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
安穆尔坐在花园里,俯视着眼前的风光。这是他失忆前建造的花园,在这里,他可以一览无余地欣赏这座位于丘陵山峦间的小镇。
惬意地躺在做工考究的藤椅上,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微眯着双目,任何人看到这副模样都会认为安穆尔的心情相当不错。
“兄长大人的心情看起来很不错,是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爱冯莉丝平静的声音从脑后传来,安穆尔知道那是他最疼爱的妹妹,尽管他知道两人已经很久没有真心实意地谈过话了。
“麻烦的人终于离开了,麻烦的事终于要结束了,这不是一件相当值得开心的事吗?”安穆尔语气轻松地说道,而轻松之余,字词间又意有所指。
“麻烦还没解决,兄长大人,至少杀了拉撒和安克萨叔叔的外乡人还没有找出来。”爱冯莉丝的脸色似乎很是忧愁,仿佛对犯人尚且藏在暗处而感到不安。妮娜就在她的身后,推着轮椅,面无表情。
“外乡人吗......”安穆尔咀嚼了一会儿这个字词,突然露出了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笑容,说道,“这种事情怎么着都无所谓了,反正珀恩家族持续千年的使命已经结束了,不是吗?”
“结束了?”爱冯莉丝喃喃道,很快便摇了摇头,“使命远没有到达尽头,在家族的罪孽洗清之前,我还尚且还无法像兄长大人那般开怀大笑。”
“真是古板啊,妹妹,”安穆尔轻笑了一声,拿起身旁木桌上的糕点,以一种极其粗犷地风格丢进嘴里,大口撕咬,丝毫不见面对外来客人时的优雅。
“沉睡之人已经苏醒,守卫巨像也已经离开,陛下赋予的使命到此为止,你又在自顾自地说些什么呢,妹妹?”
安穆尔话语中的嘲讽之意显露无疑,而听到话中的戏谑之词,爱冯莉丝的面容依旧平静。
“兄长大人的话倒是没错,不过至少珀恩家族还有替陛下看守‘命运’与‘力量’的职责。然而‘力量’的丢失还是让现在的我非常苦恼的。”
爱冯莉丝的回答让安穆尔的脸上露出了夸张的惊讶之色,他笑骂道:“胡说什么呢!‘力量’不是还在我这放的好好的吗?”
凝视着嬉皮笑脸的安穆尔,爱冯莉丝叹息道:“兄长大人的演员素质还真是让我心生敬佩,如果能将哥哥的‘力量’还给我的话,其实我非常愿意将兄长大人引荐给西岚皇家戏剧学院的诸位先生们。”
图穷匕见的话语终于让安穆尔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他原本彰显着珀恩家族血统的淡红色瞳孔变成了渗人的血红色,他脸部皮肤下的肌肉就像有了生命一样,开始剧烈的蠕动,似乎随时要挣破皮肤的束缚一般,而身体周围的光线产生了不正常的扭曲,甚至于他脚下倔强地生长在砖块夹缝的杂草都在数秒内干枯腐朽。
浮于表面的海市蜃楼终于揭露了真容,变成了窥不见根底的深沼。这个时候,没有人会认为安穆尔是个待人亲善的和蔼领主,或许来自深渊的死神更符合他目前的模样。
“我就是你的哥哥啊,我亲爱的妹妹。”安穆尔的语气非常地坚定,好似他说的就是事实,但他现在这副模样却丝毫没有说服力。
爱冯莉丝见到凶相毕露的安穆尔,平静的脸色下也终于是露出了厌恶与仇恨的眼神,说道:“我的哥哥可不会像你之前那般巧言令色,也不会像你一样沦为邪神的爪牙,他只是一个不懂灵性,握有‘力量’的普通人,维持着人类最根本的良善与自尊。”
“巧言令色吗......”安穆尔沉默了一会儿,凝视着爱冯莉丝,突然笑了,“爱冯莉丝,你的哥哥从未像你想象得那般木讷,你儿时在与兄长的游戏中尽情地欣赏兄长面对恶作剧时的手足无措,但你从未想过为什么你的那些拙劣把戏未曾招致长辈的斥骂。那是因为你的兄长每次都在事后帮你藏好了尾巴,用他思虑周全的理由应付了长辈。而你的恶作剧屡屡得手不是因为你的狡黠,而是因为你的兄长始终不愿意在他最爱的妹妹面前拾起他的智慧与灵敏。”
“不懂灵性?良善与自尊?你根本不知道你的兄长为了继承你身上的那份‘命运’做了多少卑劣的亵渎之举,人体炼制、灵性融合是他在迁衍教会修学时与教会高层讨论最多的知识,除了这双与神明签订契约的双眸,你的兄长身上每一寸血肉都经历过改造。只不过是......呵,说到底你的兄长只是一个失败者,是一个既没有将妹妹从‘命运’之笼救出的无能兄长,也是一个未能忠实履行使命的失职族长。”
爱冯莉丝看着眼前的人面色上的鄙夷和嘲弄,表情上的愤恨再无遮掩,她低吼着说道:“闭嘴!你个窃取了哥哥的记忆和身体的强盗有什么资格对他评头论足!第三者的姿态又怎么能理解哥哥对这片土地的坚持,对我的关爱。你只是将他人的过去当作一场无关己身的悲喜剧,以你旁观者的视角来评价剧中人物的得失罢了。”
“旁观者?”
安穆尔听爱冯莉丝的话,看着她那张愤怒的脸,眼神深沉如墨,沉默了许久,终于是笑道:“没错,我是旁观者,但现在的你又何尝不是,爱冯莉丝,你还记得在承受‘命运’的三天前,你对你的兄长说过的话吗?”
“什么?”
看到爱冯莉丝脸上陡然出现的迟疑,安穆尔又笑了。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安穆尔笑着,比前几次笑得都夸张,比前几次笑得都疯狂,他笑得弯起了腰,他笑得喘不上气,他笑得趴在了地上,手猛锤着石砖地,笑到手磨了皮,翻了肉,撞到了骨头,血溅了一地,他还在笑,止不住地笑。
而爱冯莉丝面色冷漠地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男人,不明白这个窃夺了她兄长一切的人到了这个时候还想做些什么。
终于,他不笑了,他站了起来,看向爱冯莉丝,眼里裹着的,是一种柔和的光。
“爱冯莉丝,”这个男人开口了,语气前所未有地平静,“记住,安穆尔会变蠢,会变坏,有时会看着很木讷,有时也会显得很狡诈,但无论如何,他都是你的哥哥,是一个一直做着你的梦,却不愿意醒来的人。”
说着话,安穆尔张开了手臂,一股冲天的火柱在他身后腾起,火光倒映在他眼眸里,染上了一层与热烈不称的宁静。
“这次,你的梦不再只有一个人做,不再有旁观者,而这场梦境无论是成为妄想抑或是踏入现实,到最后都将会有个答案。这是我,安穆尔的礼物,予以我的妹妹,我最爱的家人,我生命中最温暖的阳光,爱冯莉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