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戴泽南上尉带到。”

　　“请进，快坐下吧。”莫尔达克向沙发一伸手，示意看上去十分冷静的德内尔坐下，然后自己从橱柜里拿出两个杯子，取出一瓶葡萄酒倒了一杯。

　　正当他打算倒第二杯的时候，德内尔低声道：“感谢将军，但我现在还不被允许喝酒。”

　　“但我这里没有水。”莫尔达克说完，便给德内尔倒了一杯啤酒，“喝这个，度数低。”

　　“谢谢。”德内尔笑了笑。

　　“身体怎么样了？”莫尔达克将军非常自来熟地问道。

　　“还是很虚弱，几乎什么都干不好，好在脑袋不是那么混沌了。”

　　“也就是说可以胜任参谋工作了。”莫尔达克捏着那两个不大的玻璃杯来到德内尔附近，将其中一个递给德内尔，随后自己坐到了另一个沙发上。

　　“还没有那么乐观，将军，动脑子多了还是会头晕目眩。”

　　“没事，也没必要着急了，最硬的骨头你已经啃完了，现在连傻瓜都能战胜德国人，只是赢得漂不漂亮的问题。有没有考虑过战后的打算？”

　　“那要看身体恢复情况了，如果恢复的好，我还是希望继续服役，但如果天不遂人愿的话……”

　　“你会康复的。”莫尔达克打断了德内尔略显忧郁的猜度，“毕竟还年轻。”

　　“我想也是，将军。”

　　寒暄过后，莫尔达克终于进入了主题：“关于这次的事，我必须诚恳地向你道歉，这是我们的工作失误，共和国总统从未签署过褫夺你荣誉军团成员的命令。只是我们最近正在重新梳理一批陈旧的军人档案，由于你和一位军人姓名相近，一名马虎的工作人员将他的处分命令放到了你的档案里，这才造成了此次意外。现在事实已经澄清，我可以向你保证，今晚你就能住进荣军院。”

　　听到这个说法，德内尔忍不住笑了：“将军，您的解释让我有些好奇：和我姓名相近的那人是谁。毕竟我的祖先来自斯特拉斯堡，‘戴泽南’这个姓氏还是比较罕见的。”

　　“……”

　　“还是说，确有那么一份命令？”

　　“绝无此事。”

　　德内尔扫了一眼莫尔达克的办公桌，接着开口道：“可以通一下风吗，将军？屋子里好像有点呛。”

　　莫尔达克无奈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打开了窗户，随后才回到德内尔面前：“总之，这次确实是我们弄错了，我向你道歉，可以接受吗？”

　　“当然，将军，不过您真的确定现在我的确是荣誉军团成员吗？”

　　…………

　　“当然！你是对的，乔治！我真没想到这群家伙能给我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来！”

　　得知自己遭人坑害，无意中签署了一份多么有争议的文件后，普恩加来总统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他立刻叫来他最信任的亲信：“菲力，你马上去档案室，找出去年我签署的那份褫夺让·戴泽南上尉荣誉军团身份的文件副本，记住，不要让任何人帮你，你自己去找到这份文件，然后把它带到我的面前。”

　　“是，总统先生。”

　　亲信急匆匆地走了。

　　“还有多久？”普恩加来问道。

　　“恐怕不会很久了。”克列孟梭顺手从一旁拽过来一张椅子，坐在了普恩加来对面，“二局已经得到情报，兴登堡和鲁登道夫都失去了继续战争的信心和斗志，二局判断德国陆军应当在筹划一次逼宫。”

　　“威廉二世可能会退位吗？”

　　“我认为可能性不小。”

　　“那看来福煦和贝当的预测都要落空了。”

　　“贝当是肯定错了，战争，至少对德战争，无论如何都不会持续到1919年底，福煦倒是未必错了，19年初也是19年。”

　　“对德国的战后处置讨论的怎么样了？”

　　“完全没进展。”克列孟梭坦诚道，“我之前在理事会上提过一嘴，但各国完全是自说自话，尤其是威尔逊，除了暂时解除德国武装外，他几乎不同意做出任何政治和军事上的处置。”

　　“那不可能，法国民众断然不会接受。”

　　“没错，所以将来还有的扯皮呢。”

　　两人正在交流着对于战后局势的看法，总统的亲信便急匆匆地返回了办公室：“我想您要的是这个，对吧？”

　　普恩加来戴上老花镜后，才伸手接过文件，当他扫一眼标题的时候，便再次忍不住生气起来：“这群混账！我保证我绝对没有见过这份文件！不过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总统的亲信做了解释：“这不难办到，您有的时候会签署一堆嘉奖令和慰问信，不是吗？他们只需要用一个非常大的夹子夹住文件顶端，这样对于那些内容不长的文件，您就只能看到下半部分的空白了……”

