紧提醒道:“如果的确有人要故意搬弄是非,他那里一定有照片。”
“我们可以说那是伪造的。”克列孟梭回答,“这样问题的焦点就成了是否有人伪造文件,而非戴泽南上尉被剥夺荣誉军团勋章。”
“明白了,我去见一见戴泽南上尉。”
“去忙吧,回见。”
“回见,总理阁下。”
莫尔达克刚挂上电话,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煤油打火机,在自己的烟灰缸里将那份文件烧成了灰烬。等到最后一缕烟灰散尽,他便让人把德内尔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