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终缘召集众人开了个短会，分配了下调查的任务。

　　灰市的坊市分为东西两市，东市卖灵器丹药，西市则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燕无歇和鹿蕊一组，去东市调查。

　　帝姻安静地坐在桌边，等待终缘说出自己的任务。

　　“阿姻。”

　　终缘转头看向她，帝姻立马应声。

　　“你与本尊一起，待他们出发后，我们再动身。”

　　帝姻看向众人远去的背影，不解地看向终缘，“仙尊，为何不让阿姻跟着他们一起去？阿姻已经是金丹初期了，可以保护好自己的……”

　　“本尊担心。”

　　他垂眸，扫过她仰着的素净小脸，不着痕迹地敛去眼底的暗流。

　　帝姻愣住了，长长的羽睫轻轻颤动，看向终缘的眼神有些怔愣。下一刻，她弯了弯唇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往前凑了凑。

　　霎时，终缘的呼吸一滞，他低下头，怀中顿时被少女淡淡的馨香填满。

　　夏日的衣物轻薄，她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胸膛，小小的脑袋埋进他的胸口。

　　他下意识绷紧了身体，想要摸摸她的头，感受到怀里少女身体起伏的弧度，垂在身侧的手僵了僵，指节攥紧又松开，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眼底的神色逐渐复杂。

　　印象里，帝姻还小的时候，有时候练剑练哭了骂他教的太难，他为了哄她就学着那些凡间的大人，把她抱在怀里当小孩哄。她当时羞赧极了，一个劲儿地挣扎起来，嘴里还说着“阿姻不是小孩子”。不过，他没放就是了。

　　后来她的抗打击能力强了很多，也再不会出现那种情况，他们二人相处最多的时候便是她侍候在旁，他批阅文书，偶尔说两句话，她会分享近来的趣事。

　　像这样她主动抱他，这么多年来，倒还是头一回。

　　帝姻的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清冽的冷香，她拍了拍终缘的脊背，示意他放心，发出的声音有些闷闷，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轻松。

　　“别担心嘛，阿姻的成长仙尊可一直看在眼里，仙尊这么说，可是看不起阿姻？”

　　“不……”

　　她松开手，抬起头朝他狡黠一笑，“那就是了，阿姻相信自己，仙尊也相信阿姻，阿姻可以自己独当一面，所以仙尊不要担心啦。”

　　她从他的臂弯下钻出来，回头朝他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所以仙尊，阿姻的任务是什么？”

　　怀里的温暖渐渐散去，终缘下意识收紧了掌心，平复了下眼底的情绪。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摊开在桌面上的地图。

　　“我们去这里。”

　　帝姻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眯了眯眼。

　　﹉

　　清晨的东市，街道上满是灰尘和吆喝声，空气中混着浓浓的药草味和魔兽皮毛腥气，扑面而来。

　　一紫一白两道身影出现在街道上，跟随着人流慢慢向前移动。

　　帝姻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包袱里翻出昨晚记录的一些信息，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灰市的地理分布、常驻商贩以及几个被朱砂圈起来的可疑名字。

　　“原来终缘也察觉到了，昨天在客栈里，有混进来的细作。”

　　帝姻眯了眯眼，不动声色用余光扫过擦肩而过的陌生面孔，鼻尖在空气中轻轻嗅了嗅，拉住一名匆匆走过的人走到一旁。

　　“诶，这位小哥，留步。”

　　那人戴着一张宽大的斗笠，被帝姻拉住后下意识拔腿想跑，目光触及她身后的终缘，瞬间安静如鸡。

　　他一直低着头，手把斗笠往下压遮住半张脸，朝后躲闪，不敢抬头看帝姻。

　　“有什么事吗，姑娘？我正赶集呢，忙得很……”

　　【宿主亲，这个人身上没有储物袋的灵力波动。】

　　“赶集？”帝姻挑了挑眉，探头打量了下他的全身，摊手，“可我看你这一身轻的模样，不像赶集的样子啊……”

