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维尔半蹲在地上,将脖子上的项链取下,试探性地将其放到了离自己两三米的。而随着项链离开身体,艾维尔能够感觉到凉意正在缓缓脱离自己身体。
“还好。”艾维尔心中松了口气。在刚刚确定完灰影不会对自己造成伤害后,艾维尔就想过,这个灰影对他的感知是否只在灵性方面。但当时他只想稳定地从窗口逃离,所以没有多做危险地尝试。
因为这其实是一种赌博,他并不知道这个袭击者是否同样在这片他自己制造的灰雾中失去视野,也不知道灰影是否有灵性之外的感知能力,更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完全无视灵性的伤害。
如果灰影的感知不局限于灵性,那他的行动将毫无意义。如果这个袭击者没有在灰雾中失去视野,那他将完全把自己暴露在袭击者眼前。而如果有其他更猛烈的能对他造成伤害的灵性冲击,那他弃置项链的举动将会变成自寻死路。
不过现在的局面,无论这个袭击者有其他能对他造成伤害的灵性攻击还是真的只能通过弓弩来攻击他,他都必须孤注一掷了。
“听呼吸声,这个人大概离我只有二十多米地距离,只要我走进他十米范围内,就可以用爆弹逼迫他进行移动,然后利用他移动的空隙和移动发出的声音,找出他的准确位置,枪杀他。”
喘着粗气,艾维尔马上做下了决定,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去摸索着陷阱逃离房屋已经不可能了,没这时间了。他只能与这个袭击者拼死一搏。
不过,虽然要拼,他也并不敢真的与这个袭击者贴身战斗,他知道,这个精通陷阱与射击的敌人没道理不会近身格斗的技巧,而他一个坐了十几年病床的人加上现在受伤中毒还没有武器的状态,近身打斗的胜率几乎可以忽略。虽然他同样不懂射击,但比起毫无悬念的近身格斗,他更相信子弹的缘分。而之所以还需要爆弹来逼迫位置,是因为在只依赖细微的呼吸声的情况下,艾维尔只能确定这个袭击者粗略的方位,而无法准确找到他的身形。只有他动起来,艾维尔才能从他行动的声音中确定准确的位置。
在大脑里想好粗糙的方案,艾维尔马上开始行动,他已经没有时间去完善他的计划,因为箭矢的毒素似乎开始侵蚀他的感官,项链已经不在他的身上,但他的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大脑的眩晕感也越来越重,他怕再拖下去,他连行动的余地都没了。
一米,两米......
短短十余米的距离,在他眼里是如此漫长,布满脸庞的细汗已经没时间去收拾,手臂箭矢插入的地方涌出血流,顺着手臂浸湿衣服,有种黏糊的感觉。毒素带来的眩晕就像重锤,一击击撞到脑袋上,催促着他倒下。然而即使如此,他也必须收敛住粗重的喘息声,指挥已经快麻痹的四肢,向袭击者的方向匍匐前进。
“我要活下去。”
脑子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艾维咬着舌头,保持着清醒,前进着。他上一世挣扎了十几年也逃不了最后的死亡。这一次,他继承了陌生的身体,来到了陌生的世界,他还没想好接下来要在这个世界做什么,但他知道,他要活下去。
最终,他来到了离袭击者只有十米左右的地方,幸运的是,袭击者似乎没有发现他,驻留在原地,拖着时间。
拿出爆弹和手枪,艾维尔吞了一口嘴里的血沫,他刚刚为了靠疼痛维持清醒,嘴里已经把自己咬的全是血了。
“接下俩,听天由命!”艾维尔没多犹豫,抛出了爆弹。
果不其然,袭击者发现爆弹后立马进行移动。而艾维尔也通过听力,确定了袭击者的方向,向袭击者的方向射了一枪。
在枪声的余音和爆弹的爆炸声中,艾维尔终于撑不住了,彻底地昏迷了过去。
。。。。。。。。
“如阳,你有什么爱好吗?”
“没什么爱好,不过我这状态除了看一些盲文书籍好像也没什么其他能当爱好的吧。”
“这样的话,我下次再给你买一些书吧,你喜欢哪一类的?”
“历史类的吧,看着蛮有意思的。”
“读史使人明智,挺不错的。”
“不过老爸,我其实有一些问题想问?”
