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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终结所有战争的战争(4)

  前线的消息令包括德内尔在内的全体法国人惴惴不安、患得患失。艰难地熬过两天后,距离最后通牒截止只剩下最后的二十个小时,德内尔一边不停地在心中抱怨德国人的犹豫寡断。为了避免过度的焦虑损害身体,他决定吃过早饭后独自去荣军院旁边的军事博物馆散散心。

  从常理来看,德国人当然会接受这份停战协定,每个人都这样安慰自己和别人,离开荣军院的大门后,德内尔已经听到了无数个不同版本、不同语调的论断:“德国人会接受,因为接受对他们很有利。”“德国人会接受,因为他们打不过我们。”“德国人会接受,因为这份协定在道义上站得住脚……”

  这些近乎于催眠的自我安慰让德内尔心烦意乱,由于穿着军装,也只有军装可穿,他几乎稍一驻足休息,便有形形色色的人让他针对时局谈谈自己的看法。德内尔起初还傻乎乎地认真分析了一通,但他很快意识到没人想听他那些来自两个月前前线的见闻,大家只是希望从他嘴里听到那唯一的答案:“德国人会接受。”

  德内尔可以为公民们舍生忘死,自然更不介意用大包大揽式的预言安抚他们,更何况德国接受协定本就是一件大概率事件。

  但德内尔就是害怕……万一呢?如果德国决定继续战斗下去,纵然联军已然不可阻挡,能像拿破仑征服普鲁士那样两周就进入柏林,但作为前锋的95团1营也很难不付出30条以上的性命。这个损失已经压缩到了极致,放在平常,德内尔只会感到庆幸。

  可只要战争在今天结束,这三十个顶梁柱很快就能和自己的家人团聚了。

  德内尔的目光在一柄华丽的佩剑上停留了许久,于是他便想看看这藏品的介绍,然而低头瞄到介绍词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看过这东西至少两遍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踱到了对面的一副板甲前,但也只是换了个地方出神罢了。

  “上尉先生。上尉先生!”

  “抱歉!”回过神来的德内尔赶紧转身,看向了展馆的工作人员,“有什么事吗,女士?”

  “我们要午休了,先生。”

  德内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就想问对方为什么这么着急,但他瞥到了窗外明媚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手表,才发现已经十二点半了。

  “如果你不是从荣军院那边过来的伤病员,我不会这么急着赶人。”那位女士年纪在四十岁上下,脸上挂着关切的微笑,“但你已经站了两个多小时,应该休息一下了。展馆就在这里,宝剑和盔甲又不会跑,下午再来也是一样的嘛。”

  “承蒙关怀。”德内尔感激地微微躬身,“我甚至没有注意到身体的疲惫。”

  “看来路易十四大王的藏品很符合您的审美啊。”

  “这些藏品原来是路易十四时期的吗?”

  那位女士先是错愕,后是窃笑,德内尔见状不由赧然,只好坦诚自己是到展馆来“放空自我”的。

  “理解理解,我今天工作也总是走神。”那位女士叹了口气,“要是能停战就太好了,我的弟弟就能回来了。”

  “他在哪个团服役?”

  “第85团。”

  “那巧了,我们在同一个师。”德内尔笑着指了指自己领子上的“95”,“虽然85团那边我就只认识团长和几个营长,但我们配合的次数可太多了,第85团的战友们救我们的次数就和我们救他们的次数一样多。”

  “确实是巧,年轻人。”那位女士也打开了话匣子,在和德内尔寒暄了几句后,便又问出了那个经典的问题,“你觉得今天能停战吗?”

  “大概率能,我也无比希望能……”

  “但愿如此吧。”

  德内尔同女士道了别,随后便不紧不慢地回转荣军院。他刚到大门,值班的军官便告诉他:“上尉,刚刚总参三局的一个上校给你打了个电话,你不在,对方希望你尽快回个电话。”

  “总参?”德内尔有些奇怪,“还是三局?我有什么事能劳动后勤部大驾?”

  “不知道,那位上校什么都没说,只说让你回电话。”

  “好,那我用一下电话。”

  带着一丝好奇,德内尔拨通了门卫记下的那个号码,铃声响了没几下,便有人接起了:“这里是总参三局,请问您是哪位?”

  德内尔只觉得这个声音非常熟悉,但又着实想不起来声音的主人,只能客气地回答:“我是让·德内尔·戴泽南上尉,贵局要求我回电话,敢问有何指示?”

  “阿让!”电话那头的人又好气又好笑地质问道,“你听不出来我是谁吗?!”

  “啊!这下熟悉了,我的老团长!”德内尔这才恍然大悟,“安德烈上校,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有没有一身漂亮的行头?最好是军礼服,板正一点的常服也可以。”

  “礼服有倒是有,但是太老了,还是我在圣西尔的时候弄的那身。发生什么事了吗?天呐外面怎么这么吵?”

  “你听听,仔细听听。”

  安德烈上校让德内尔先放下电话,听听外面在吵什么,德内尔立刻反应了过来,压抑着激动说道:“肯定是停战了!”

  “没错,停战了,你赶紧去搞一身合适的新衣服,我最多给你一个小时,因为贝当将军一会经过荣军院的时候会捎上你。”

  “好!”