　　“那是因为……”那人支支吾吾，眼神不住地往街角瞟，“我、我只是想赶着去西市收一批货，所以没带什么储物袋，况且带多了家伙就去晚了，说不定货就被人抢了。”

　　“这样啊，你要去西市……”帝姻眨眨眼，笑容愈发亲切，“巧了，我们刚从西市过来，今儿个西市出了点事休市了，小哥你不知道？”

　　那人的手微微一抖，喉结滚了滚，干笑两声，“休市？那大概是我记错了。我要去的应当是东市，东市有个老主顾等着我送药草。”

　　帝姻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眼中的怀疑之色越发浓重。

　　什么西市休市那都是她编出来骗人的，今天终缘才刚安排燕无歇鹿蕊去西市调查情报呢。

　　她神神秘秘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问道：“不知小哥送的是什么药草？实不相瞒，我也是来收药草的，如果有货源不妨一起做笔买卖。”

　　她的语气轻快，外人看来就像两个熟人在闲聊，但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人显然没想到她会顺势继续问下去，愣了一瞬，含糊地报出几个药草名字。

　　帝姻一听，笑意更深了。

　　灵玉宗那五年，她天天和鹿蕊待在一起，鹿蕊是木灵根，对药草十分熟悉，连带着她也耳濡目染了解不少。

　　她的语气意味深长，“哎呀小哥，这几味药草可都是驱魔气的偏方，小哥的主顾莫非是受了魔气侵扰？”

　　这话一出，那人脸色剧变，猛地从帝姻手里抽回衣袖便要转身。

　　一直沉默在旁的终缘侧身一步，恰好挡住了他的去路。颀长的身形如同一堵冰墙，明明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却令那人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终缘垂眸，目光从他的斗笠上扫过，淡淡开口，“灰市进来不太太平，兄台行色匆匆，想必知道不少事。”

　　那人的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翕动几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跑腿的……”

　　终缘缓缓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既如此，兄台急着赶路，便不耽误了。只是近来魔气浓郁，兄台独行在外，还望多加小心。”

　　终缘让开一步，那人顿时如蒙大赦，连声应是，低着头快步离去，仓皇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帝姻走到终缘面前，脸上含笑，压低的声音却带着一丝冷意，“那个人昨晚在客栈里出现过，当时就一直在观察我们，方才的反应又如此反常，想必是跟踪我们的细作。”

　　终缘点点头，没说什么。

　　帝姻转头打量了下四周，似乎看见了什么，眼神一亮，朝着街对面一个灵草摊子走去。

　　映入眼帘的是几张熟悉的面孔，帝姻挂上笑脸，昨日聊天的那几个灵草贩子正蹲在地上分拣药篓，见她过来脸上瞬间堆起笑容，站起来招呼道：“哟，是姑娘啊，今日又是来寻什么好货？”

　　帝姻蹲下身随手拿起一株药草，笑着回应：“还不是替宗门师兄们寻些固本培元的灵草。”

　　“对了，你们近来有没有收到什么稀罕货，比如高等灵器之类的。”

　　那几人脸色微变，对视一眼，笑容不变，眼底多了几分警惕，“姑娘说笑了，我们做的是小本买卖，只收些药草灵果，哪碰得到高等灵器那种东西。”

　　“况且灵器的事姑娘昨日不是已经打听过了吗？半个月前灰市上的确出现了一批罕见的高等灵器，引得众人哄抢了一段时间，不过后面究竟落在谁的手里了我们也不清楚。”

　　“姑娘问这么多，莫非你们也是对那批灵器有想法？”他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扫了扫她身后的终缘。

　　帝姻张了张口想解释，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

　　终缘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她于是没再追问，将手中的药草放回篓中，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笑道：“大哥想多了，我们不过是群下山历练的小宗门弟子，哪里会对那些高等灵器有想法。”

　　“既然你们这里没有，我们便不打扰了，下次再来光顾。”

