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六年期间，高小巧从来没有参加过学校任何需要交费的活动，每次的春游秋游，扫烈士墓之类的集体活动之前，刘莉都让高小巧带来家长签字的纸条，上面写着“高小巧不参与，谢谢老师”，所以高小巧的活动范围只在家和学校这两点一线之间。

　　小学毕业之后，高小巧升入了离家稍远的一所初中，这时弟弟高振家还在上四年级，高小巧每天放学后依旧得赶去接上弟弟，然后回家做饭。刘莉还让她吃完饭就去超市帮忙，因为高小巧上学晚，现在已经十四岁多了，完全可以在超市工作了。高小巧担心没时间写作业，刘莉就让她在超市货架后支一张小板凳，坐在地上写。有活儿的时候就起来干活，干完了再去写。

　　高建斌和刘莉没有给高小巧坐公交车上学的钱，高小巧自然也是没有钱买自行车的，所以每天放学后高小巧只能跑回家，晚了就会赶不上接弟弟。

　　经常跑就费鞋，高小巧跑坏了一双运动鞋之后，高建斌不满地指着她鼻子骂，说她是来讨债的玩意儿，罚她不许吃晚饭。高小巧把运动鞋用胶水粘上，又用缝被子的大针穿着尼龙绳紧紧地缝了一圈，继续穿着。

　　奶奶唐梦近年来的身体一直不好，她和高小巧的爷爷老高分居了多年，在县城里挨着儿子住着，老高则在乡下老房子里住，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高建斌清楚，多年前自己父亲出轨被母亲发现了，从此母亲就不再愿意和他住在一起。

　　唐梦一直以来喜欢捯饬自己，虽然年纪不小了，还是经常穿着漂漂亮亮的裙子，踩着高跟鞋出门。独居多年，本来已经习惯了自己生活的唐梦，最近却因连绵细雨，地面返潮湿滑，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了，高跟鞋站不稳，楼梯也高，这一摔造成了肋骨骨折。

　　在医院待了两周之后，唐梦出院了在家里养着，这一来刘莉就忙了，她又得照顾超市的生意，又得来服侍婆婆，顿时怨声载道。高建斌也苦不堪言，从不沾家务活的他，为了表孝心也来照顾了几天，却被唐梦吃喝拉撒都得待在床上的现状烦得够呛。老高来了几次，买了些生活用品就回去了。

　　只有高小巧不嫌麻烦，只要有空就来唐梦家里照顾她，给她做饭，帮她洗衣服，翻身，擦洗身子。

　　唐梦虽然只有六十出头，但身子一直比较弱，这次骨折之后元气大伤，总觉得自己不长命了。儿子已经娶妻生子，不用自己操心，可这个孙女还小，爹妈又不喜欢她，之前十来年自己一直想办法照顾着她，如果这次自己死了，她该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唐梦说：“小巧啊，如果奶奶不在了，你自己可要好好过下去啊。”

　　“奶奶怎么会不在呢？”高小巧拉着唐梦的手。

　　“奶奶总有一天会不在的，到时候只有你自己了，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要坚强。”

　　“知道了，奶奶。”高小巧乖巧地回答。

　　这两个月高小巧忙得团团转，初一刚开学，新知识扑面而来，每晚都要做很多作业，放了学接上弟弟，要赶紧回家做饭，吃完饭干家务，干完了又要去超市帮忙，然后才有时间写作业。有时候超市里太忙，回家之后就已经接近午夜，刘莉洗洗就睡了，高小巧还得把作业写完，第二天一大早第一个起来，又要为一家人准备早饭，送弟弟去上学。

　　即便是这样，高小巧也愿意，因为在学校她能学到知识，她才能对未来有所憧憬。她牢记着小学肖老师给她说过的一句话：我们不能选择自己出生的家庭，但好好学习，读出书来，就可以选择自己以后的生活。

　　所以高小巧一直努力学习，把时间掰开了用，课间写作业、预习课本是她的常态，跑步回家的路上也在默念数学公式，边做饭边背古诗，边洗衣服边记单词。

　　高建斌对高小巧这用功的模样嗤之以鼻，他认为这完全是在做无用功。

　　“一个女娃，读书再好有啥用？你还能当国家领导不成？你愿意读我不管，家务要是耽搁了，小心我揍扁你！”

　　每天都忙得像是赛跑，高小巧的鞋没多久又穿坏了，这次坏得非常彻底，缝都缝不起来了。高小巧拿着破破烂烂的鞋底发愁，想问妈妈要点钱去买鞋，又怕被妈妈骂，可是不买的话就得光脚了。

