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万象宁璃
凹岩避过一阵乱流后,宁璃这边的人总算都醒得差不多了。
那名赶车老仆姓赵,是宁璃口中的“赵叔”,本身没什么修为,只是替她们这一支外门书录院跑了很多年路,认字、认匣、认各地驻点,比认灵石还熟。另一个年轻修士则是万象圣地外门派来护送她的杂务弟子,名叫柳澄,筑基初阶,修为不高,胜在脚快。
几人把前后情形一对,便基本能确认,那卖路图的十有八九是有意把他们引进乱流道。
可究竟冲的是书匣,还是冲宁璃本人,一时却难说。
“多半是书匣。”赵叔脸色难看,“这一批都是要送去临川外库的旧卷誊本,虽说不是圣地主楼里的正本,可里头有几册边境旧志和古阵旁注,若落到懂行的人手里,也值不少。”
他顿了顿,又把声音压得更低。
“其中还有两册,是外库点名急着补录的旧抄。若不是临川那边催得紧,我们本也不至于赶这种偏路。”
宁璃立刻补了一句:“还值我师叔一顿狠狠干骂。”
赵叔瞪她:“你还知道!”
明明方才才在生死边上走了一遭,这两人一张口却还是老样子,倒让凹岩里那层压得太紧的气稍微松了半分。
陆沉本在一旁替柳澄接骨,听见“临川外库”“旧志”“古阵旁注”这几个词,手上动作却顿了顿。
宁璃眼尖,当即看出来了。
“你对书感兴趣?”
“对古记载感兴趣。”陆沉道。
宁璃抱着木匣,立刻像抓到了什么。
“那咱们说不定正好顺路。”
顾砚在旁边啧了一声:“你这丫头,命刚捡回来,主意倒先打起来了。”
宁璃一点不虚,反而理直气壮。
“救命之恩总要还吧?再说我现在这车翻了,赵叔和柳澄又都伤着,若自己单走,多半走不到临川城外就又得被人坑一次。你们要去中州,我也要去中州,我还认路、认规矩、认临川那些麻烦门脸,为什么不能顺一段?”
她这番话一口气说下来,连停顿都不带。
可说完之后,又明显意识到自己似乎太顺了,连忙补了一句:“当然,若你们实在不方便,我也不是非黏着不可。我就是……觉得分开走不太划算。”
陆沉看着她,没有立即答。
宁璃的路数并不难看懂。
她聪明,嘴快,反应也快,且最关键的是,在这种时候还知道把“划不划算”放到台面上说,反倒比一味装可怜更让人省心。
只是她越这样,陆沉便越不会轻易点头。
因为如今他的路,已不是随便多带一个机灵姑娘同行便无妨的那种路。
叶凌霜密信仍压在袖里。
玄冥圣地外执堂的人,也刚在废渡上死过一波。
此刻多一人,便多一层变数。
“你先说,你是万象圣地哪一脉的?”陆沉问。
宁璃立刻正色了些。
“外门书录院,归卷乙舍。平时主要做誊卷、分录和外库收册,偶尔替师叔跑跑腿、借借书、送送残页。要说打架,我一般不太行;要说认书和认中州这些规矩门道,我还算可以。”
她说到这里,像是怕陆沉听不懂“归卷乙舍”是做什么的,又自己补了一句:“就是最容易累、最不容易出名的那一舍。上头好卷子轮不到我们先碰,脏卷、残卷、要补录的旧账却都要先经我们手。好处是见得杂,坏处是见得再杂,也总像隔着一层门槛。”
顾砚听得嘿了一声:“不太行?我看你方才拿着个裂环硬顶乱流,也不像完全不行。”
宁璃耳根一热。
“那不是没办法么……”
陆沉又问:“既然是万象外门,你求随行,是想借我们护你到临川?”
