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剑不孤7
巨大的灵舟破开云海,很快,便来到了修真界的边境——一座与魔界接壤的坊市。
坊市没有名字,来往的商队管它叫“灰市”,因为这里的天空永远都是灰蒙蒙的,既不像修真界那样天高云阔,也不像魔界那样暗无天日。
灰市是两界之间唯一的缓冲带,也是唯一的集市。魔族、散修、亡命之徒、走私商贩,各色人等在这里混杂而居,用灵石、魔晶、情报和性命做交易。
帝姻趴在灵舟的船舷上,低头往下看,已经能看见不远处人头攒动的景象。
终缘御剑从灵舟上飞出,示意众人都出来,随后一挥手,将灵舟缩小收入袖中。
众人御剑来到灰市附近,在外围的荒地上缓缓落地。
终缘的白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刺眼。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渡口那几个正朝这边打量的散修身上扫过,那几人立刻收回视线,低头匆匆离去。
“记住。”他转身面对身后的一众弟子,“从此刻起,你们不再是灵玉宗的弟子,而是下山游历的小宗门弟子。魔界边境卧虎藏龙,青霄宗的眼线、魔族的探子、不知底细的散修势力,都在暗处盯着。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别问。”
他的目光在帝姻脸上停了一瞬,帝姻一扬眉毛,朝他一笑。
终缘微微颔首。
“所有人,换上便服。”
他将灵舟在荒地上展开,弟子们领命散去,纷纷进舱内换衣服。
帝姻取下自己肩上的包袱,走到终缘身边,看了几眼,“仙尊不换衣服吗?”
终缘顿了顿,看向帝姻,像是在疑惑“本尊为何要换”。
帝姻围着他转了个圈,摩挲着下巴,挑眉,“仙尊气质出尘,想让人不注意到都难,貌似换了衣服也没用。不过嘛……”
她狡黠一笑,“至少印着霜花暗纹的外袍得换一身吧?不然这一身的贵气,想让人不多想都难呢。”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素白的外袍,递给终缘。
“阿姻早就把一切都准备好啦。”她转头朝他眨了眨眼,蹦蹦跳跳地走回了灵舟舱内,换上一件更为日常的淡紫衣裙,又将长发用一根素色发带随意束起。
她走出来时,正好撞上燕无歇。他换了一身湖蓝色的便服,少了平日里那副大师兄的威严,倒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爽。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面上闪过一丝惊艳,笑道:“容师妹这一身,倒真像个游历的小散修了。”
帝姻拎着裙摆转了半圈,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师兄好眼力,阿姻这气质,一看就是游历四方的行家。”
燕无歇难得笑出声,无奈地摇了摇头,腰间佩剑上的桔梗流苏微微晃动。
鹿蕊最后一个从舱内出来。她换了一套鹅黄色的衣裙,刺绣精致,料子名贵,怎么看都不像小门出身。
她抬脚,镶嵌着明亮蚌珠的绣鞋踩在泥土地里,一瞬间皱紧了眉,面上满是不悦。
帝姻拉着她的手,“哎呀,鹿师姐,你这身打扮一看就是名门贵女,哪里像小宗门的修士?快再换换。”
“哼,本小姐愿意委身来这种地方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难不成,还真要本小姐换上那种劣质的衣裙?”
她皱眉看着帝姻将她头上那些华丽的珠钗取下,转而钗上一根普通的玉簪,又将她腰间绣着蓬莱纹样的香囊解下塞进包袱里。
帝姻的动作很轻柔,鹿蕊扁了扁嘴,刚想继续和她斗嘴,看见终缘淡淡瞥过来的眼神,连忙噤声。
看着镜子里朴素了不少的自己,鹿蕊沉默下来,秀眉间的皱痕渐渐松开。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至少在这里她不再是蓬莱仙岛的大小姐,不再是仙尊的亲传弟子,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宗门修士。
一行人沿着灰市唯一的主街往客栈方向走。街道两旁挤满了临时搭建的摊位,有卖灵草的、卖丹药的、卖魔兽皮骨的,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吵吵嚷嚷。
“七七,这……”
帝姻自认自己是活了五千年的神,论定力,论心境,早就平静如水。
可在被七七绑定之前,她久居凤凰林,远离俗世红尘,见过的活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又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简直看得眼花缭乱,眼睛都不够用了。
七七看着帝姻目瞪口呆的样子,也觉得新奇极了,忍不住调侃道:【宿主亲,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个刚进城的土妹子。】
帝姻脸颊微红,羞赧地在脑中打断七七的笑声。
她一路东张西望,混在人堆里,好几次差点被人流冲散。
一个扛着兽骨的壮汉从她身边挤过,帝姻一时不察,被撞得往后踉跄。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稳稳扶住了她的肩。
她下意识回头道谢,却发现扶住自己的人竟然是终缘。一直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他的手干燥有力,掌心微凉的温度隔着夏日薄薄的衣料渗进她的皮肤。
他没有看她,警惕地扫了眼周围的人群,习惯性地将她轻轻带到自己身侧靠内的位置。
帝姻仰头看着他的下颌,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仙尊,阿姻已经不是小孩子啦,会自己走路的,仙尊不用因为一点小事就如临大敌。”
终缘低头看她,那双泛着水雾的大眼睛对着他眨呀眨,像天上的星星扑闪扑闪。他的心莫名泛起一道涟漪,下意识松开手,她就像一条鱼一样溜出他的胸前,习以为常地搂住他的手臂,继续兴致勃勃地打量街边的摊位,偶尔还故作高深地评价两句。
鹿蕊紧跟在燕无歇身旁,怀里抱着打盹的嘤嘤。燕无歇含着温和的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鹿蕊聊着天,时而礼貌地替她挡住混乱的人流。
鹿蕊嘴角的笑就没停下来过,看着燕无歇英俊的侧脸,她眉间的羞涩越发浓郁。
“燕师兄,你还记得……那个约定吗?”
