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穆斯城的主政人,斯科特最近非常地忙碌。
不久前一闪而逝的邪神让附近的树丛丘陵里产生了很多异变的灵怪,其中一些攻击欲望强烈的灵怪对附近的农场村庄进行了不同程度的侵扰和破坏,虽然这些被强行改造出来的灵怪不至于对周围的人类聚集地造成实质的威胁,但在这个粮食收获的时节,它们确实也让农民的工作变得麻烦了不少。不仅如此,灵怪的出现也吸引了一些在野的窥秘人前来狩猎,其中有些守规矩的还会来市政府报备,但大部分都还是我行我素的,无视市政府的命令,对穆斯城的治安造成了极大扰乱。
“斯科特,塔夫拉他们又在市议会要求城卫军到塞班、纳鲁清理当地的灵怪。”
推门而入的是斯科特的秘书埃尔特,这种直接的进门方式对秘书来说显得不够礼貌,但以两人亲密的私人关系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他径直走到斯科特的面前,将手里的文件按在斯科特的桌头,面目凝沉,有些忧虑地说道。
扫了一眼堆满了各种各样报告文件地桌头,斯科特捏了捏眉头,拿起埃尔特放在桌头地文件,简单地看了两眼,就嗤笑一声,将之丢进了垃圾桶。
“随那些猪猡叫唤吧,为了那点自主军事权,跟我这争了三四年,现在出现了灵怪,还来要求我替他们收拾?想得美!”
斯科特冷笑道,作为一个商人之子,通过政府考试和治政成绩走上来的实干派官僚,他对这些躺在祖先功勋簿上的食腐贵族有着发自内心的蔑视。
“但他们不只代表他们自己,他们身后有着占据着公国三分之二土地的贵族集团,他们的意见,你总归是要顾忌的。”埃尔塔叹息一声,说道。
“既然他们有着自己的军队,那么维护领地的责任就担不到城卫军身上,而且我们也没故意不管,只是穆斯城周围的灵怪确实没清理完,这次在法理上是我们的优势,他们最后还是会妥协的,先拖着吧,”斯科特转了转因久坐而变得僵硬的脖子,神色有些倦怠,他已经连续办公了十五个小时了,“我之前要求的政令安排了吗?”
“城卫军和米可夫商会那边都协商好了,鲁道斯同意与那些报备的窥秘人进行装备上的交易并提供修理补给等附属服务,不过他要求明年能在城卫军里小规模列装七零系的装备。而米可夫商会同意拿出资金以比市场价低百分之二十的价格大规模收购报备的窥秘人狩猎的灵性材料,但他们希望在未来五年内,市政府能在税收、地产等方面做出一定的让步。”
“你自己看着办吧,你知道我的心里价位的,只要能大部分窥秘人来市政厅报备,我们能借此吸纳愿意向王室效忠的窥秘人,肯定是不亏的,而且他们都是些有钱人,最近的税收也能有很大的提振。”听到埃尔特的话,斯科特脸色变得非常轻松,他知道自己这个发小在谈判技巧上是数一数二的,这种事情交给他,他绝对能办得稳稳当当。
看着眉飞色舞的斯科特,埃尔特感觉斯科特在抓时机这方面总是比他反应快不少,他面对那些不服管教的在野窥秘人,第一反应是城市将会面临的巨大治安压力,而斯科特的第一反应是从在野窥秘人那里赚取推动城市发展的经济利益。
“也许这就是他能获得爵士大人青睐的原因吧。”埃尔特在心里默默想到。他打心底敬佩自己这个思维明锐,行动迅猛的好朋友。
就在埃尔特还在心里感慨的时候,他面前的斯科特看着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脸上浮现起莫测的笑容。
“公务暂且先不谈了,你什么时候去我那,菲娜等你好久了,再过一年等菲娜成年你们就要结婚了,现在还不好意思来我那串门吗?这么大了还不知道关心女人,菲娜理解你,我作为她哥哥可得好好说说你。”
“额,公务繁忙,最近不是灵怪的事吗,挺忙的......”埃尔特讪笑道,面色看起来颇为尴尬。
“这理由我可不认同,”斯科特看着自己的好友,眼神认真,“这两天你就住我那了,多和菲娜聊聊。对了,文件带上,等下回去我们再讨论一下。”
面对强势的斯科特,埃尔特总觉得自己没什么能力抵抗,他叹了口气,说道:“好吧,菲娜最近都在做什么?”