“什么?”
“文明进步的最重要标志应该就是社会生产力的进步。人类的价值也体现在对社会的贡献上。那么一个残疾人,没有从事社会生产,白白地占用社会的食物资源,医疗资源,那他有什么价值呢?”
“嗯~对弱势群体的维护是人类文明的精神价值,是人类生产力发展的潜在部分,如果只看短期的生产力发展,残疾人自然是无用的,但若是考虑到人文情怀,残疾人未来创造价值的可能,便不能简单将之否定。”
“未来的可能性......也太飘渺了。”
“这并不飘渺,如阳。婴儿在发育学习时也在白白消耗社会资源,但能说他未来飘渺吗?人类生产力的发展并没有一个单一标准,种植粮食是在生产,研究科技也是在生产。而人的价值也一样,没有单一标准,如果以知识水平衡量人的价值,那些工厂工人都算残疾人,如果以生产的物品价值来衡量人的价值,那些研究文学历史的学者也都是残疾人。世界上没有十全的圣人,人类总是会在某一方面显现出弱势。而生理上的残疾人只因为弱势的显眼而被特殊对待,但实际上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罗斯福小儿麻痹依旧不妨碍他是美国最伟大的总统,霍金只有几根手指能动也不妨碍他是现代最伟大的物理学家。他们都身有残疾,但都创造了巨大的价值。而你,如阳,也是一样。现在好好养病,读书积累知识,你将来迟早也会创造价值。”
“额,别那么认真,爸,我开玩笑的,喝口水,讲那么多不累吗?”(哂笑)
“知道我累,还说这种皮话。”(瞪眼)
。。。。。。。。。
缓缓睁开眼,艾维尔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房间里,身上那件陵墓里带出来的衣服已经被换下,左手臂的伤口也已经包扎,室内明亮温暖的灯光似乎宣告着危险的远离。
从床上坐起,艾维尔看了一眼坐在书桌上看书的维娜,问道:“事情解决的怎么样了?”
“袭击者当场就死亡了,一枪命中脑袋,怎么也是活不成的,”维娜转头看向艾维尔,眼里反射着灯光,分外明亮,“你还说你不会射击,又是灰雾环境又是受伤状态,这都能一枪爆头,说你是神枪手一点都不过分。”
“运气好而已,”艾维尔摇了摇有些眩晕的脑袋,看向房间里的挂钟,现在是夜里二点左右,“袭击者的身份有查出来吗?”
“没查出来,只能确定是安布拉镇外的人,而且就在我们遇袭的时间,镇子上出现了第二起命案,基本可以确定这个袭击者和那个杀人犯是两个人。嘛,不过穆斯城的惩戒队伍已经到镇子上了,这种案子也就轮不到我们来关心了。”
说着话,维娜放下书,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时间不早了,你准备一下,我们马上离开,回杜尔卡。”
“现在?”
“就现在。”
“不是吧,”艾维尔苦笑道,“大半夜的,我这么一个伤员,不合适吧。”
这话让维娜不由得挑了挑眉,说道:“我检查过你的身体状况了,在努恩牧师给你祛完毒,处理好伤口后,你的身体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在回复,本来那么重的伤,那么烈的毒,正常人不躺个十天半个月应该是醒不过来的,但你就躺了几个小时就回复的七七八八,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人。”
维娜的话让艾维尔愣了一下,他体会了一下,发现自己除了左手臂还有些隐隐作痛,体力精神都几乎可以说是充沛饱满。
这艾维尔也就没有推脱的理由了,带上东西,和维娜一起去向安穆尔告别。
“这么匆忙,不再歇歇等天亮吗?”安穆尔听到两人离去的话后,关切地问道。
“不用了,杜尔卡那边我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陵墓已经探了,有惩戒队伍在,那个袭击者和镇上的杀人魔也都不需要我这个小侦探来解决,我也就没必要在这呆着了。”维娜对安穆尔说道,虽然语气依然平静,但一旁的艾维尔却能从中听出一丝焦躁。
“好吧,之后处理那个灰雾袭击者的报酬和其他的赏金我会寄到杜尔卡的,现在需要我准备马车吗?”安穆尔见维娜离去的意愿很强烈,倒也没有继续强求,脸色依然平稳温和,几个小时前灰雾袭击者的事件似乎没有改变他从容优雅的风度。
“不用了,我这种人坐不惯马车,而且这里其实离穆斯城也并不遥远......”
