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钰轩走在最前,抬手轻按偏殿角落一处不起眼的石壁暗纹,石壁缓缓向内凹陷,露出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黑黝黝通道。
通道两侧壁上嵌着零星的夜明珠,柔和的光晕驱散了黑暗,也映得三人的身影在石壁上忽明忽暗,前行数丈后,眼前豁然开朗,一间丈许见方的密室已然浮现,三人一同迈步进入,身后的石壁便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密室之内,缭绕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淡白色雾气,雾气如轻纱般缓缓流动,触之微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安神香气息,那香气并非寻常俗物,吸入肺腑之际,仿佛能涤荡体内所有的浮躁与疲惫,原本因连日琐事紧绷的神经,竟瞬间松弛了大半,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密室中央摆放着一张乌木圆桌,桌上铺着暗纹锦布,两侧各放着三把雕花座椅,桌角燃着一盏青铜灯,灯芯跳跃,将三人的身影拉得颀长,映在斑驳的石壁上,更添了几分隐秘与凝重。
刚一落座,秦川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这些天发生的一些琐事,分开来看都没什么奇怪的,方才听大长老一番话,我才感觉到了其中的蹊跷······这局,或许早就已经布下了。”说到这,他微微顿住,眉头轻皱,眼神飘向密室角落的雾气,似是在梳理纷乱的思绪,片刻后才缓缓接着说道:“前些日子,罗泽来这里寻找他妹妹罗娇,这件事就有些奇怪,之前罗娇随行历练,他们不可能一直派人跟着,也没见罗泽来太极宗要人,因此可以推断出,他们罗家肯定知道一些内情!因此才急着召回罗娇。”
此时,龙钰轩正手持茶壶,往杯中倒着温热的茶水,闻言,他倒茶的动作猛地一顿,茶壶微微倾斜,几滴茶水溅出杯外,落在锦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抬眸看向秦川,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迅速被凝重取代,一段被忽略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之前罗泽第一次急匆匆召回罗娇,恰好是曲焦习得推宫术,想要暗杀自己的时候!这次罗泽又这般急切地带走罗娇,无疑是一个非常明显的示警信号。这样想着,他定了定神,将茶壶放在桌角,依次推过三杯冒着热气的茶水,随后缓缓坐回座椅,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看向秦川,静待他的下文。
秦川眉头紧锁,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密室中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
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深邃,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密室中格外清晰:“还有苏云苏长老,突然借口家中有要事,急匆匆地离开了太极宗,连一句多余的交代都没有。”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笃定:“依我看,这根本不是什么家中要事,定然是长公主暗中给他报了信,告诉了他一些我们无从知晓的内情,他才会这般仓促离去,想要明哲保身。而且,我们太极宗身为风烈帝国的国宗,地位尊崇,围猎乃是帝国一年一度的大事,关乎朝堂颜面与宗门声望,可陛下迄今为止,居然没有给我们任何关于围猎的旨意,既不说明是否让我们参与,也不交代任何事宜,所以……”
说到这里,秦川突然戛然而止,眼神骤然变得阴沉,那阴沉之中带着几分令人心悸的寒意,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面前的龙钰轩与吴明,一字一句地说道:“眼下我们要先确定一件事,那就是皇帝到底想要对付谁?!是薛文卓?是某位皇子?是火云宗?还是……我们太极宗?!”
听到最后几个字,吴明与龙钰轩二人皆是神情一滞,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密室中的气氛一下变得有些压抑,安神香的清冽气息,此刻竟也变得有些刺鼻。
“不可能是我们!”龙钰轩率先回过神来,语气急切地开口否定,他微微起身,又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波澜,缓缓坐下:“如今太极宗发展势头蒸蒸日上,实力日益强盛,这一切都离不开陛下的扶持与厚爱。而且,国学府的大学士陆望道目前正驻扎在我们宗门,这足以说明陛下对我们太极宗的重视,他怎么可能会对付我们?”