“你个未婚夫还要我这来告诉你这个?”斯科特反问道,不过当他注意到埃尔特一脸无奈的样子,还是揉着眉头叹息道,“好吧,我来说吧,菲娜最近在准备课业,再过些日子就要去布纳斯了。不过这两天她倒是经常去找我家那两个客人,你知道的,她很喜欢那种冒险故事。”
“维娜小姐和那个叫艾维尔的奇怪男人吗......”埃尔特听了,摩挲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问道,“维娜小姐有解释安布拉的事,或者有说什么她身边那个男人的事吗?”
似乎是注意到埃尔特令人琢磨的样子,斯科特面色变得严肃了起来,他想了想,说道:“没有,从我的观察来看,她对安布拉其实没那么了解,比起我们也多不了多少,要想知道安布拉怎么毁灭的,那个邪神是怎么来的,应该还是得看教会。”
“教会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告诉我们吧。”听到斯科特的回答,埃尔特有些头疼地说道。
“那就不管邪神了,”斯科特耸了耸肩,“说实话,就算教会真的告诉我们邪神显世的缘由,我们也什么干不了。索克斯陛下建立的监灵所分裂后,我们国家的灵界防御基本完全交给教会了,在这方面我们毫无主权可言。”
“那那个叫艾维尔的男人呢,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见到埃尔特似乎对艾维尔格外关注,斯科特皱着说道:“怎么了吗?那个男人有什么问题吗?就这几天的表现来说,那个艾维尔的男人似乎是失忆了,非常喜欢看书,每天都会在我的书库里待上大半天。此外,倒也没什么特殊的了。”
“说不上问题吧,只是......你知道的,我大学选修了古代人文习俗探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男人身上带的那件华丽礼服从图案,材质各方面都很符合传说中亚特帝国时代的衣着习惯。”
“亚特帝国?!”斯科特皱起了眉头,他对历史研究的并不深入,但从他的执政经验来看,和亚特帝国挂钩的奇闻轶事往往都不利于统治的稳定,直白点说,现在很多邪神教派的发展与演变的教义与技术都源自于那些亚特帝国时代的遗产。
斯科特垂首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道:“这只是一种个人的兴趣吧,毕竟以维娜小姐在教会的地位,很难想象她会与邪教人员接触。”
“那应该是我多虑了。”埃尔特点了点头,突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疑虑地对斯科特说道,“对了,我最近在那些外来窥秘人口中听到一些奇怪的事情。”
“什么?”
“有些人似乎在城外的树林里见到不同种类的灵怪在共同行动,似乎是...有人在控制着灵怪。”
。。。。。。
“控制灵怪?!”少女盯着眼前面色淡定的侦探小姐,眼神里满是惊奇与兴奋,这种奇闻异事最能触动她这个年纪的人的兴致。
“没错,西北群岛那里生活着一群与我们长相很不一样的亚鲁特人,他们有着细长且尖的耳朵,血红色的瞳孔和银白色的头发,身材和我们这些北大陆的人类相比更加高大,而且生殖器也......”
“咳咳!”
看了一眼一旁突然猛烈咳嗽的正在看书的艾维尔,维娜撇了撇嘴,收起了一点心底的恶趣味,神情无趣地说道:“当然他们最显著的特征是他们能够毫无压力地生存三级灵性等级地地区,而且所有亚鲁特人几乎都拥有着驾驭野生灵怪的天赋,像一些天赋异禀的甚至能够役使一些能够改变天气,掀起海啸的强大灵怪。”
“我知道我知道,我在书上看到过,亚鲁特人是一些野蛮的部族,信仰异神,有着将活人生生切削成肉片的可怕习俗,据说他们还以人类为食。”少女听了维娜的话,兴奋地说道,那样子就像是考试看到自己写过的题目的学生一样。
看着眼前这个满脑子奇怪想法的小姑娘,维娜眯了眯眼睛,说道:“我不知道你看的是那个吟游诗人杜撰的故事,但实际上亚鲁特人并没有那么野蛮,他们将活人切成肉片并不是一种普通的习俗,而是一种对罪大恶极的人的极刑,一个部族上百年间也就会执行过两三次。通常你作为一个陌生人拜访他们的部族,只要不盯着他们中带着权杖的女性看,不拿武器对着他们,不质疑他们的生活习俗和精神信仰,他们会热情地招待你。而且他们其实并不以人类为食,他们进食的食物和我们差别不大,吃人肉对他们是一种传承部族力量的需求。部族里的长辈去世后,如果没有战争之类的紧急要事,他们通常会冰冻长辈的遗体,而部族中与这位长辈有着最近亲缘关系的后辈会被要求在长辈的遗体面前静坐三周,在此期间,后辈每三天才允许一次进食,每次进食中不允许有酒肉,以表示对长辈的尊敬和哀吊。静坐结束后,在部族长老的见证下,经过一系列复杂的礼仪后,后辈将亲手挖出长辈的大脑与心脏,生吃掉。”
“好恶心。”少女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菲娜小姐,或许对于你来说,这种行为很恶心,但这对他们是一种十分神圣的行为,因为在进食心脏与大脑后,后辈驾驭灵怪的能力会有着巨大的提高,这是他们部族传承力量的方式,他们的同类相食是能够增强自身驾驭灵怪的天赋的,将这种同类相食行为神圣化和程序化对他们部族的稳定与发展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有效地避免恶性事件广泛爆发。之前提到的切肉片的刑法便是针对恶性的同类相食行为而制定的专门的刑罚。其中蕴含着很深的族群管理与发展的智慧。”维娜表情认真地向菲娜科普道。
听到维娜一本正经的话,菲娜挠了挠头,尴尬地说道:“其实我不太懂西北群岛的历史,嗯,好吧,我刚刚其实也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菲娜有些憨厚的样子让维娜莞尔一笑,她耸了耸肩,说道:“很正常,这种东西我当年读书的时候也觉得非常烦,没关系,让我们聊些更有趣的事情,比如亚鲁特人的生......”
