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穆斯城的执政官办公室里。
斯科特从窗户看下去,见到从神降仪式慌乱中恢复过来的人们,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戴斯蒙大主教,笑着说道:
“看样子你们的行动好像失败了。”
而戴斯蒙主教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摇摇头,说道:“不一定,也许是因为教宗大人找到了别的处理办法。不过,无论成败,能不牺牲穆斯民众的性命,这终究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我倒是觉得很遗憾。”
斯科特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上面写满了人的名字,抚摸着,一脸可惜的说道:
“可惜不能把这份大名单交给你们了。”
“以执政官的身份而言,你还真是冷酷。”
戴斯蒙主教看着眼前这个视百万人命如无物的男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散去,神情淡漠地说道。
“那么以一个冷血无情的政治野兽的身份,多谢您的褒奖。”
脸上露出轻佻的笑容,斯科特说着玩笑话,又拿出了一份写满了人名的文件,可以看出,虽然同样写满人名,但比起之前那份文件,这份轻薄了许多。
从斯科特手里接过文件,戴斯蒙主教看了一眼门外,说道:“既然事情结束了,老朽不用保护阁下的安全了,那我就不打扰执政官阁下和朋友的会面了。”
话音刚落,戴斯蒙主教就消失在了房间里。而在下一秒中,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响起。
对来者是谁,斯科特有着很清楚的认识。因此他不由得捏了捏眉头,即使斯科特自认能够面对任何压力,但他还是对接下来的交流感到头疼。
“进来吧。”
“斯科特!!!”
进门的男人怒发冲冠,衣着散乱,手臂上血液横流,正是埃尔特。
斯科特看了看埃尔特手臂上的伤,伤口并不宽,也不深,看起来是被类似于餐刀一样的小型刀具所伤。
“看样子,我的计划失败了。”斯科特苦笑着说道。
“把我和菲娜骗到隔壁房间里,给我下媚药,你到底在想什么?!”
埃尔特一把拽住斯科特的衣领,眼睛通红,张口怒吼道,唾沫子飞了斯科特一脸。
“我只是看你和菲娜的关系太扭捏了,想帮帮你们。”
斯科特抹了把脸,神情平静地说道。
埃尔特听了这活,怒火不降反增,拽着斯科特衣领的手勒得更紧了,他看着斯科特,一字一句地说道:
“菲娜是你妹妹!你让一个吃了药的男人和她独处一室,她怎么办?!你尊重她了吗?”
斯科特轻笑了一声,看着埃尔特愤怒的脸,说道:
“我是她哥哥,我和她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她的心思,我会不清楚吗?你和她已经订婚,这种事情,她不会拒绝的。反倒是你,宁愿给自己来一刀保持理智,也不和她亲近,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咬牙切齿地盯着斯科特那张好像自己什么都没做错的脸,埃尔特一拳头挥了过去。
嘭得一声闷响,斯科特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呃啊......”
嘴里发出吃力的声音,斯科特缓缓地用手撑起了身子,把嘴里的血沫吐了出去,看向冷眼相对的埃尔特,苦笑道:“你消气了?”
“没有,但我冷静了一点。”
埃尔特看着斯科特捂着脸、一脸痛苦的表情,似乎发现了什么,皱起了眉。突然,他猛然盯住了斯科特,开口问道:
“不对!你为什么骗我们过来?!”
“什么?”斯科特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你做这种愚蠢的事情为什么要在政府办公楼里,在怎么说,你也应该在你的家宅里弄这种事情,而且在这个多事之秋,你哪来的心情弄这种事......”
埃尔特说到一半,突然明白了过来,看向斯科特,眼神怀疑地说道:“你在转移我的注意力,你这段时间到底在做什么?”
“嘛,果然还是瞒不过你。”斯科特自嘲地笑了笑。他将菲娜和埃尔特带来这的原因是让戴斯蒙主教保护他们,避免卷入神降仪式中去,没想到却露出了破绽。
盯着眼前这个一直带着笑容的男人,埃尔特突然问道:“最开始有人在神许山发现亚鲁特人,那是你安排的吗?”
“哦?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有什么依据吗?”斯科特挑了挑眉,问道。
埃尔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我并没有依据,但我觉得这是你的安排,凭借......我对你这么多年的认识。”
“你果然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斯科特感叹道,“没错,那就是我安排的。那些亚鲁特人是我派探子去卡西尔领时意外截到,然后悄悄运到神许山的。那消息也是我放出去的。”
“为什么这么做?”
“当然是因为维娜小姐。”
斯科特露出了一个愉快的笑容,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事实上,维娜小姐刚到穆斯地区,打算前往安布拉地区的时间点,和我截到那批奴隶的时间点是相同的,因此,我就有了这个打算,利用这批奴隶,把维娜小姐引去调查贵族贩奴的事情,并且在她调查的过程中,提供帮助。”
“让维娜小姐去调查这种事情,你不怕她出事吗?”埃尔特皱眉说道,奴隶贸易是人类社会的禁忌,贵族在发现自己的奴隶丢失后,一定会高度紧张,这时候去让维娜调查,相当于羊入虎口。
“当然不怕,或者说,她出事最好。”
斯科特听到埃尔特的问题,平淡地回答道。他一点都不在乎维娜的性命。
“我的目的就是把教会拉到贵族贩奴的事情中来。那些贵族并不清楚维娜小姐对教会的重要性,一旦他们对维娜小姐出手,触怒了教会,他们就完了。而就算他们发现了维娜小姐身份的事情,避免了与维娜小姐的正面冲突。以维娜小姐的性格,奴隶贸易这种惨无人道的事情,她绝对会追查到底,而在我提供帮助的情况下,维娜小姐这种聪明的女孩肯定能找到贵族的马脚,上报教会也是迟早的事。”
“但维娜小姐去神许山的时候,正好撞上了邪祭,这也在你计算中吗?”