　　考虑了半天，高小巧还是趁着超市没客人的空档，鼓起勇气给刘莉看了看坏掉的鞋，说道：“妈妈，我的鞋太破了，已经补不好了，你能给我点钱买一双吗？”

　　刘莉本来想骂高小巧败家，让她想办法补补，可是定睛一看，那双鞋确实破得不能再破了，脚面的网布已经开了大洞，胶皮也断裂了，鞋底早就断了，被尼龙绳缝上，现在又裂成几块。

　　刘莉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想了想，换成了十五块，递给高小巧，说道：“你自己去街对面的摊上自己买一双吧。”

　　高小巧拿着钱去买鞋，想要找到一双十五块钱的鞋也真是不容易，除了塑料拖鞋，摊上的其他鞋都在五十块以上。

　　高小巧一路看过去，走到市集的尽头，终于找到一家鞋摊大减价，最便宜的运动鞋只要十五块，虽然鞋面有些脏，高小巧还是买下了。

　　那时候的高小巧已经有了爱美的心思，虽然穿的还是刘莉的旧衣服，头发也还是黄黄的，看起来营养不良，但也知道每天梳头扎起来，弟弟过生日绑蛋糕的缎带可以做成头绳，新买的运动鞋洗干净了再穿。

　　少女的小心思藏在心里，不敢让家里人发现，买新鞋的喜悦让高小巧晚上躺在被窝里有些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高小巧穿着新鞋去上课了，已经开学了几个月，同学们也基本上都认识了，虽然她在班里依然不怎么说话，继续当着隐形人，但她也记住了那个漂亮的女孩叫王悠然，最受老师欢迎的语文课代表叫陈晓丽，还有帅气的班长叫周佳明。

　　陈晓丽成绩好，会来事，老师们都很喜欢她，可她却不怎么喜欢高小巧，因为高小巧从不正眼看她，交作业到她桌上的时候，高小巧也是放下就走，不像其他同学那样笑嘻嘻地喊一声“课代表”。

　　这天早晨，高小巧走进教室的时候明显脸上带着微笑，和平时不一样，陈晓丽一看，发现高小巧穿着一双新鞋，再仔细观察，这不是昨晚在市集上见到的十五块一双的廉价运动鞋吗？

　　第一节课后大家要去操场上体育课。

　　“高小巧，新鞋呀？”陈晓丽笑嘻嘻地说。

　　高小巧有些窘迫，习惯性地低着头不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另一个女同学跟着起哄。

　　高小巧信以为真，着急地抬起左脚，又意识到右脚也不能踩，赶紧抬起右脚，这滑稽的一幕惹得同学们笑出声来。

　　陈晓丽又说道：“你这新鞋不错呀，好像是市集上十五块一双的？”

　　“十五块？不会吧，还有这么便宜的鞋？我脚上这双乔丹可是要四百多呢！”一个男同学看着高小巧脚上的鞋，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陈晓丽看到班长周佳明也被吸引过来，更加来劲地说道：“那可不呢，我昨晚看得真真切切的，就是十五块，摆在地摊上都没人要，谁知道最后被高小巧买走了。”

　　另一个女同学蹲下来观察了一下，说道：“大家快来看呐，这鞋上还印着‘ANDA’，这不是冒牌的ANTA吗？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安大’鞋好穿吗？穿了会不会臭脚啊？哈哈哈哈！”

　　嬉笑声此起彼伏。高小巧连连后退，想跑回教室躲起来，奈何身边围满了人，一时间也出不去。

　　高小巧脸红得发烫，眼泪在眼睛里打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现在这个情况，上课铃怎么还不响？

　　就在此时，突然有个男孩从人群中走出来，拉着高小巧的手挤出了人堆，高小巧也没敢抬头看是谁，直走到操场边上，男孩才放开了高小巧。

　　高小巧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抬手擦了擦，低着头不敢说话，男孩叹了口气，说道：“高小巧，你怎么任由他们欺负你？”

　　高小巧诧异地抬头一看，眼前的男孩竟然是李建，高建斌经常去他爷爷老李头家打麻将，虽然和高小巧同岁，但李建正常年纪上学，现在已经是初二的学生，是高小巧的学长了。

　　高小巧冲李建笑笑，说道：“他们也不算是欺负我。”

　　“这还不是欺负你？她们凭什么对你品头论足！”李建气愤不已。

　　“没事的，她们也就是嘴上说说，也没把我怎么了。”

　　李建回头恨恨地看了一眼几个女生，说道：“高小巧，你要勇敢起来，如果她们再找你的麻烦，你可以告诉老师，或者来找我。”

　　远处的几个女生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讨论着刚刚把高小巧拉走的高个男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