“是重视还是制衡……这很难说。”秦川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清醒:“龙兄,我与你不同,我本就不是风烈帝国之人,看待这里的事情,也比你要客观一些。不错,皇帝的种种举措,表面上看起来确实是在扶持太极宗,可眼前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却又处处透着诡异,说明事情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语气愈发恳切:“你难道没有发现,苏家的人不论是通过什么方式,眼下已经悄悄撤出了我们太极宗,还有罗家,罗泽带走罗娇之后,罗家在太极宗的联络点也悄然关闭。我们主动让火云宗在宗门驻扎,想要借助他们的力量防范意外,可皇帝对此却始终闭口不提,连一个明确的态度都没有……若真是把我们当自己人,为何要这样做呢?这很难不让人怀疑,皇帝做的这一切,或许都是在麻痹我们,让我们放松警惕,等到时机成熟,再一举出手。”
“不要说了!”吴明轻轻抬手,止住了秦川的话,他的脸色同样凝重,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稳地说道:“此等局面,或许是陛下为了隐瞒某种深层意图,而故意做出的反常举动。我们在这里无端猜测,不仅毫无意义,反而会乱了自己的阵脚,于事无补。就算陛下对我们确实有些防备心,可我们太极宗只是新立宗门,从未有过任何不臣之举,他也不可能为了一些莫须有的猜忌,就对我们太极宗狠下杀手,这根本说不通!”
说到这,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方才大长老也说了,那薛文卓暗中策划,正在准备一场政变,想要谋夺皇位。若真是如此的话,陛下的这些异常举动也就不难猜测了,他这是在布局,故意放出一些破绽,看朝中哪些人会跳出来。”
龙钰轩皱着眉头,沉吟不语。秦川看着他纠结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当然,方才我所说的,只是做一种最坏的猜测,并非定论。若皇帝真是想借叶剑之手,引出朝中的暗子,揪出薛文卓的同党,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叶剑身份特殊,火云宗与朝廷的恩怨颇深,用他来做诱饵,确实再合适不过。到最后,这到底是一场薛文卓的政变,还是一场皇帝肃清异己的清洗,现在都很难说。”
吴明脸色愈发严峻,他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密室四周,语气郑重地说道:“无论如何,我们的谈话都绝对不能轻易与外人说起!此事关乎朝堂大局,容不得半点差错。眼下我们宗门之中,有不少外宗前来交流的强者,人心难测,若是消息走漏出去,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难免会坏了大事。”
他话锋一转,转眼看向龙钰轩,眼神中带着几分期许:“大长老,叶剑那边,是不是再去探一下口风?若他肯透露一些真实想法,告诉我们他此次入城的目的,对我们后面的行动,会非常有利。”
龙钰轩轻叹一声,长出了一口气,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与疲惫:“没用的,他连我师公都不愿告知实情,更别提我了。”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反正我是不信他会出手刺杀皇帝,叶剑断然不会做这种危害火云宗,引火烧身的事情。”
“火云宗收了福寿谷残存的一些人,庇护他们不受朝廷的追杀,这已经是明面上与朝廷作对!”秦川加重语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甚至微微提高了音量:“叶剑此次入城目的明显不善,说不定皇帝考虑到了你与火云宗的关系,才故意冷落我太极宗!要我说,这次月底围猎,可能性最大的,就是对火云宗的布局!要知道,平时皇帝都是身居宫中,有大阵与强者保护,这次围猎要去城外郊区,明显就是一个下手刺杀的好机会!”
“不错!”龙钰轩微微颔首,认同了秦川的这番分析,他举起茶杯,轻轻晃了晃,杯中温热的茶水泛起涟漪,映得他眼底的疑惑渐渐散去,又迅速被新的思索取代。
他缓缓放下茶杯,语气中带着几分恍然:“那薛文卓与你的想法是一致的,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以叶剑的为人来看,他断然不会做这种危害宗门的事情!所以刺杀一事······”说到这,他脑中灵光一闪:“我懂了!当初那福寿谷的人还找上门来,要报灭宗之仇,这件事你们还记得吧?”
吴明与秦川对视了一眼,各自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龙钰轩接着说道:“当时看火云宗的态度,明显是不赞成这件事的!我在想,火云宗收下福寿谷的残余弟子,会不会也是在做局呢?会不会从福寿谷被灭的那一刻开始,这场围猎之局就已经开始了?”
秦川面露沉思之色,他敲了两下桌面,似乎是在强调:“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火云宗过去不是曾经参与过刺杀皇帝的行动吗?他们怎么可能会配合现在的皇帝进行布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