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刘术敏不至于蠢笨如此，村落婚嫁大多二十啷当岁的大姑娘小伙子，四肢纤细可见胸口凹陷肋条，腕关节，踝关节，膝盖骨，约是一层薄薄的皮肤裹着，似一级微风倒将其吹得七荤八素而不辩东西方位。紧张时猛搓手掌心，混合温度火热的汗珠子，不消片刻竟捏出成团颗粒灰疙瘩，犹涂抹一层磨砂膏，于是开始干洗胳膊，捞起小半截褂子，意犹未尽的搓小腹，果然浑身上下瘙痒症发作。

　　面庞羞涩起红扑扑两团云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听上去十分合乎情理。成亲日期仓促，以着急抱上白胖孙儿为幌子，专拣低眉顺眼的来，那三五半截入土的巧舌如簧，啐口千年老痰直喷扁梳，银币形状的一枚椭圆不偏不倚落置，而后布满老茧的手指迅速抹匀开来。如此，新娘的青丝亦如打上油膏，越发明亮光滑至蚊蝇脚底打滑，栽了个狠狠的跟头。

　　这白面香粉头一次见，这眉笔杆子头一次见，这抹嘴唇的管状膏，这新布料大红嫁衣裳，吸引了少女晨露般亮晶晶的眸子，乖巧缩坐在小面玻璃镜子前方，扑粉时身体不自觉向后倒，描眉时眼睛不自觉眨巴着，接着东倒西歪，踉踉跄跄，终于模样三分如同祭奠列祖列宗的纸扎童男女子，新娘咧嘴怯怯的笑了起来。

　　上辈举盖头蒙住，只剩脖子以下暴露在外。土坯房，木脚床，一双烛台明晃晃的背影是吐长舌头的女鬼，拜父母双亲时，贴喜字的上厅挤挤嚷嚷一众男女老幼，伸脖子踮脚跟，后背贴住前排妇女宽肉脊骨，而佯装不小心际遇，触碰育三男三女后瘫软的胸脯子，欢呼雀跃似颇为这新婚夫妇打心眼里儿的高兴，喊叫声惊吓了方才安定祥和的喜烛，火苗上下穿腾起来，高矮胖瘦的驱干变异为各类光怪陆离的形状，黑压压的。

　　刘术敏学着婆母揉面的样子做出一锅香喷喷的野菜馅馒头，喊三声公爹入座上席，双手捧沏好的滚烫碎叶末茶摆至爹爹面前。洗衣时半蹲小河岸青石台上，用棒槌仔细捶打；割喂鸡仔的脆嫩黄菜杆子在破烂竹筐按紧紧实实，起身艰难；去山林里拾干柴，遇成片枯树枝时眼眸便又一次如晨露般亮晶晶的，顾不得脚底踩着的软哒哒落叶里是否有吐信子的花蛇抑或满身疙疙瘩瘩的臭癞蛤蟆。

　　锄地，犁田，拔草，跟在婆母屁股后面，那硕大的屁股往前进三下，刘术敏紧紧跟随，脚面似要贴住婆母的鞋跟方才罢休，小心翼翼学其模样，誓要做到分毫不差。夜半灶堂里熊熊火焰熄灭，公爹婆母的卧房里鼾声此起彼伏，刘术敏将最后一只粘油脂的瓷碗在铁锅尚有余温的热水里洗净，扣门的动作依旧谦卑极了，步子缓慢，如小脚太婆，一则刘术敏实疲惫不堪，倒是婆母晌午时愤愤骂两句：

　　“干吃饭不出力的懒汉。”

　　二则怕惊扰旁人美梦。怕是要冠以不孝子孙的恶劣名号，着实羞耻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