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里为大合唱比赛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了。上个月就开始选歌,定好了之后,同学们在班长的带领下,每天中午午休时间,就前往艺术楼西侧的台阶上站队形,练合唱。有时候太阳很烈,他们就转移到大厅。他们是很勤快的,意见也很统一。选服装的时候,大家都很团结,少数服从多数,一点矛盾也没闹的。班主任看着就很欣慰,原来管理班级一点也不劳累的。
正式比赛在这周五,每个班都在紧锣密鼓地排练,午休的时候也只有艺术楼那块有声音,有且仅有一个班的声音。
虽然排练占用的是他们午休的时间,但没有人有怨言。下午的课上,小浣熊下发了一张满是选择题的试卷,让同学们课后完成,并把答案填涂在答题卡上。很多同学都是在英语课上偷偷写的,简兮破罐子破摔,也不听课了,写作业要紧,他碰到生词也不查字典了,因为它没有查手机方便。秦后来看着简兮偷偷摸摸地用手机,“帮我也查一个。”他说。
秦后来原先看见简兮的手机电量还有百分之二,过了一会儿还是那些电,不由地说:“百分之二的电竟然能撑这么久。”
“那是!”简兮得意地点点头。不料小浣熊刚说了一番话——“Hi,there”有的,打招呼的时候,“你们好”,没有“hi,here”的,所以C选项是错的,再看D选项,“there you are”,“原来你在这里”,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碰巧这个时候简兮点头,小浣熊以为他听明白了,就叫他起来复述一遍。简兮傻呆呆地立着,半晌才说:“老师,我其实没听明白。”
“没听明白你点头干嘛!还有你桌上放的是什么?不是说了课后写吗,给我收下去!习题册拿出来!”
简兮自作自受,可心底还是把秦后来数落个遍。
下课后,秦后来听到一个声音:“秦后来,你有卷笔刀吗?”
他一愣,转过身,林沉湘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没,没有。”他摇摇头。他看见林沉湘用的铅笔还是那天从物理实验室顺出来的那支。
他静静地想了一会儿。
从教室跑出去的身影,差点撞到隔壁班刚上完课出门的历史老师,他说了声“对不起”,然后接着跑,接着跑,穿过学生的停车库,跑在校园最东面的柏油路上,白色衬衣与蓝天很般配,微风拂起发梢。迎面是刚下体育课的学生,有的吃着冰激淋,有的提着水壶。他接着跑,接着跑,绿树阴浓的下午,他停在香樟树下、小卖部前。他喘着气,“阿姨,我想买卷笔刀。”
他接着跑,接着跑,他面前走着的,还是那几位刚下体育课的学生,有的拎着乒乓球拍,有的拿着羽毛球筒。他跑在校园最悠长的柏油路上,白色衬衣已被汗水浸湿,可与蓝天依旧般配,他穿过停车库后,慢慢步行,经过长廊,回到班级。历史老师刚把课件拷完,他坐回座位,进班前他已经将额头上的汗珠抹去了,“林沉湘,我有卷笔刀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踏出那一步,踏出去了之后,就收不回来了。
这天下午简兮没能和秦后来他们一起看书摊,他因为课文没背出来,被小浣熊留在了班里。
春哥进班拿东西的时候,一不当心和小浣熊对视了一眼,“你等下,”英语老师说,“抽你几个英语单词再走。”
春哥傻眼。
简兮背书的进度条十分缓慢,到了晚饭时间他还是没有完全背出来。他趴在桌子上小眯了一会儿,突然有人敲了敲他的课桌。他抬起头,是小浣熊。
“给你买了汉堡,吃饱了才有力气背书。”
简兮感动得差点想抱上去。
自此简兮背书十分用功,晚自习他又开足马力,认认真真地背英语单词。第二天默写,他果然取得了九十分以上的成绩。小浣熊为了提高学生们的背书热情,约定只要默写分数在九十分以上的,都会获得奖励。
简兮乐乐呵呵地跑去英语老师办公室领奖,小浣熊夸赞了他几句,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精美的盒子,简兮两眼放光,以为有什么糖果巧克力,结果打开一看,奖励是两张草稿纸。
惠风和畅的夜晚,星星二三颗浮现,学生们静静地坐在教室里自习。简兮想钻空子,他料定艺术节期间学校查得不严,于是光明正大地玩手机。突然“啪嗒”一声,室内室外一片漆黑。学生们叫着喊着欢呼着,迎来了高中以来的第一次停电。他们纷纷出了教室,好在月光皎洁。
林沉湘喜欢安静,即使周围很吵闹,她也能让自己静下心来。她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眼眸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更加深邃。
“林沉湘,”秦后来叫她,“你看。”
林沉湘转过身,有光亮。
是秦后来想的主意,他让简兮贡献出自己的手机,开了手电筒,但光开手电筒是很刺眼的,秦后来在上面放了一小瓶矿泉水,一个简易的台灯就形成了。
秦后来举着“台灯”给林沉湘看,照出她的笑着的容颜,璀璨如天上星。
“好好看。”林沉湘说。“秦后来,”
“呣?”