“咳咳!”艾维尔瞪了一眼维娜,看向眼前这个单纯的女孩,说道,“菲娜小姐,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管家先生想必已经在门外等你很久了。”
有些抗拒地看了眼艾维尔,菲娜抿了抿唇,低声道:“您说的没错。”
言罢,菲娜垂头丧气地离开了房间。
看着菲娜离开,维娜笑着对艾维尔说道:“你跟我年纪差不多,怎么这么严肃?”
“我只是觉得你脑子里的那些猎奇的知识不适合对这么一个花季少女讲,而且那个女孩还有未完成的课业,我们作为客人,这么打扰人家孩子的学习,并不合适。”艾维尔漫不经心地说道。
“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的嘛,现在坐着轮椅也不能到处蹿,不调戏一下这种小女孩,那就太无聊了。”似乎是知道自己理亏,维娜悻悻地说道。
艾维尔看了一眼维娜坐着的轮椅和那被绑带绑得严严实实的腿。他一开始背着维娜进城的时候,维娜的状态非常差,尽管依赖着那条项链维持着心脏的正常跳动,但手臂和腿部都出现了大面积的肉芽,皮下血管大面积破裂,本人基本处于一种半昏迷的状态。要不是艾维尔靠着自己强大的身体素质,短时间内,一路飞奔到穆斯城,维娜还能不能坐在这调戏小姑娘都两说。
就在两个人还在闲侃的时候,一阵敲门声响起。
“请进。”
摆正了脸色,维娜平静地说道。
“两位的脸色看上去都很不错,不知道在这住的还习惯吗?”面带微笑走进来的是这宅邸的主人,斯科特。刚来城里的时候,身份可疑的艾维尔和伤势骇人的维娜被城卫直接拦在了城外,是这个名叫斯科特的男人亲自把两人带到了府邸,并救回了维娜的性命。
“多亏了阁下的救治,在下的伤势已经好转很多了。”维娜礼貌地回答道。
“很高兴我能对维娜小姐的痊愈提供上帮助......”
一番毫无营养的客套话后,斯科特突然话锋一转:“不知道维娜小姐知不知道亚鲁特人?”
“西北群岛的原住民,我自然是知道的,不过仅限于耳闻,了解的不多。”注意到斯科特话头的下沉,维娜平淡地接话道。
“那太可惜了,本来还有些问题想向见多识广的维娜小姐讨教的。”斯科特露出了一脸失望的表情。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维娜问道。
“其实是这样的,最近很多人见到,穆斯城外有不同种类的灵怪进行共同的、有纪律的行动。”斯科特说道。
“所以你怀疑是有能控制灵怪能力的亚鲁特人出现在穆斯城了?”维娜皱起了眉头,说道。
“没错。”
低头思考了一会儿,维娜摇了摇头,一脸遗憾地说道:“如果是以往,我应该会去调查一下,不过现在我这伤势实在是没有办法给您提供什么帮助。”
“不不不,别这么想,在下只是来看望维娜小姐的伤势的,问问亚鲁特人的事只是顺便,维娜小姐无需自责,安心养伤就行了。”斯科特赶忙安慰道。
之后又是一番无味的客套,斯科特便离开了。
然而斯科特虽然走了,但维娜房间里的气氛也不再像之前那么轻松了。
一直在旁默默看书当个空气人的艾维尔也合上了书,看向维娜,问道:“你觉得这个穆斯城的城主为什么突然问你这种事情?”