“不止。”宁璃抬头,答得很快,“我还想借你们这一路避一避。”
这句话比前面那些都更实。
她没有绕,也没有假装只是图省力。
而是直接承认,自己也已察觉这趟路上有人在盯她。
陆沉眼神这才真正落在她脸上。
宁璃被他看得稍微收了点话,旋即却还是咬牙道:“我不知道盯我的那批人和盯你们的是不是一路,可卖路图的事绝不正常。若我这时候还傻到觉得只要自己继续走万象外门平常那套流程就能平安回去,那才是真蠢。”
这番判断,倒比她先前那一堆快话更像样。
赵叔在旁边张了张口,本想说小姐不该冒险,可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因为他也知道,宁璃这回说得对。
柳澄这时也终于扶着岩壁坐正,低声补了一句:“卖路图那人我记得样子。临川口音不纯,更像北边杂域的人。可他身上衣料却不差,手指也不像真跑荒路的。”
陆沉听见这句,心里那层“这事背后多半还有别手”的判断便更稳了。
陆沉沉默片刻,最终道:“可你跟着我们,未必更安全。”
“那也未必更危险。”宁璃立刻接上,“至少你们刚刚是真的会回头救人。”
这句话一落,凹岩里竟一下静了半拍。
顾砚咂了咂嘴。
樊七依旧没说话,只看着外头风向。
陆沉却从宁璃眼里看见了一点不算热也不算软,却很直的东西。
她不是在卖惨。
只是很清楚地记住了,方才在断石边,谁真把她从死地里拽了回来。
这种记法,在陆沉这里向来比一百句漂亮话都管用。
“我可以带你们走到下一个稳点。”他终于开口,“到了那里,再看。”
宁璃眼睛当即一亮。
“那就是先跟着了?”
“先走。”陆沉道,“不是先跟。”
宁璃立刻点头如捣蒜。
“明白,明白,走着看,最合理。”
她这副顺杆极快的样子,让顾砚都忍不住笑骂:“你这张嘴,难怪能在书录院混。”
宁璃还真不觉得这是骂。
“我师叔也这么说。”
接下来的路,便比先前多了些人气。
宁璃虽刚缓过来,却明显闲不住。走出乱流道后不过半个时辰,她便已把临川城外近年新设的关卡、万象外门在边地的几个外库、临川丹会这两年最爱摆的那几道门面规矩,以及“中州人看云州人通常先看三眼:第一眼看是不是穷,第二眼看是不是土,第三眼看有没有本事让他们改眼色”之类的话,一路倒了个七七八八。
顾砚都听得直摇头。
“丫头,你歇会儿。”
宁璃抿了下嘴:“我紧张时就容易多说。”
“那你现在很紧张?”
“挺紧张。”她老老实实道,“可不说点什么,我又觉得一路太像逃命。”
这话听着轻,里头却透着一股很少见的直白。
陆沉听着,心里竟并不觉得烦。
相反,他第一次如此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这支原本冷硬得像一把收紧刀鞘的三人小队里,忽然多出了一点与风声、水声、药香和沉默都不一样的活气。
这种活气未必稳。
却让路不至于一直冷到只剩杀意。
宁璃自己说完那些中州规矩后,倒也并非全无自觉。
她走到后半段时,忽然又很诚实地补了一句:“不过我知道归知道,真要动手处理那些城门口的黑脸执事,还是你们这种一路真打出来的人更会。”
这话说得不算谦。
却恰恰说明,她很清楚自己会什么,不会什么。
陆沉向来更看重这种分寸。
又走了一段,山势渐缓,宁璃还真显出几分“认路”的本事来。
她先是指出了两处看似平整、实则会把人重新引回乱流边缘的假道痕,又在一棵歪脖古松下翻出半块旧石牌,说这是多年前万象外门运卷时留下的暗记,顺着石牌朝向走,前头就有一处小稳点可供歇脚。顾砚原本还只当她会嘴上说规矩,看到这里才真收起几分轻看。
天色将晚时,宁璃忽然压低声音道:“前头若真到临川边路,你们最好别再提自己是从云州主道过来的。”
陆沉看向她。
“为何?”
“因为最近临川边衙最烦两类人。”宁璃掰着手指道,“一类是没路引却硬闯的,一类是嘴上说自己只是路过、身上却带着太多不好解释东西的。你们现在看着就比较像后者。”
顾砚眉头一跳。
这丫头,还真是眼毒。
陆沉却只问:“那该怎么说?”
宁璃想都没想。
“说你们是替边境药线送旧卷和药材北上的临时协助修士。别一上来就把云州、七鼎盟、主殿之类的字眼往外丢。中州这些边衙,最爱先把你当麻烦再决定要不要看你本事。”
这套说法,和陆沉心里原本准备的半真半假版本,竟有七八分相合。
他看着宁璃,终于第一次真正把她放到了“可以先带一段”的位置上。
因为她不只是想活。
还真知道这地方该怎么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