  街上此时已经成为了欢乐的海洋,一面又一面国旗从无数木材与玻璃制成的“花萼”中倏然绽放,德内尔仿佛置身于某处险峻的峡谷,抬头望去,澄澈的天空已被无数飞扬的旗帜遮蔽,化作一条舞动的彩练。德内尔甚至不敢梦想的此种盛景,一切语言都不能表述,一切笔触都不能描绘,一切旋律都不能传达!

  胜利了!胜利了!一千五百七十七个艰苦卓绝的日日夜夜,四千万个肝胆相照的高卢儿女,终于迎来了这至为欢欣的一天!

  德内尔望着这一幕傻傻站着,但很快就被一个陌生的路人拽入了一个上百人围成的大圆圈里,一个姑娘猛地扑上来给了他一个吻,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发现自己脖子被挂上了一个花环。紧接着,四下的所有人都一起大喊道:“万岁,我们的卫士!”

  德内尔万分感慨和激动,他用尽力气,高举右拳回应热情的巴黎市民:“万岁,我们的共和国!我们的人民!”

  …………

  “你看上去有点疲劳啊?”

  “抱歉,将军。”德内尔低头笑笑,“为了找这么一身衣服,我真是费劲了口舌,要没有这枚‘玛丽安’,今天恐怕没人会做我的生意。”

  “早知道这么麻烦,干脆用我这件算了。”坐在贝当将军身旁的安德烈上校吐槽道。

  贝当低头看了看安德烈上校手中的那套宽大的军装,又打量了一番瘦削的德内尔,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就结果看还是不错的。你肯定会骑马吧,阿让?”

  “会的,虽然一年多没骑了。”

  “那就上马,我们去协和广场。”

  贝当将军的汽车沿着道路缓缓前行,无数市民崇拜地向这位凡尔登之狮欢呼和致敬,很快,他们也发现了狮子身后骑在马上、容光焕发的“凡尔登之子”。于是同样多的喝彩也涌了过来,许多狂喜的市民,特别是女市民纷纷将鲜花或喷了香水的假花丢给德内尔,香气一时过于浓郁和混杂,以至于令德内尔感到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但这些都是小问题,胜利了嘛!

  荣军院到协和广场的距离并不远,贝当将军的车队却走了足足半个小时,到处都塞满了狂喜的市民。

  “我竟从不知道巴黎居然有这么多人!”德内尔在过桥的时候感慨道。

  听到这句话,贝当转过头看向德内尔:“那看来你跟我那老同学很像,都不怎么好热闹,不过你要做好准备,我们马上就要到旋涡的中央了。”

  贝当将军说得一点都没错,抵达协和广场附近时,德内尔再度被汹涌的人潮震惊。不仅周边的道路已经堵得水泄不通,广场上能站人、不能站人的地方也都站满了。于是一行人只能或下车或下马,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好在没过多久,便有共和卫队的骑士赶来迎接,为首的骑兵上尉向贝当将军敬了个礼:“请随我来吧,将军,总理先生已经要开始演讲了。”

  “我们不去看台。”贝当摆了摆手,指向了广场上的雕塑,“我们去那边。”

  骑兵上尉循着贝当的手指望去,看到了象征斯特拉斯堡的雕塑。

  “好的将军,我这就安排人为您开道。”

  他们还没走到目的地,广场上便爆发出了一阵欢呼,总理克列蒙梭此时已走上讲台,开始向人民发表演说:

  “公民们,今天凌晨5点,德国接受了共和国政府给予的最后通牒,这意味着战争的结束。”

  人民的欢呼更加踊跃,待大家平静之后,总理才开始念具体的停战协定。这份协定大家早已知晓,唯有一条有所不同,那就是德军需上缴的机枪少了五千挺,理由是需要用于镇压国内的革命。但对于这点,大家也并不在意。宣读完协定后,总理又说道:“向重新回归祖国的阿尔萨斯和洛林,致以团结而不可分割的法兰西的问候!”

  人民欢呼:“万岁!阿尔萨斯洛林万岁!”

  “向总统、美利坚合众国、联合王国及其他协约国成员极其首脑致敬,他们无愧于人道精神!”

  人民欢呼:“万岁,协约国万岁!”

  “接下来,荣誉归于为我们赢得此次胜利的伟大烈士们!”

  “万岁!烈士万岁!”德内尔眼含热泪,声嘶力竭地加入了呐喊。

  “我们恭候伟大的军人继续投入到社会重建的伟大事业中去。多亏了他们,法兰西军队,昨天是上帝的军队,今天是人道主义的战士,并将永远是模范军!”

  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过后,《马赛曲》的歌声响起,然后是《出征颂》,接着便是那首《你们不能夺取阿尔萨斯和洛林》。

  “快!”贝当将军提起手中的佩剑递给德内尔,“用你祖父的武器,去割开那象征耻辱的黑纱!”

  德内尔用颤抖的手恭敬地从贝当手中接过佩剑,深吸一口气后拔剑出鞘,攥紧剑柄冲向了那雕塑。剑尖刺进黑纱,剑锋割开纤维,身旁的同胞和同袍一拥而上,将那自1871年便蒙上的耻辱象征彻底撕裂,四十七年后,象征阿尔萨斯-洛林的大理石少女再度重见天日!

  “神圣六边形”重又臻于完满,流亡者的子孙光复了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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