燕无歇的脚步一顿,侧头看她,眼中满是不解。
鹿蕊对上他的目光,心头猛地一跳,连忙摆起手来,笑道:“没什么没什么,你就当我自言自语就好。”
她抿了抿唇,继续抚摸着怀中睡得香甜的嘤嘤,垂下的眼眸内一片失落。
﹉
客栈在灰市主街的尽头,是一栋三层高的木楼,门口的牌匾上歪歪扭扭写着“渡口客栈”四个字。
掌柜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见着一群衣冠齐整的修士进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声招呼小二备茶备水。
终缘要了三楼连成一排的几间上房,帝姻的房间被安排在最里面,隔壁是他,再隔壁是燕无歇,鹿蕊的房间则在中间楼梯的另一边。其他人的房间则安排在一楼二楼不等。
“师尊,怎么不把我和燕师兄安排在隔壁。”鹿蕊将嘤嘤放在凳子上,下巴搁在桌上,不满地撅嘴。
终缘淡淡垂眸,目光落在她的储物袋上,“阿姻修为最低,身旁也没人护着。你也是如此?”
鹿蕊下意识捂住储物袋,眼神躲闪,“知、知道了,我不提这个就是了。”
帝姻好奇地看过去,在脑中问七七,“那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储物袋么?有什么稀奇的。”
【宿主亲有所不知。鹿蕊是驯兽师,她的储物袋不是一般的储物袋,在储物空间之外还有一个隐藏的灵兽空间。她之前驯养的灵兽全部都在里面,遇到危险时可以召唤出来保护她。】
帝姻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终缘那样说。”
她挪到终缘身边,抱着他宽大的袖袍蹭了蹭,仰头朝他笑得灿烂,“仙尊对阿姻真好~阿姻最最最最最喜欢仙尊啦!”
终缘的目光柔和下来,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余光不经意瞥见她微敞的衣襟下露出的白皙锁骨,动作不禁顿了顿,不着痕迹地收回手。
当晚,众人在客栈大堂用饭。
帝姻闲不住,趁着等菜的功夫跑去和邻桌几个常年跑灰市生意的灵草贩子搭话。
她长得好看,气质单纯无害,说话又十分讨喜,很快便和那群人打成一片。
她蹲在地上翻拣人家的药篓,挽起袖子露出小臂,边挑边问,没一会儿就套出不少关于灵器的情报。
【宿主亲,检测到他们身上有微弱的魔气残留,可能与魔族接触过。】
帝姻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鹿蕊站在一旁,双手环胸,冷嗤道:“不过是些最低等的灵草,连给本小姐拿来做凝血药都不配。”
灵草贩子们的脸色变了变,帝姻见状连忙打圆场,把鹿蕊往旁边推了推,“哎呀师姐,你看错啦。这些灵草只是放的时间久了些,卖相不太好看而已。”
她从腰间的锦囊中掏出几枚灵石,朝灵草贩子笑道:“这些我全要了,谢了。”
他们顿时喜笑颜开,也没再计较鹿蕊方才的话。
鹿蕊冷哼一声,看了眼帝姻,高昂着头颅走到一边,和燕无歇搭话去了。
终缘坐在角落里,手中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夜色里,眼眸微微眯起。
空气中的魔气,越来越浓了。
众人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一派祥和的气氛里。
帝姻又趁机和其他的人聊了聊,但他们都是初到这里,对那批灵器的事也不了解,因此没有什么收获。
“好累……”帝姻埋头趴在桌子上,叹了口气,嘴里低低喃喃着。
燕无歇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热腾腾的花茶,拍了拍她的背,“偶尔放松一下也是可以的,不用时刻绷着自己。毕竟,我们都还在,容师妹不出面都行。”
“那怎么行!”帝姻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举起拳头到胸前,目光坚定地看着燕无歇,“我要尽我所能帮助仙尊,才不能什么都不做,更不能拖后腿。”
燕无歇讶异地睁大眼,随后又笑了起来,温润如玉的眼睛微微眯起。
“容师妹可真是……在意仙尊。”
帝姻咕噜咕噜把花茶一饮而尽,歪头看向燕无歇,昳丽的小脸上有些不解,“我不在意仙尊在意谁,在意师兄你吗?”
她忽然捂住嘴,噗嗤一笑,“倒也不是不行啦。只是,师兄已经有人在乎了,阿姻就不掺和啦。”
她笑着放下茶盏,跑到终缘身后,挽住他的手臂向楼上走去。
一旁的鹿蕊正在给燕无歇斟茶,听见帝姻的话,她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的眼中神色复杂。
凳子上的嘤嘤张嘴打了个哈欠,水汪汪的狐狸眼懒懒睁开,看见鹿蕊的身影,它走了过来,熟稔地蹭了蹭她的裙摆。
鹿蕊回过神来,摸了摸它的尖耳,低声呢喃。
“嘤嘤,你说,她的话有几分可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