“无非是担心那个突然蹦出来的亚鲁特人会和安布拉事件有什么关联,他担心在这个穆斯城附近整出个邪神事件就糟了。”维娜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她眼神飘忽,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那你觉得这个亚鲁特人是个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我之前查安布拉的事,从来不知道珀恩家族还和亚鲁特人有关系。”维娜的语气有些烦躁。
看着面容焦虑的女孩,艾维尔觉得自己可能没法再像这几天一样这么安稳地看书了。在生死的交情后,艾维尔和维娜算是建立起了基本的信赖关系,他也是知道了维娜这么一个杜尔卡的侦探前往安布拉镇的目的:她在找她的父母,一对在行内颇有声名的冒险家夫妇。
“你父亲留下的笔记里有提到亚鲁特人吗?”艾维尔问道。
“有,当然有,我出生前,父亲就是在西北群岛冒险了不知道多少次,我出生后,六到十岁也跟着父母在西北群岛旅居了四年。但就是因为见得太多了,笔记里记载了非常多亚鲁特人的事,我反而记不得有什么能和安布拉具体扯上关系的。但我记得父亲在失踪前的几个月,确实有很多次提到亚鲁特人在破灭时代收集到了很多亚特帝国的遗产,而对亚特帝国历史的追寻也正是我父母失踪前做的最重要的事。”维娜轻咬着左手大拇指,有些纠结地喃喃道。
侦探小姐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思考了一小会儿,她就抬起头对着艾维尔语气坚定地说道:“艾维尔,你这两天陪我去城郊地森林里看看,我想知道那个亚鲁特人是什么情况。”
“怎么,不装了?”挑了挑眉,艾维尔瞄了一眼维娜绑着绷带的腿,笑着说道。
“不装了,”维娜毫无障碍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抖了抖腿,“事不宜迟,今晚我们就行动。”
“看着一脸自然打开绷带检查伤势的维娜,艾维尔不由得吐槽道:“你说你的伤势都好了,还在这装这个干嘛?”
“‘失忆’了,就不食人间烟火了?”维娜瞪了一眼艾维尔,闷声闷气地嘟囔道,“治疗灵性创伤的药物材料是很不好弄的,既要有渠道,价格又相当昂贵。这些材料对于背后有着一个大型商业集团,本身也是公国的政治新贵的斯科特来说只是毛毛细雨,但对我这个小侦探可是很难弄到的珍贵东西,这时候不装伤装久一点,从斯科特这多捞一点过来,以后再有这种机会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不过你这种敷衍的装病方法估计骗不了斯科特吧?”坐在椅子伤,艾维尔端着下巴,观察这眼前的女孩。
“当然,斯科特要是这么好骗,他就不可能从一阶平民走到现在的高官显爵了,这只是一场交易而已,我从他那拿材料,他从我这获取对安布拉事件的信息和期望了解一些教会的想法而已。之所以我还需要装这么一手,只是出于一种‘官僚的礼仪’。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维娜看着艾维尔,解释道。
“大体上明白了,不过…”艾维尔思考了一会儿,问道,“按我从书上看到的来说,穆斯地区是布纳公国最重要的农业生产地,也是王室在和贵族博弈时的重要筹码,斯科特能当这的城主,地位应该是很高的,那他为什么还要通过你这么一个侦探来了解教会的想法呢?”
艾维尔的问题让维娜眯了眯眼,沉默了一会儿,她解释道:“公国现在的局面很复杂,王室与贵族的斗争到了一个剑拔弩张的阶段,而七神教会对人类社会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别说布纳公国,即使是北洛斯帝国这种北大陆第一军事帝国在教会的荣光下都得俯首。因此无论是贵族还是王室都希望能获得迁衍教会的支持,但教会这几十年间对凡世王国的政治干涉处理的非常谨慎,越是内部斗争激烈的国家,教会与当局的接触就越疏远。据我所知,前两年的布纳公国的洛道尔公爵扶持着新国王登基时,教会仅仅是接受了其实质的统治,但没有按旧俗公开为新王加冕,也没有公开祝贺。现在没几个人知道迁衍教会到底如何看待布纳公国的这场政治漩涡。而像我这种同时服务于当局政府和教会,消息灵通的刑事侦探,也自然在这种情况下成为了香饽饽。”
“原来如此。”艾维尔摸了摸下巴,说道。
见到艾维尔似乎相信了自己的说法,维娜轻呼一口气,开始思考起自己晚上行动需要准备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