一番简单的告别后,维娜就拉着艾维尔离开了安布拉镇。
山路崎岖,走了大约四个多小时,等到朝阳在天边微微探头,将墨色的夜空染上一线赤橙,维娜和艾维尔找了片平地坐下歇息。
“呼,总算离开那个鬼地方了。”升起篝火,维娜伸了个懒腰,也不管草地脏不脏,直接躺在了地上。
“喂,艾维尔,之前没来得及问,你是怎么杀掉那个袭击者的?”从背包离掏出干粮嚼着,维娜向艾维尔问道,表情肉眼可见的放松。
“嗯,就这样......”闲聊着,艾维尔把自己杀死袭击者的过程叙述了一边。
而维娜听了之后,皱了皱眉,对艾维尔说道:“抱歉,这些细节本来我早该注意到的,最后还要靠你冒险解决,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人总有疏忽的时候。”艾维尔随意地回答道。
“不过其实有个地方,我觉得很奇怪。”维娜皱着眉,面色疑惑地说道。
“什么?”
“从你的描述看,这个袭击者几乎在你每次丢爆弹的都马上躲开了。但如果他没有灰雾中的视野是怎么躲开爆弹的,虽然爆弹延迟有三秒,但十米之外的爆弹被扔到脸上后再躲肯定是来不及的,他应该每次都是在你爆弹脱手后,就马上躲开了,这意味他应该是有灰雾里的视野的。”
艾维尔听了维娜的分析也愣住了。他当时情况紧急,并没有来得及考虑这些,但按照维娜的分析,如果袭击者有灰雾里的视野,那他不可能摸到离袭击者那么近的距离。
两人思考了片刻,但很快也放弃了深究。
“算了,不想这些了,反正那人死了就是了。”
“对了维娜,你之前在镇子上那么讳莫如深,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急切地想离开安布拉镇了吧?”
“因为......”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突然在两人耳边响起,一股强烈的风压带着灼浪从远处向二人的奔涌而来,树林被呼啸的风波压往一边,冲天的火柱在安布拉镇的方向升起,腾空的火浪将云朵压成环状,耀目的红光在一瞬间点燃了天空,成为天地间唯一的光芒。
而当火光消去,一只巨大眼珠赫然盖住了半边夜空,那个形状看似人眼,直径大概有数公里,一眼望去,不见全貌,眼白是妖异的紫色,似乎有一种幽邃与惊悚潜藏其中,而瞳孔是一种疯狂的红色,鲜血与死亡是这色彩最恰当的象征。
维娜看到那只眼睛,只一瞬间,就立马低下了头,跪伏在地,她能感受到那只眼睛中纠缠着怎样磅礴的灵性,只是略看一眼,她的理智便开始蒸发,脑子被无数危险可怕的念想和思绪所填满,心脏就像被注射了药剂一般,以一种疯狂的速度跳动,充血的血管在她的体内苦苦支撑,危险的暗红色像蜘蛛网一般布满了她白皙的皮肤。
不多犹豫,维娜连忙拿出之前交予艾维尔的项链,戴在了脖子上。淡淡的白光在那雕刻着山羊头的纹章上浮现,而与之对应的,维娜的呼吸,勉强变得平稳。
而一旁的艾维尔面对这末日般的场景,却是一副与维娜完全不同的反应。
他看着那个天空中的巨大眼眸,心里涌现出了一股莫名的安心感,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开始在他脑海中浮现,但他却并不因此感到不安。似乎是一种直觉,他相信这个看起来危险无比的眼睛不会伤害他。
天空中的巨目扫视着大地,似乎发现了艾维尔,朝他这方向凝视了许久,不过最后它还是把目光定格在了那片燃烧着的土地:安布拉镇。
“这就是我想逃离的危险,艾维尔......”跪伏在地上的维娜紧闭着双眼,但即使这样依然不断有血液从眼缝中流出,滴落在地上。
“这就是安布拉镇里潜藏的……”维娜的声音有些沙哑,刚刚一瞬的灵性冲击对她造成的伤害是巨大的,但即使如此,她的语气中依然饱含庆幸。
“邪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