“原来城郊的星空一直都这么美,我好久好久好久没有认真观察过了。”
天上地上都有一盏明亮的灯。
春哥来发蜡烛了,四人一个蜡烛,他什么都有,连打火机都有,男生们不禁肃然起敬。烛灯亮起,班里的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看月亮的都进班,“我们练歌吧。”班长提议。
“班长眼里只有练歌,”简兮笑着,“我们来讲鬼故事吧。”
“不听不听。要做噩梦的。”张飞说。
“不如我们对着烛火许愿吧。”班长又说。
简兮转身,于晴晴桌上摆着烛火,林沉湘桌上摆着“灯”,温柔岁月里,大家都闭起眼,想说的和说不出口的,都在这烛火里摇曳,都在这灯光里沉浮,日子仿佛回到了从前,时光能缓慢流淌。
过了不久,年级主任赶过来维持各班秩序,他看见十一班烛火微微的,也笑了。然后电来了,灯亮起来,简兮吹灭了烛火,藏起了手机,一切又回到最初的样子。
到了合唱比赛那天,秦后来拿着大包小包进学校来,他要等比赛开始前再换。他皮鞋也带了,但他脚有点小,穿上去用力甩就能甩掉;西裤也是大的,得用皮带;领带是散的,到时候还得自己打,只有白衬衫穿上去正正好好。
这天,同学们自是没心思好好上课的,物理老师也明白,所以她没讲新课,而是让同学们做练习。
物理题使秦后来焦头烂额,物理老师在班里兜兜走走,秦后来一道题也没写,他低着头,老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要是被她看见,保不准又会被批评一番。
秦后来拿物理书遮掩着卷子,无措地等着,物理老师已近在咫尺,他心跳加速。突然这个时候,雨声熙攘。
物理老师把注意力转向窗外,雨是不期而至的,是突然而然就下的,毫无征兆、毫无预见性。
秦后来看着老师远去的背影,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一开始天空只是零星落着几点雨,外头没有撑伞的,没有戴帽子的。下大完全是意料之外的。秦后来朝天空看去,亮白、空洞,好像一朵云也不存在。
上完下午的课,同学们准备着前往报告厅比赛。林沉湘没有带伞,而秦后来恰好有两把伞,是那个时候塞进书包里的,此时此刻派上用场了。
报告厅旁边有专门换衣服的地方。男生们迅速换完着急着出去,因为他们想看班内女孩穿裙子的样子。秦后来不急不慢地换上西裤,裤子有点大,系上领带,领带有点歪。秦后来靸着鞋出门,来到洗手池前,对照镜子整理着装。这时候林沉湘也恰好出现。
“你好。”她笑着。
“你好。”他一愣。
简简单单的招呼,简简单单地整理。
“领带谁给你打的?”她问。
“自己打的...”他轻声地说。
“这也太丑了,我来给你打。”
“你会打领带吗?”