　　普恩加来不再废话，直接将这份文件一撕两半，然后用火柴点着了它，一分钟后，这份文件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但即便如此，克列孟梭还是不放心，他又用自己的钢笔将这些灰烬搅得更碎，然后又嘱咐总统亲信：“把它带去洗手间冲掉。”

　　“遵命，总理先生。”

　　…………

　　德内尔如约在当晚，也就是1918年10月4日下午住进了荣军院。为了感谢病友们为他出头，他在格林威尔音乐餐厅定了一桌佳肴，并拜托让·布安少校代为主持这一临时晚宴。至于他本人则因太过疲惫和虚弱，只能遗憾地回房休息了。

　　草草洗漱完，德内尔便平躺在荣军院舒适的病床上昏昏入睡。过不多久，他仿佛听到了如潮一般的欢呼声，紧接着又有人在回廊里狂奔而过。德内尔起初还懵懵懂懂，随即便突然反应过来，他一把掀开被子，胡乱穿好军装，克服着因突然机动而产生的心悸与乏力感，颤抖着穿上军靴，以自己能够达到的最快速度冲出了房门。

　　他没有失望，他的预感是对的。

　　“快报快报！今天下午四点，瑞士驻柏林公使馆向美国威尔逊总统提交照会，德国皇帝宣布退位，巴登亲王暂时摄政！帝国议会即将组建新政府！”

　　德意志帝国已经灭亡，那么战争的终点还会远吗？

　　恐怕还是需要一些额外的代价，在两国政府议定了停战的条件前，有些血还是要继续流的。

　　在德国发出的外交照会中，新一届德国临时政府声称，他们愿意以1918年1月份美国总统在国情咨文中提及的和平方案为基础议和。果不其然，莫说是协约国之间，就是在法国内部都产生了争议。

　　德内尔的老乡普恩加来总统十分希望继续战争，因为阿尔萨斯-洛林尚在德国的控制之下，而乔治·克列孟梭总理则认为有必要认真考虑德国的建议。但不知道为什么，短短三天之后，也就是10月7日，两人之间的立场就完全对调了，而且还闹得挺不愉快，以至于总理甚至以辞职相威胁。

　　在法国内部尚未统一意见的几天里，巴登亲王马克斯和美国总统威尔逊用电报交换了意见，威尔逊要求“摧毁所有可能秘密地、有意地破坏世界和平的力量”，也就是要德国首先解除自己的武装，但德军总参谋部予以断然拒绝。

　　这下不用讨论了，就连最主张对德宽容的威尔逊都吃了闭门羹，那么就继续让枪炮去争论吧。

　　西线的协约国联军在10月18日展开了新一轮的进攻，将战线推进到了法德边境。而南线的意大利军队也粉碎了奥匈帝国的微弱抵抗，取得了维托里奥威尼托战役的大捷。于是在11月3日，点燃了战争导火索的奥匈帝国在帕多瓦附近单独签署了停战协定。

　　任何人都能看出，德军的失败已经无法避免了，于是协约国最高委员会于11月4日向德国公布了他们起草的停战条件。

　　…………

　　“1.德军须从阿尔萨斯-洛林、比利时、卢森堡、莱茵河左岸以及右岸纵深10千米的区域内撤离。

　　“2.德军须向协约国移交5000门火炮、30000挺机枪、2000架飞机、所有的潜艇、20艘大型巡洋舰和战列舰和5000台火车机车。

　　“3.协约国战俘须在停战达成后立即被释放，同盟国战俘暂时继续羁押……”

　　面对这样严苛的条件，德国已经没有丝毫能力拒绝，昔日不可一世的“第一陆军”如今已成丧家之犬，在联军近乎于无穷无尽的火力打击下颓然不振，那些本无所不能的军官如今也因国内动荡的局势和如火如荼的革命而心神不宁。

　　是的，还有革命，未来辣脆头子希特勒会将德国的战败归咎于所谓“背后一刀”，那纯粹是胡说八道，倒果为因。德国不是因为革命而战败，而是因为战败而革命，从1918年8月“德国黑日”那天起，德国的战败已是必然，只是那个时候德军还没有撤退到本土罢了。

　　但如今，联军的兵锋已经指向了莱茵河，德国赖以维系尊严的幻觉已被无情地戳穿。协约国最高理事会因此向现任德国政府提出这份停战协议。

　　11月6日，正在激动的克列孟梭总理向议会提交奥匈帝国投降书的同时，负责代表协约国提出条件的联军统帅福煦将军明确向德国代表表示，如果德军不接受，那么下一份协议将比这份严苛百倍。

　　德国代表的心情正如一年前接受《布列斯特和约》的苏俄代表一般无二，但他同样不会得到胜利者的任何垂怜。

　　1918年11月8日上午，一辆专列载着德国国务秘书艾尔兹贝格率领的德国代表团，驶入了贡比涅森林。

　　福煦将军、魏刚将军以及英国海军上将威姆斯将军正式向德国递交了最后通牒：德国人必须在72小时内接受或拒绝这份不可更改的停战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