　　那几个灵草贩子连连应是，笑容满面地目送他们离开，身侧攥紧的拳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两人走出几步，帝姻才低声开口，和终缘分享着自己的想法。

　　“仙尊，我昨日从他们嘴里套出过灵器的消息，今日再问他们又换了套说辞，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估计是在故意带我们绕圈子，这其中必定有问题。”

　　终缘淡淡颔首，目光沉静如水，“他们不过是拿钱办事的小角色，真正知道内情的人不会在街角抛头露面。就算逼问也问不出更多，反而会让幕后的人提前警觉。”

　　帝姻讶然挑眉，听他的意思，灰市发生的这一切是有幕后黑手在操纵。

　　“七七，可以帮我查一下幕后黑手的信息吗？”

　　【当然可以，宿主请稍等。正在查询中……】

　　【诶——】

　　脑中的机械音忽然拉长，明明语气毫无波动，帝姻却不知为何从中听出一种名为诧异的情绪。

　　【宿主宿主，系统好像坏掉了，竟然无法查询！】

　　“发生什么故障了吗？”

　　【目前还不清楚。】七七沉吟片刻，【这样吧宿主亲，七七先回时空总局问问其他同事。】

　　【宿主，我不在的时候，尽量不要轻举妄动。如若任务未完成之前你就在这个世界死亡，灵魂便会脱离位面，任务自动判定为失败，到时候你可是会遭受惩罚的。】

　　【所以要小心为上哦！】

　　最后一个字刚说完，七七便咻的一下从帝姻脑中消失不见。

　　帝姻沉默片刻，眉头不自觉皱紧。

　　七七这个时候离开，实在不是个好消息。由于她的加入，目前的进展已经偏离了原剧情轨道，她想问些什么也无从问起。

　　帝姻看向终缘，“仙尊，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还要继续调查吗？”

　　终缘的面色不变，眼中透出几分高深，“回客栈等西市的消息吧。”

　　“就算我们不动手，幕后黑手也会主动来找我们的。”

　　正说着，旁边茶摊上传来一阵笑声，帝姻闻声望去，只见茶摊上一个卖灵果的大婶探出头来，望着他们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朝他们挥手。

　　帝姻和终缘对视一眼，不解地走上前去。

　　大婶捂嘴，看了看帝姻，“我记得你，小姑娘，你便是昨日那支历练队伍中的小修士吧，当时我看你一眼，你还朝我笑了一下。长得这么乖，笑得又甜，婶子想忘都忘不掉。”

　　她抬眼又看看站在她身旁微微侧身将她护在内侧的终缘，笑得愈发慈祥，扯开嗓门夸起来。

　　“你这姑娘可真有福气，嫁了个这么俊的郎君，又会疼人。方才你家男人替你挡路的模样婶子可全看在眼里了。”

　　帝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瞪大了眼一脸的不可置信，羞红之色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她举起双手在胸前狂摆，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不是！婶子，阿姻没嫁人——仙……啊不，他……”帝姻红着脸看向终缘，他看上去那么年轻，说是师父估计也没人信。

　　于是她咬了咬唇，支支吾吾道，“他、他是我的哥哥。”

　　大婶浑然不信，反而笑得更欢了，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抓起几颗灵果就往帝姻手里塞。

　　“拿着拿着，就当婶子随给你和你‘哥’的份子钱。”

　　帝姻捧着灵果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耳廓几乎红透了，那大婶还在喋喋不休地传授什么夫妻相处之道，甚至还意味深长地说“你们小两口还挺有情趣，兄妹这一套都整出来了”，帝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终缘，不断向他使眼神，希望他说点什么澄清一下。

　　终缘却置若罔闻，看见帝姻的眼睛一直眨，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拂过她的眼皮，语气轻柔，“眼睛眨得这样快，可是不舒服？”

　　这下子二人之间没什么也成有什么了！

　　大婶的笑声更大了，引得周围的妇人也纷纷看向二人。

　　帝姻羞赧难当，拂开终缘的手，飞也似地逃离了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