埃尔特有些生气地问道,虽然他一直以来都清楚,自己的发小对时机的把握有着非同寻常的敏锐,但他依然对斯科特的想法感到震撼。但同时埃尔特也对发小漠视人命的态度非常生气。
埃尔特知道以维娜与斯科特的合作关系,只要把那批奴隶给维娜看,维娜肯定就会相信奴隶贸易的存在,并展开调查。但斯科特依然决定把维娜蒙在鼓里,这说明他一开始就打算牺牲掉维娜的性命,来换取教会对贵族更大的愤怒。
“那却是出乎了我的意料,而之前的安布拉邪神事件其实也不在我预料之中。不过多亏如此,我也不用费心思,利用维娜小姐来引诱教会入场了。”
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斯科特笑眯眯地解释道。
“什么意思?”
“事实上,在安布拉邪神事件之后,尤其是在神许山事件之后,教会就直接找上了我。戴斯蒙大主教希望我代表王室,将穆斯地区的所有军政大权暂时交给他们,以应对可能的邪神邪逆入侵,同时他们承诺会为接管期间穆斯地区的损失负责。”
“所以你做了什么?”埃尔特张大了眼睛,问道。
“我没做什么,我只是看出了教会对安布拉事件的重视,同时建议他们使用最保险的方式应对危机。”斯科特神情自然地回答道。
“什么最保险的方式?”
“那就是以整个穆斯地区的人口为代价,进行的神降仪式。”
斯科特坐在椅子上,表情平静地说道。
“整个穆斯地区的人口?!见鬼,你疯了?!”埃尔特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表情。
“我没疯。教会他们想要完全保证他们目的的达成,这是最保险的方式,但同时这也需要代价,需要有人解释百万人的死亡,毕竟教会不能承认作为人类守护者的他们主动谋害了上百万的平民,这对他们声望的打击时绝对致命的。所以......”
“那些奴隶贩卖的贵族!”埃尔特喃喃道,跟上了斯科特的思路。
“没错,卡西尔领的奴隶贸易规模非常大,足以把卡西尔领的贵族势力连根拔起。而在人们印象中,奴隶贸易是天然与邪祭联系在一起。所以哪怕这些奴隶贸易只是单纯的贩奴,不涉及邪祭,但教会也可以拿这做文章,把百万人的死亡修饰成一场惨烈的邪祭事件,并把所有的罪责推给奴隶贸易的贵族们。”
“但卡西尔领的贵族太少了,级别也太低了,拿他们为百万人的死亡担责是绝对不够。”埃尔特看着斯科特运筹帷幄的模样,表情严肃地说道。他已经明白斯科特的意思。
“没错,所以王室和教会会联合发声,将责任扩大到布纳公国的整个贵族阶级。”
斯科特脸色变得红涨,语气也变得急切,仿佛已经想象到那个光景。
“那时候,国王陛下只要拿出纸,写上贵族的名字,贵族就会被教会处死。以教会千年的威望和实力,贵族们手下的军队会哗变,他们本人会被有着无数窥秘人的教会直接控制。在这种情况下,王室就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接收那些贵族们的那些有着上千万人口和无数资源的土地,将这个国家重新整合为一体。而代价仅仅是穆斯地区的百万人口。而且神降仪式只会带走人命,保留下所有的建筑和工程。之后只要做好移民工作,穆斯地区的恢复也最多不用二十年就可以完成。”
看着斯科特眉飞色舞的描述,埃尔特神情复杂,凝视着斯科特,他语气有些难过地低声道:“你比以前变了好多,斯科特。”
而原本兴奋的斯科特愣了,原本高涨的情绪如同中箭的飞鸟一般,直落而下。他看着埃尔特那略显悲伤的神情,沉默了一会儿,眼神中流露出厚重的色彩,认真地说道:“但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而埃尔特也看着斯科特,重重地点了点头。
时间走了片刻,两人间的气氛不再沉重,埃尔特看向窗外,问道:“那现在呢?情况怎么样?你的计划成功了吗?”
“没有,基于我不知道的原因,教会中断了神降仪式。现在依然有人会为穆斯地区之前的几次邪祭背锅,但大概也只是那些卡西尔领参与奴隶贸易的鼠目寸光之辈了。”斯科特遗憾地说道。
“包括我家里的那起吗?”
“包括。”
“......”埃尔特神情复杂地看着斯科特,低声道:“抱歉。”
“不用抱歉,这种小事,只是顺手......”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整个事件,我作为你的副手,我什么做不了,反而在拖你后腿。”
埃尔特有些低落地说道,他并不喜欢斯科特的冷酷抉择,但作为从小到大的挚友,他还是希望能在行动上帮到他。毕竟斯科特虽然不择手段,但埃尔特自己如今的高官显位也是其不择手段的结果。
他想让斯科特变得更加有同理心,但他也不想让斯科特独自走向残忍。如果真的无法阻止斯科特,他宁愿抛弃自己的良知,与他同行,而不是选择站在道德的高地上,与自己的挚友渐行渐远。
“这是我自己瞒着你,不是你的问题。”
斯科特回答道。看着埃尔特懊恼的神情,斯科特似乎明白了什么,心情一下好了很多,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握住了埃尔特的手,在埃尔特惊讶的眼神中,真诚地说道:“你会这么想,我很开心,但不必担心,你和菲娜始终是我最在乎的人。或许我们的观念已经不再合拍,但如果有一天,我因我的扭曲而深陷泥淖,我会希望拉我一把的人是你,为我洗下污泥的人是菲娜。所以,为了可能出现的那一天,你不必与我同流合污......”
斯科特顿了顿,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说道:
“你只要保持这样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