“呣,会啊,我爸工作需要,他每次出门都是我帮他打的。”
“我以为打领带跟系红领巾差不多,差不多简单。”
“是挺简单的。”
“我上一次打领带得追溯到小学时候了。”
“哈哈。哎,你是哪个小学的?”
“实验。”
“哦哦,我记起来了,我之前问过你的,你是一班的。”
“嗯嗯,你是十班的。”
“是啊,一头一尾,永远见不到面的那种。”
可能去他们班玩夹弹珠游戏的时候见过,秦后来想。
“初中你还在四班,而我在七班。”
“现在我们在一个班。”林沉湘笑着说。
十一班,秦后来想。他们越来越靠近了。
“好了,现在看上去舒服多了。”
“谢谢你,你系得,”秦后来照着镜子,“好好看。”
“我们快去集合吧。”林沉湘笑着。
秦后来穿好鞋,他们一起走过长廊,雨点打在头顶的玻璃上叮咚作响,水花溅起与涟漪圈起都美得恰到好处,音声宛转,如同水晶宫里奏着的舞曲。
“秦后来,你慢死了,赶紧跟我化妆去。”简兮拉着秦后来就往化妆间去,林沉湘跟在后面。
“简兮,你胸前的那颗扣子怎么不扣起来?”林沉湘说。
“这样挺酷的我感觉。”简兮笑道。
“很多女孩子都不喜欢这样。”
“包括她吗?”
简兮停住了脚,把衬衫的扣子扣上,然后敲响了化妆间的门。
林沉湘就站在那里,白色衬衣,棕红色领花,黑色的及膝中裙,她还是系着那只蓝色蝴蝶结,长发自然地垂肩,雨声轻盈,她的双眼水灵。
她真的好好看。
离十一班上场还有五分钟,班长说:“我们来张合照吧。这是我们班最后一次集体活动了,一定要留个纪念。以后分了班,大家还能拿出来怀念怀念。”
“干嘛说得这么伤感。”于晴晴说。
“你们有人带手机了吗?”班长偷偷问。
“简兮!”张飞喊道。
“干嘛呀,现在你们一提手机,就都看我,就这么确定我天天把手机带在身上吗?好吧,我确实带了。”
“还不快交出来。”张飞说。
班长接过手机,准备给大家拍合照。
“不对啊,班长,你不在里面啊,后期帮你P上去?”简兮问。
“对哦。”班长也是无奈,不过他想自己既然身为班长,牺牲一下也是难免的,“就把我P上去吧,我说三二一,你们说茄子,笑得开心点。”
“我给你们拍吧。”大家的目光落在班主任身上。班主任笑着接过手机,并让班长回到队伍里,“三二一!”班主任倒计时。
“茄子!”
十一班的同学一直记着这一天,他们站在台上,所有人都精神饱满,室内的歌声盖过了室外的雨声。其实,这届孩子总说,每逢大事,天必下雨。初中毕业典礼下雨,去高中报到下雨,运动会下雨,春游下雨,大合唱比赛下雨,雨从来不会缺席的,因为那是一群人的盛筵,雨是助兴来的。
他们的合唱很完美,神奇地踩中着雨声的节拍,秦后来说,就算没得到一等奖,他也满足了。
“怎么说话呢!第一名志在必得好嘛!”张飞笑着说。
剩下的时间里,他们静静地等着结果,在主持人倒人胃口的公布下,一等奖像一朵花,慢慢绽放在这个雨天。
“简兮!你听见了吗!我们班9.550分!第一!”张飞心情激动,她得知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就告诉简兮。
十一班的男生们兴奋得扯下领带就往天上扔。
唯独简兮垂头丧气,打不起精神来。
“你怎么了?我们班得第一了,你竟然一点也不高兴。”张飞疑惑。
陈妈告诉她,刚刚班主任杀了个回马枪,把简兮的手机没收了,要等高一结束再还给他。

